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割开的伤口处流出,缓慢而源源不断。
因为割开伤口的匕首提前浸泡过能阻止伤口结痂的草汁液。
准确地说,在二娘用那把淬了草汁液的匕首割开语雪的手腕时,她就没打算让语雪活下去。
现在,语雪跪在镜家族祠堂前面,她的左臂被两个侍卫反扣在背后,右手摊开在前,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二娘站在她面前,墨缎长裙的裙摆吸饱了红色,鲜艳极了。
“语雪,你是聪明的孩子。”
二娘的声音很轻,就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幼童,“只要你废了镜心,断了手筋,废掉修为,娘就留你母亲一条命。”
娘。
她说“娘”。
语雪通过二娘的肩膀,看向祠堂中,她的母亲,原本是正妻的她正被两个侍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粗布,鬓发散乱。
母亲拼命的摇头。
语雪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可是,语雪看见了母亲额角磕破的伤口,看见她脖颈上被刀刃抵出的红痕。
即使知道二娘可能言而无信,语雪也只能答应,因为她别无选择。
“我答应你。”
看到语雪点头,二娘笑了,脸上绽开一种近乎慈爱的温柔,她蹲下身来,用拇指抹去语雪脸颊上的一滴泪,动作亲昵得像一个真正的母亲。
“好孩子。娘就知道你懂事。”
她站起身,朝侍卫微微颔首。
刃口是冷的。
第一刀落下。
语雪用力咬住下唇,只为忍住不出声,直到下唇被咬破,血珠沿着下巴滴落。
她听见了一声闷响,是母亲用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语雪不敢看。
她怕一看就会哭出来,可她并不想在二娘的面前哭。
第二刀落在左手腕。
因为晃神,这一次她没来得及咬住嘴唇。
肌腱被刀刃切断的瞬间,剧痛像闪电一样在她体内流转。
她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虾,她的身体弓了起来。
从她喉咙里迸出一声极细的呻吟,像气球被针扎破时,最后的那一声“嘶”。
“不错呢,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二娘说的是镜心。
这是镜家族代代相传的核心秘术,是将修炼的魔法本源凝聚成肉眼不可见的晶体,留在心脉处。
拥有它就有继位之权。
而语雪的天赋百年一遇,她的镜心比历代镜使候选人都要纯、要亮。
二娘要的就是她废了镜心。
让她成为一个没有魔法,没有双手的废物,那样,她的儿子才有追赶和上位的机会。
语雪闭上眼睛。
她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魔力,引导它流向心脉。
当魔力击破镜心的瞬间,语雪的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镜心碎裂时释放的能量波沿着经脉反向冲击,摧毁沿途所有的魔力通道。
这不仅是“失去魔法”,这是将一个人的魔法天赋从根子上彻底扯出来。
六年的修炼。
刻苦研读,以及无数次的经脉胀痛、魔力反噬、走火入魔的险境。
所有的汗水、血泪、不眠之夜,才凝成这一颗小小的晶体。
现在,她亲手把它捏碎了。
在镜心碎裂的同一瞬间。
语雪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前倾倒,她的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的嘴里鼻腔里全是血。
手腕上的伤口汩汩地往外冒血。
二娘微微扬起下巴,转身,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向语雪的母亲。
“姐姐,你看,你的女儿比你懂事多了。”
然后,她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语雪趴在地上,视线被血和泪水糊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她看见二娘提着剑向母亲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她碎裂的镜心上,每一步都像踩进她裸露的胸腔。
她的确完成了约定,可二娘还是爽约。
很快,二娘举起了剑。
与此同时,空间扭曲起来。
语雪的母亲,早已被灌下用于散功的毒酒,可现在,她周围的空间像弹簧般压缩,将二娘以及那两个按住她的侍卫一起弹开。
这一刻,凭着透支生命力一般的爆发力,母亲了冲过来,将语雪身后的侍卫弹飞。
然后,母亲将语雪抱起并呼唤道:
“雪儿,雪儿,看着娘。”
听到呼唤,语雪努力的聚焦视线,终于看清了母亲的脸。
此刻,母亲的脸上没有平日的温柔与恬静,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娘带你走,我们去很远的地方……你好好的活下去。”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催动超出极限的魔法时,身体发出的本能颤抖。
很快,在她面前拉开一道缝隙。
然后,缝隙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足以让两个人离开的空洞。
空洞的另一边被强烈的白光遮蔽,看不清是什么地方。
但语雪感觉,风正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
“一起走。”
听到话,母亲摇了摇头,笑了。
像一个人跋涉了漫长的黑暗隧道,终于在出口看见光。
“娘已经走不了了。”
“娘——”
被丢进空洞的同一时间,语雪看见剑刃从母亲的前胸穿出,带出细密的血雾。
大批侍卫从祠堂附近跑过来,甲胄碰撞的声音、脚步声、拔刀声,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母亲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说出了最后四个字:
“好好活下去……”
白光吞没了一切。
空间魔法被强行中断,语雪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触觉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悬浮,她悬浮在虚无之中。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连哭的能力都失去了。
镜心碎了,她全身的经脉像被揉烂的纸条,七零八落地散在身体里。
她的魔力、她的天赋、她的双手、她的母亲,她所有的一切,在一天之内全都被夺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她不知道自己怎样好好的活下去,用什么方式活下去?
也许,就这样死掉,会更好。
语雪平静的闭上了眼睛。
放松身心,任凭自己在虚无中沉落,沉到最深的、最暗的地方去……
然后,她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
冲击力不大,可她的身体实在太脆弱了。
在落地的一瞬间,手腕的伤口正撞在硬物上,剧痛令她直接昏了过去。
意识重新回归的过程像从深海中缓慢上浮。
她先是听见很多的鸟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声网。
然后是触觉。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的脸,软软的,像是羽毛。
最后是嗅觉。
带有油脂气息的羽毛味,浓烈得像走进了鸟类的巢穴。
还有泥土、草木、露水的气息。
语雪睁开眼睛,她看见她的周围全是鸟。
数以百计的鸟围绕着她。
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善良的和凶残的,平日里不可能共处的天敌,此刻全部都围在她的身边,像一圈圈同心圆,以她为圆心铺展开去。
离她最近的是几只山雀,它们正歪着脑袋盯着她,像在确认她是否真的醒了。
再远一点,枯树上站满了乌鸦,黑压压的一片,却出奇地安静,没有一声聒噪。
语雪甚至看见了一只苍鹰,它收拢了翅膀,乖巧的蹲在一块岩石上,它的眼睛里没有捕食者的凶光,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注视。
它们都在看着她,关切的、担忧的、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像一个家庭围在病重的亲人床边,在等待亲人清醒过来。
语雪下意识的动了一下,断腕不慎蹭在地面的枯叶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声细微的抽气,令鸟群炸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身边的山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绕着语雪的头顶转圈,嘴里发出欢快的啾啾声。
一只山雀立刻从外围飞了过来,它将嘴里衔着一只还在挣扎的小蝗虫,放在她膝盖上,然后,它退后两步,歪着头看她,像在说:吃吧。
接着,一只灰喜鹊,叼来一颗熟透的野莓,它把野莓放在蝗虫旁边,同样退后两步,同样歪着头看她。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送来的有浆果、种子、昆虫,有一只翠鸟甚至叼来了一条还活着的银色小鱼。
翠鸟把银色小鱼放在语雪的腿边,看小鱼蹦跶远了,它赶紧用喙把它拨回来,生怕它跑了。
猎物在语雪身边越堆越多,语雪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然后,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神话词语:
百鸟朝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