岑王府
夜已深,府中上下早已歇了,唯有一老伯听到岑王他们回府的动静,缓缓从床上爬起身披衣而出,拖着略显年迈却依旧稳健的步伐走出下房。
“是王爷回来啦?老奴去给您热水。”老伯走出府院迎着,看见富林正推着岑王进来,说完便要转身去膳房热水,却发现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满脸困倦,拘谨又好奇地打量着府邸,便问道:“这位姑娘是?”
“悦伯,不必忙活了,您回去歇着吧,天还没亮呢,再睡一会儿。”富林连忙拦住老伯,说着,他又介绍道:“这位姑娘叫小纯,原先是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今后便留在咱们府上了。”
富林说得含蓄,但悦伯毕竟曾在宫中待过多年,哪能听不明白其中意思。他轻轻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只缓步上前道:“原来如此,那老奴先带这位姑娘去安顿下来吧。姑娘,随老奴这边走。”
富林见状,也不好再劝,只朝小纯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悦伯离开,随后便推着岑王,朝内院的卧房而去。
到了岑王的卧房门口,富林停住了。
门口原有几级台阶,因岑王腿也受伤,初愈时行动不便需要坐轮椅推着走,便把门口的台阶一侧砌成小斜坡,方便轮椅通行。
“王爷,需要推您上去吗?”富林低声问道。
“推上去吧。”岑王道。
富林应了一声,双手稳稳握住轮椅把手,稍一用力,便顺着缓坡将人推至门前。
房内一片漆黑,富林先快步进去点燃烛灯,待灯火亮堂起来,他才折返回门口,将岑王推进屋内,一路来到床榻边。
岑王双手撑住轮椅扶手,缓缓站起,动作看似平稳,却难掩眉间那抹强撑的痛色。富林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小心将人安置到床榻上,又取来靠枕垫在他身后,细细调整好位置,让他能够舒服地倚靠着。
待一切安顿妥当,富林将轮椅推到一旁放好,正准备出去打盆热水回来,身后却传来岑王略显疲惫的声音:“富林,先过来帮我按按腿吧。”
岑王声音略带疲惫:“富林,先过来帮我按下腿吧。”
富林道了声“好”,过去蹲下身来,褪去岑王的鞋子,小心翼翼地将左腿裤腿向上卷起。看到膝盖上红肿起的一个大包,富林倒吸了一口冷气。
“又肿起来了。”富林眉头深锁,语气中满是责备,“前些日子明明已消了大半,您这又是何苦?”
岑王向前探身看着自己膝盖,果然肿起来好大一个包,他的腿一直没恢复好,如果下雨潮湿时就会隐隐作痛,或者长时间站立走路也会有点酸胀。
今日从皇后宫门走到里面主殿有段距离,又爬了些楼梯,再加上密室里空气不流通有些潮闷,可能才引起了复发。
岑王觉得没有想象中的严重,并没放在心上,把靠枕丢在一旁,调整了一下姿势,上身直接半平躺着,闭着双眼揉了揉太阳穴。
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小猫,也不发出声音,轻盈地跳上榻。
岑王察觉耳旁有动静,睁开眼看,一只毛茸茸的猫头正低着头,鼻尖耸耸,在他脸颊旁嗅着,都快贴在他脸上。
他宠溺一笑,伸手摸摸它的下巴,猫咪得到了主人的回应,竟爬上主人胸膛趴着,岑王也没有赶它走,就任它在身上趴着,双手温柔地抚摸着它。
“一直都是这样反反复复的,倒也习惯了。”岑王道。
“我看您还是听御医的话,就一直坐着轮椅等完全恢复好了再行动吧,您这样我真怕落下病根。”富林劝道,把裤腿放下来:“我去烧点热水来给您热敷。”
富林起身刚走出房门,便远远见悦伯端着一个木盆吃力地朝这边走来,他赶紧跑上前接过悦伯手中的盆,是一盆刚烧好的热水。
“都让您去歇息了,怎么不听呢,待会儿王爷知道定要骂你了。”富林关心地责备道。
悦伯只是乐呵呵地,跟着富林一起往岑王卧房走。
岑王听见房中有脚步声,心想大川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把小猫抱到一旁放下,坐起身来,看见大川和悦伯一起进来了,眉头一皱:“不是让你去休息了嘛,怎么还忙活呢?”
“天也快亮了,睡不着。”悦伯进门照惯例先去拿毛巾,再走到岑王面前,看到富林掀起岑王的裤腿露出那红肿起来的膝盖,惊得张大了嘴,心疼道:“怎么这么肿?您又耐不住性子到处走了吧?”
