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回来之后你病了三天,三天你咳得断断续续,足立区的公寓朝北,冬天的阳光照不进来。第一晚你把长野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翻到他睡着那页——合上,又打开。
第二天朗姆的短信亮了:江东区安全屋,钥匙在老地方。你盯着屏幕,江东区。那个地址你去过,现在他在里面。你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咳了一声,裹紧被子。
三天烧退了,你坐在床边喝一杯水。窗外的电车每隔七分钟经过一趟,你数到第九趟的时候发现自己不是在数电车,第四天好了。
有时候真佩服自己的体质,当前下午你站在江东区安全屋门口往口袋里掏钥匙时突然想。推开门的时候安室透已经在里面了,坐在茶几前面擦枪。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子卷到小臂,擦枪的动作不大,手腕转半圈,手指把枪油抹匀。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浅的,白的,横在第二个指节上。你站在门口多看了一会,疤你见过,但每次见都想再看一次,他的手很好看。
真是秀色可餐啊,你揉了揉因为室内空调传来的热气,你本身还有点堵的鼻子。
随后你推门进来,他抬头看了你一眼,然后把茶几上的保温壶推过来。你倒了一杯,麦茶,温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你还带了点鼻音。
「比你早两个小时。」
你没问为什么,江东区安全屋的钥匙只有你和朗姆有。他配了一把,你知道。你三个月前就知道了,没问。问了等于告诉他你在意,而你现在没有理由在意,这是朗姆的房子。
茶几上摊着档案袋,铝箱开着。没有新的任务,铝箱里是旧文件——你认出了其中一份的编号,杉本案的归档卷宗。
你暗暗的想,封存了,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档案室调的?」你在他对面坐下。
「朗姆同意的。」他说。
朗姆同意他调封存档案?你的情报组训练告诉你:同意和默许是两回事。朗姆不会「同意」任何人调封存档案——他只会「不阻止」,安室透用的是「同意」这个词。他在用朗姆的语言说话,或者朗姆让他以为这是同意。
你还是没有问。把麦茶喝完,随意翻了一页卷宗,翻卷宗的时候你的视线从纸的左上角抬了一下——他在看档案,眉头微微往里收,嘴唇闭着,手指按住卷宗边角的样子很稳,你看了一秒。
请你收回你的视线!你在心里警告自己道,还好,他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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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姆给你们搭档的新任务在第二天的上午,一辆运送组织物资的卡车在江东区和品川之间的中转站出了错——三箱货对不上单。不是值钱的货,但中转站管理员跑了。朗姆要清掉他。
安室透开车。一辆破旧的,副驾驶的安全带扣要用手指往上顶一下才能弹开。你扣了三次才扣上,他等着你没说话。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方,手指随意架着,腕骨凸出来,你又看了一眼。
中转站在江东区边缘,靠近运河。一栋两层楼的仓库,外墙涂成深绿色,铁皮门虚掩着。管理员姓野口,五十多岁,在中转站做了六年。没前科,没政治背景,没理由跑。
你们进门。仓库里堆着木箱,大部分是敞口的,空的。三箱货——没对上的那三箱——还在角落里封着。安室透弯腰,用钥匙圈的尖头撬开最上面那箱的封条。他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衣服绷紧了一点,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下面透出来。你站在他身后,目光不自觉从他手上的活转向肩胛骨然后经过腰线,到他的裤子口袋——口袋里有之前折好的货单边角露出来。你看了一眼口袋的位置,又看了一眼他弯腰的角度,然后移开视线。
「好了。」他的声音让你的视线再次专注到箱子上。
