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宁枝醒来时已经是八点半了,昨晚是寂恹送了她回家,凌晨时分,女孩子独自回家总是不安全,而寂恹这人,身上好像天生带着一种安稳可靠的气息,身手又厉害,祝宁枝走在她身旁,便觉得什么都不必怕了。
她揉了揉眼睛,拿了件黑色衣服进了浴室。
收拾好后,去拿了提前订好的白菊,今天是她母亲祭日,十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不记得母亲的声音了,记忆里她的样子也渐渐模糊。
登记时,指尖在访客栏停顿片刻,墨迹在“祝宁枝”三个字后晕开一小片,就像是未落成的雨点。
登记好后,祝宁枝进了墓园,天空空旷依旧,是那种干净的、近乎透明的灰白。
她将白菊轻轻放在母亲遗照前,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她抽出一张湿纸巾,俯身擦拭墓碑照片里的女人永远停在了三十一岁,嘴角微微上扬,祝宁枝看向她时,李叙兰像是看到女儿高兴的模样。
做完一切后,她没有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又轻轻拂开。
“来看你了,妈妈。”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女孩子。”
话在这里停住。她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湿纸巾的包装纸。
白菊在风里微微颤动。
“她是个好人,和她们不一样。”她看着白菊,轻声继续说,“我想,你也会喜欢她的。”
祝宁枝看着照片里李叙兰的眼睛,道:“我想和她做朋友,可她看起来生人勿近的模样又把我打退了,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性格,太胆小了。”
她停了停,说,“算了,我不跟你聊这个了,爸爸已经很久没有来看你了,你怨他吗?以你的性子,大概率是不会怨他的,你走的太早了,你们都那么年轻,他再找了一个,你恐怕会恭喜他的。”
“他也很久没有来看我,我不恨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家庭。”
可祝宁枝没有,她没有家,也没有爱。
祝宁枝擦了一把眼泪,附身在墓碑上轻轻亲了一下:“好了妈妈,我知道你最大心愿是让我过得好,今天你也看到了,我过的很好,你就放心吧,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祝宁枝离开时,没有注意到她吻墓碑时,一滴眼泪从她眼睛里滑了下去,最后落到李叙兰眼睛上,又继续滑,落到白菊上和那些水珠挤在一起。
祝宁枝找到一家早餐店,餐桌是摆在外面,一旁生长的樟树挡着阳光,蝉鸣括噪,夏天连风都是温柔的。
“阿姨,还有面吃吗?”祝宁枝轻声问。
阿姨笑着抬眼看她:“有啊小姑娘要吃什么?”
“一份汤米线。”祝宁枝询问道,“多少钱?”
“12,加鸡蛋不?”
“加。”
祝宁枝在樟树下的木桌上坐了下来,她喜欢晴天,很喜欢,喜欢有生命力的任何事物,喜欢植物的肆意生长和有时候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今天风却格外的温柔,吹来时也只是撩动她的碎发。
祝宁枝去端面时,挖了一大勺辣椒往里米线里放,红的透亮的辣油倾泻入碗里,蔓延开来。
“哎哟,姑娘,”煮面的阿姨探身看过来,眼睛笑成了缝,“看不出来呀,这么秀气的小姑娘,吃起辣来这么凶。”
祝宁枝的手顿了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端着碗走回座位。
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不过也是,人嘛,内里是啥样,哪能都写在脸上。”
祝宁枝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轻轻搅动那片红得发亮的汤面,低头刚准备吃时,被阿姨一句喊声定住了魂。
“今天起这么早啊寂恹,你要的放那里了。”
“是啊。”寂恹穿着件灰色t恤,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地拢在脑后,提起打包好的早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我说你们学生放假就是起的晚啊,我开这早餐店得等到十二点才关门,专等你们这些学生。”阿姨一边利索地打包饺子,一边抬了抬下巴示意,“喏,你看,那还有个刚来吃米线的小姑娘呢。”
寂恹懒洋洋地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正巧和嘴里塞着米线、两颊鼓鼓的祝宁枝对上了视线。
祝宁枝大脑瞬间宕机,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她愣愣地看着寂恹眼里浮起一点笑意,然后迈步走过来,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
寂恹看着她那副没回过神的样子,有些好笑:“看见我有必要这么惊讶?”说着,她将吸管插进豆浆杯里,低头喝了一口,再抬眼时语气轻轻松松,道:“又见面了。”
这话似曾相识,不就是她昨晚寂恹对她说的吗,她点点头,重复昨晚回寂恹的话:“嗯,又见面了。”
“这家早餐店我常来。”寂恹淡淡的开口,“比起说这家老板手艺不错,我更喜欢你身后那颗树。”
祝宁枝点头,表示赞同:“我也很喜欢。”
寂恹继而道:“每看到这颗树,我就会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
眼睛定住的那一刻,她贪婪的想要时间就此停住,寂恹常常觉得自己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充满生命力的,一个则是见光惧怕的。
“人类要的不就是某个瞬间吗?”祝宁枝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淡了下去,“那一刻,活着才有意义。”
寂恹闻言笑了一声:“嗯。”
“寂恹,你觉得人怎样活着才有意义?”祝宁枝问道,“甘愿堕落才是最浪费生命的,是吗?”
寂恹不假思索道:“爱咋活就咋活,对自己而言生命就有意义。”
祝宁枝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沉默吃着米线。
祝宁枝长久以来都觉得自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无人在意,无人需要。
她闭眼躺在寂静的房间里,再睁开时,身下竟是摇晃的滑板,海面托着她缓缓漂远,天边的艳阳刺得视网膜发痛,皮肤被晒得发烫。
没有方向,没有岸。
她望着无边的海平线,忽然觉得就这样漂下去,或许也好。
于是她一直漂泊,直到遇见那个人,那个生命中缺一不可的。
祝宁枝心思放空,筷子挑着碗里的面,眼睛却盯着不远处那只□□的狸花猫。
一口面刚送进嘴里,突如其来的辣意猛地呛进喉咙,她整个人剧烈地咳起来,眼眶瞬间泛红,手忙脚乱地要起身去找老板娘讨水。
一杯豆浆递到她面前。
寂恹的手还悬在半空,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喝。”
祝宁枝接过来就猛灌了几口,等那股呛辣终于压下去,才发现吸管被转了个边,杯子上原本对着她的吸管口,换到了另一侧。
她捏着杯子,心知肯定是寂恹递给她时换的,愣愣地看向对面的寂恹,吞吞吐吐道:“我……赔你一杯吧。”
寂恹没看她,道:“不用,扔了吧。”
祝宁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将手中的豆浆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
莫名的,豆浆落下的声音,就好像她的心一样,被什么东西一压,很重,也很痛。
“那……我先走了。”祝宁枝目光游移,不敢看她,也没等她回话,匆匆丟下一句,“学校见。”就跑了。
祝宁枝离开后,一阵风吹过来,寂恹只是无声的笑了下。
祝宁枝心脏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她喘不过气,心情也是,难以言喻。
到家祝宁枝躺在床上,看着天上的天花板,她有一瞬间的愣神。
寂恹。
寂恹。
她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她想和她做朋友。
漂泊止于爱人的相遇——莎士比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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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