“今日可从皇后宫门处一直走到正殿呢,亏得王爷能忍,一整天竟没吭一声疼。”富林像孩子告状似的,满脸不平。
“真不疼,热敷一会儿就好了。”岑王宽慰着两人。
悦伯听了忙把毛巾浸泡在水中,捞起来把水拧半干,细心地给岑王膝盖敷上。他满脸怜爱地看着岑王,曾经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面孔如今却被忧愁、算计填满,只恨自己年老体迈,帮不上忙。
岑王轻轻叹了口气,嘴边露出一抹苦笑:“如今这府上闲杂人可是越来越多,幸好有你们在,我多少还能喘口气。”
岑王府中看似仆从众多,实则大半都是皇上安插进来的人,名义上是照顾他的起居,实际上却时时刻刻盯着府中的一举一动。今日皇后还送来一个小纯,明日说不定又会添个旁人。偌大一座王府,偏偏连主人都过得不自在。
想到这里,岑王眼底掠过一丝讥讽,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唉,何时才是个头啊。”悦伯也跟着叹了口气。
“悦伯,再委屈些时日吧。”岑王抬起手,轻轻搭上悦伯的肩膀,安抚似地捏了捏。
悦伯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可越是明白,心里越不是滋味:“老奴不苦,苦的是您呐,这些年老奴都瞧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悦伯曾是太后宫里的小太监,原以为这辈子会在宫中待一辈子,晏妃失势,还未成年的太子带着年幼的弟弟六皇子频繁出入太后宫中,悦伯便得了新令,负责照看六皇子,这一照看就看到了现在。
富林为打破这悲伤的场面,拿悦伯打趣道:“悦伯,别这么忧愁善感的,要是不顺心就拿那群奴才们出一通气!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
“快别说了,那些狗奴才仗着自己身后的主子,压根都不服管。”悦伯笑得更苦了,不断地摇摇头:“昨日早晨还有个不知死活的打扫王爷房间时,差点把褚亲王的遗物打碎!还好老奴在一旁护着。”
提到这个,岑王原本疲惫的目光瞬间一凛,他猛地抬起头,神色中透出一抹从未有过的紧张:“东西……没坏吧?”
“您放心,还好好的。”悦伯安慰道。
“富林,去把那盒子拿过来。”岑王静默片刻,吩咐富林去拿。
富林走过书房,从书架上的其中一格拿出一个半臂长的四方抽屉式盒子,轻拂去面上的灰尘,再走回去交给岑王。
岑王接过那个盒子,盒身雕刻着繁复精巧的镂空花纹,边角已有些磨损,透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他沉默片刻,将手指扣进抽屉环中,缓缓往外拉去。
或许是搁置得太久,抽屉已与盒身卡得极紧,岑王微微加重力道,待抽出一道缝隙后,又顺着缝隙一点点将抽屉拽了出来。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一件被手帕层层包裹的物件,底下压着一封被烈火熏烧得发黑卷曲的信纸。
岑王一层层翻开手帕,一枚玉佩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那是褚亲王生前常佩戴的腰间挂坠。
挂坠以水绿色玉珠串连而成,中间悬着一块掌心大小、经过巧匠雕琢的温润通透镂空不规则圆玉,玉璧边缘并不规整,而是对称的祥云纹,雕工细腻,纹路流畅,指尖抚过时仍能感受到起伏分明的纹理。
原本垂于下方的同色流苏,也曾随着主人行走而轻轻摇曳,只是如今,那些丝线早已被烈火吞噬,纠结成一团焦黑的残迹,再看不出往日模样。
那一天,岑王在褚亲王府里高兴地跟褚亲王分享他大捷的消息,突然接到部下的急报,说兴安边境一村庄里涌入一帮土匪,肆意抢夺、滥杀无辜。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岑王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起身,准备回营点兵出城。就在他迈出门槛时,褚亲王忽然出声唤住了他。
他回过头,见褚亲王伸手解下腰间一直佩戴着的玉坠,走到他面前,郑重地放进他手中:“把这个带上,它会保你平安归来的。”
阳光透过檐角洒落下来,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静静望着他。
“皇叔何时也信这些了。”岑王当时年轻气盛,又急着赶回军营整装出发,闻言只觉得好笑。他嘴上打趣着,却终究没有收下玉坠,转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后来,岑王中计身负重伤,昏迷多日。等他从鬼门关前挣扎着醒来时,却得知褚亲王出事的消息,他甚至来不及养伤,便命人赶往褚亲王府搜寻。可那座昔日温雅宁静的王府,早已被大火焚毁得面目全非。
最终寻回来的,只有一封被烧得焦黑残缺的信纸,一枚玉坠,以及一只浑身烧伤、蜷缩在屋檐上的小猫。
岑王把玉坠放到一旁,拿起那封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信件,大部分纸张已经焦黑卷曲,边缘一碰便簌簌掉落灰屑,只能勉强辨认出零星残字。
透过烛光,依稀能看清开头的几个字。
「意儿亲启:
我已决定离开兴安,今……」
其余的字便看不清了,岑王轻轻将信纸放回盒中,指腹仍停在盒沿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已被压得极深,只剩一层淡淡的疲惫。
他不知道信上的意儿究竟是何人,也不知褚亲王说的离开兴安又是何意。难道当年之事还另有隐情吗?心中千愁百绪不得而解。
“悦伯,劳烦您得空时跑一趟,照着原来的样式,重新搭一副配件吧。”岑王垂眸看着那枚玉坠,将它递出去,声音很轻。他想把它恢复原来褚亲王佩戴时那个样式,今后好随身戴着。
悦伯心中一酸,应了声“是”,双手郑重接过玉坠,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贴身收进怀里。
岑王又半躺下来重新闭上眼,像是倦极,不愿再多说一句。
眼看敷得也差不多了,富林和悦伯收拾好东西一起退下,轻轻合上门让岑王安心休息。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烛火在灯罩中轻轻摇曳,暖黄的光影映在床帐与墙壁之间,忽明忽暗。
趴在床边的小猫动了动耳朵,伸着懒腰换了更舒服的姿势,蜷缩到岑王手边,将脑袋枕在他的衣袖上。
它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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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