箱子里是空的,第二箱也是空的,第三箱——三张货单,夹在两块泡沫板之间。没有货,只有单子。
他把三张货单抽出来放在木箱上。日期相同,签收人是同一个笔迹。野口的笔迹,货单上没有组织编号——是另一个编号,手写潦草。
「他把货转卖了,」你说,「然后填了三张假单子,真不专业——」
「他在拖时间。」安室透把货单折好放进口袋,折成四折。
「空箱子留在这里是给我们看的,他在等船。」他的手机屏幕上亮了——一张东京湾的船舶时刻表。
「哪班船。」
「今天下午四点。」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你不需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在你进门之前已经把仓库扫了一遍,从地上找到一张揉成团的航运传单,传单的边角上写了一个数字——4,野口用食指沾了茶水写的,已经洇开了,你本来也应该看到的,但是你被别的转移视线了。
你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
你们从他的仓库出来的时候他用手背试了一下门把手上的积灰——不厚,不超过十二个小时。他在代入野口的行动轨迹,你在代入他——他认真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起来,你从长野那时候就开始注意他的嘴唇了……
打住!你再次警告自己。你是一个准备去灭口的人,从进入任务区域开始你的注意力都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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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口住在大井町一栋三层公寓的二楼,房门锁着。防盗链从外面插不上,邻居说三天没见到人了。窗口朝南,窗帘拉了一半。从楼下看进去能看到电视还开着,没有声音。
「他在码头附近。」你说。
「不一定。」安室透退到走廊另一端,看了一眼公寓的消防逃生图。「三年前他女儿在江东区体育中心参加游泳比赛,野口请了一天假去看。比赛下午四点开始,他两点就到了。他做事会提前两小时到位。」
你看着他。朗姆不会记这种细节,他在来之前自己去查了。
「知道的这么详细?你暗恋他啊?」你说出口的瞬间,你愣住了,他也愣住了,这阴阳怪气的语气不像是你会在行动时说出的话。
「今天早上你买咖啡时查的。」他开口解释,你们都无视了刚刚那句话。
但你没买咖啡。你早上路过便利店停下来是因为鞋带松了,他看到你停下,你发现他在看。你们之间的观察从来没有说破,但现在你很确定一件事——早上你发现他在看你的时候你在心里笑了一下,他没看到。他错过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表情。
码头在东京湾。野口等在栈桥尽头,一个人。没有行李,只有一件深蓝色外套,离四点差三十五分钟。安室透停在集装箱区的第四个红色集装箱后面,这个位置能看到栈桥全程,栈桥上的人看不到集装箱的后方——视线死角。集装箱的后面很适合看人,你很喜欢。
野口在栈桥上站着。风从海上吹过来,深蓝色外套被吹得晃了一下。他在看船来的方向。船没来——码头调度表上写的是四点,但今天下午海上的浪比平时高——防波堤那边的浪在翻白色。
安室透往右一步。他换了一个角度,从新的角度他看到野口的左手——在发抖。你在看他换角度的动作——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肩往外旋了一点点,背更直了。脖子后面有一小截皮肤露在风衣领子外面,你看着那截皮肤想:夏天来的话他穿短袖会更好看。
「他等的不是船。」安室透说。声音不大,刚好越过风声。「他知道船不会来。」
你的手从口袋里出来。他在码头的海风里把你脑子里拼的东西重新排了一下序。野口等了五天,他知道货不对会被发现。他在仓库放了空箱子和假单子——他本可以跑掉,跑掉就不用在这里等船。他在等人带他走,那个人没来。
「他在等我们。」你说了出来。
他没回答,他的视线还在野口身上。
你突然想到刚才中转站的那三张货单。野口签了字,他负了责。他替谁负了责,能让他替责的人——组织里他觉得不能得罪的人。
朗姆派你们来灭口,你本来在接到任务那会就觉得奇怪,你不是没干过灭口的活,但一般都是因为行动组的人手不够,或者是朗姆不希望别人插手所以安排你去处理,但是今天他叫上了安室透。为什么?
