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雪 第2章 第2章

语雪曾在镜家族的书库中看过一个神话传说:

传说凤凰现世之时，百鸟来朝。

现在这幅光景，不就是百鸟朝凤吗？

可她不是凤凰。

她只是一个碎了镜心，没了魔力，从空间裂缝里摔出来的可怜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着。

周边围绕的鸟儿耐不住了，因为它们想不明白美食在前，她为何不吃。

一只山雀直接跳到她腿上，啄了啄她的手背，然后跳到野莓旁边，看看野莓又看看她，像在催促：快吃呀。

沉默了一会儿，语雪用手费力地握住野莓，送到口中。

她看见鸟群安静下来，又恢复了那种虔诚的注视。

这一刻，语雪突然觉得，活着，也没有那么坏。

这份安静却没能维持下去。

外围的苍鹰最先察觉到危险。

它发出警告性的鸣叫，连脖子上的羽毛都全部炸了起来。

然后，语雪也看见了。

她看见鸟群的外围，三十步开外的灌木丛边缘，有东西在移动。

是一条蛇。

它体型很大，大约成人手臂粗大，通体漆黑，鳞片在光照中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头部微微扬起，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快速抽动，在捕捉空气中鸟的气味。

它贴着地面蜿蜒前行，速度不快但极具目的性。

最先崩溃的是离蛇最近的那几只麻雀，它们尖叫着扑棱翅膀，慌不择路地起飞，有的撞上了树枝，有的撞上了同伴，有一只甚至一头撞在了语雪身后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然后直直地坠落下来，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折。

它死了。

死亡的恐惧像瘟疫一样迅速在鸟群中蔓延，

乌鸦不再庄严，连苍鹰都像无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

翅膀拍打声、撞击声、坠落声，混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交响曲。

黑蛇似乎很享受这一切。

它不紧不慢地游走着，像一个走进自助餐厅的食客，

面对着满桌的菜肴，开始思考第一口该吃什么。

离它最近的一只翅膀受伤的斑鸠，在地上扑腾着，飞不起来，只能用爪子笨拙地跳跃，它试图逃离，反而引起黑蛇的注意。

选定目标后，黑蛇加速了。

它的身体像一根被松开的弹簧，猛地弹射出去，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它一口就咬住了斑鸠的翅膀。

斑鸠发出一声惨叫，立刻用另一只翅膀疯狂的扑打蛇头，羽毛纷飞。

黑蛇不慌不忙地松开，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咬下去。

这一次，它咬住了斑鸠的脖颈。

斑鸠的身体痉挛了两下，然后软了下来。

尘埃落定。

曾经百鸟来朝，生机勃勃，此刻却成了劫难现场。

地上留下了十几具鸟的尸体，有撞死的、吓死的，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羽毛散落一地。

语雪就坐在鸟尸和猎物堆中间，看着那条黑蛇。

感觉到语雪的目光，黑蛇松开口中的斑鸠，缓缓转过头来。

它也看向语雪。

与蛇对视的那一刻，语雪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这条蛇的眼睛是一种近乎黑色的紫色，像两颗紫水晶，嵌在漆黑的鳞片之间。

重点是，这双眼睛里没有野兽的冷漠和空洞，而是有某种东西。

某种不应该出现在一条蛇身上的东西。

一种审视。

一种评估。

一种……好奇？

它在好奇什么呢？

语雪其实不想知道。

她已经知道这条蛇在屠杀，它杀了围在她身边，给她带来食物，让她觉得自己还可以活下去的小鸟。

现在，这些鸟的尸体就散落在她的周围，羽毛上都是血迹，有个别的还在微弱地抽搐。

愤怒和悲伤同时涌上来，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淹没了……

恐惧。

不是对蛇的恐惧。

是对自己的恐惧。

是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件事本身的恐惧。

语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的手指连基础弯曲都做不到，就像两个挂在身体上的装饰品。

现在，她连一只蚂蚁都捏不死。

但她还是动了。

不是勇敢，也不是鲁莽，这是一种本能的、不经过大脑的反应。

就像被火烧到会缩手，被针刺到会叫出声。

因为，无论多害怕，她都应该站起来反抗，哪怕站不起来。

她用力的抓住一根树枝，她抓握的很吃力，一用力，剧痛就从手腕一路蹿到肩膀，但她咬着牙坚持住了。

接着，她举起树枝，对准了黑蛇。

树枝的尖端在颤抖。

不，是语雪的整个手臂……全身都在颤抖。

黑蛇呆看着这个场景。

天知道它看见了什么？

它看见了一个人类的孩子，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

她的两只手腕上各有一道深深的、翻卷着皮肉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和血迹，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衣服碎成布条挂在身上，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四肢无一处是好。

还敢举起树枝挑衅它？

它刚刚才咬死了斑鸠，它体型很大，而且看起来就不好惹，不，它就是不好惹的。

黑蛇立刻直起身子。

它的前半段身体离开了地面，悬立，头部和语雪的视线平齐。

这个姿态是蛇的一种威慑模式。

它就是在告诉她，你可看清楚了，我有这么高，我能咬到你的脸。

语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树枝的尖端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圆圈，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指针。

但她没有放下。

黑蛇的紫色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然后它歪了一下头。

就是那么轻轻一歪，像一个在思考的人。

这个动作太过拟人化，很有意识，以至于语雪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恐惧，只是呆呆地看着它。

黑蛇似乎在等她做什么。

等她尖叫？等她逃跑？等她扔掉树枝哭着求饶？

可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不，她跪在那里，因为她连站都站不稳了，但是，她倔强的举着一根树枝，对着一条蛇，全身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应该害怕的。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细想想，她现在连一只蚂蚁都捏不死，却还有本事在这里欺负一条蛇。

可她气不过。

她，镜·语雪，冥氲王国第一家族的长女，曾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

却魔力尽失，家破人亡，流落在一片不知名的荒野上，被一群鸟围着，刚刚才得到一些温暖，就被一条黑蛇抹去了这些温暖。

“来啊。”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黑蛇再次歪了歪头。

它没有扑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手，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看着她那双已经失去一切却依然不肯闭上的眼睛。

语雪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将举起树枝，用力的敲在蛇身上。

力道很轻，像挠痒痒。

黑蛇缩了一下，不是痛的，是它很意外，它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已经半死不活的人类小孩，居然还有力气攻击它。

黑蛇十分生气，它将颈部膨起，发出威胁的嘶声。

语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只是想要简单长大，想要一个家，想要爹娘，想要朋友，想要生活。

可现在，这些一样都没有了。

而这条蛇呢？

其实，它有做错什么吗？

它也只是饿了啊，它本来就要吃食物的。

怪谁呢？

怪她啊。

如果不是因为她，母亲也不会死。

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些鸟儿也不会聚集，不会因为她而死。

她什么都做不了，却有本事在这里欺负动物。

真可笑。

语雪松开树枝，开始后退。

可她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只是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后蹭。

每蹭一下，手腕的伤口就撕裂一次，血又渗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退。

但她没有停。

她只是觉得，如果退到足够远的地方，也许就能退到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即便是万丈深渊。

风吹上来，带着山谷里的凉意和淡淡的雾气。

语雪感觉自己到了边缘，身后的泥土开始松动，小石子滚落下去，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细微的回响。

然后，她停了下来，因为黑蛇已经冲了上来，它焦急的卷着她的脚，脑袋摇摆，却又茫然。

只不过，深渊已经就在身后。

她觉得轻松了。

“娘，我来了。”她轻声说完，在声音被风吹散的同时，她闭上眼睛，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