野口以为会带他走的那个人一直没来。他提前了两小时,他把空箱子摆好,他把窗帘拉上一半,他的电视还开着。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天。
船没来。野口站在栈桥上,他已经知道没人在接他。
安室透走出去了。
「喂!」你伸手拉他的外套衣摆,手指碰到衣摆边缘的时候有潮气——码头的海风和集装箱的铁锈混合的潮气。他的衣摆被你拉住,他往前一步的惯性让你的指关节碰到他的腰侧,碰到的那一刻你也没松——手指抵着腰的侧面,他的腰很窄。
「他看不到你。」他说。
「你先想好你要对他做什么。」你在说的是朗姆的清杀令——组织对叛徒的标准处置。
他站在栈桥另一头,离野口还有约十米。野口转过头,脸很皱——五十多岁的人把脸拧在一起的样子,等死的脸。
安室透停下来。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挡在野口和你之间。
「你女儿叫野口亚美,江东区体育中心游泳部,今年夏天参加了区域选拔。她游的是自由泳,两百米。排名是小组第四。」他把风衣拉链往下拉了一点,把脖子露出来,让对方看到他没在攻击的位置,随后他把双手举起来,展示出双手没有携带武器。「野口先生,四点了。船不会来了。」
野口看着他。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安室透继续说:「没有人来接你,你签的那三张单子是替人顶的——你的上司用你的名把货转了出去。」
「我——」野口的喉咙吞咽了一下,你略微惊讶的松开了抓着安室透衣角的手,看着安室透逐渐靠近野口,但他依旧挡住了你的身影,你发现了他的意图。
「我知道是谁。」安室透说。
这句话之后码头安静了,只有防波堤上浪碎的声音。你站在他的身后,这个声音让你后背麻了一下。
野口往后退了一步。栈桥的木条在他脚底下发出声音,再一步他会掉进海里。
「野口先生。」安室透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喊,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野口不动了。然后是往前的三步,是走的——不是退的。安室透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轻的像扶一个要摔倒的路人。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长野便利店的面包都配那种纸巾,递给他。
「擦汗。」
野口没接纸巾,他看安室透的手,先是看指甲——干净,没有血。
安室透把纸巾塞进他手里,转身往回走。经过你的时候没停,说了一句:「带走,活的。」
朗姆要的是死人,他带回来的是活人。你皱着眉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并没有跟上,你摸了一下外套口袋里被来打算使用的药物,沉思,刚才一切的关于分心的想法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了,你的脑子开始重新计算,重新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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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同一个江东区的安全屋。野口在里屋,手铐已经拴回床头。朗姆明天来接人。
你坐在茶几前面,安室透靠在窗边,他在擦枪。擦枪的手和递纸巾的手是同一双——食指外侧的旧茧还在,握笔的那颗。你今天已经看了他很多次手了,手指长,关节分明,虎口的干裂是开枪磨的。递纸巾的时候那些干裂蹭过野口的手背,他知道你在看他,没抬头。
「你什么时候查他女儿的。」你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朗姆发来的交接时间——明天早上九点。
「昨天下午,数据库里没有他女儿的游泳成绩。我打的电话。江东区体育中心游泳部的管理室,接电话的是个实习生——」他把枪管举到灯光下看了一眼,放下。「我问她今年自由泳选拔赛的名单上有没有一个叫亚美的参赛者。她说有,排名第四。我问她游得怎么样,她说『转身做得不太好,但憋气的时间特别长』。」
他把实习生说的话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他听的时候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你问这个——没打算用审讯上。」你把手机放下。
「嗯。」
「他在码头上抖成那样——你用他女儿的名字让他停下来。」
「为什么。」你问的不是他做了什么,你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把枪搁在茶几上,枪口朝窗。「他知道要死。但他活着的价值比死了更大,我和朗姆说了,」他顿了顿,「朗姆同意的。」
你看着他。你知道他在答非所问——你问的不是朗姆怎么同意的,你在问他为什么从接任务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执行清杀令。他踩住了野口作为人的恐惧——怕牵连女儿,他递了一张纸巾,给人擦了汗,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不带血地带一个活人回来,仿佛一开始他就是去救人的。
你看他看了很久,第六秒的时候他抬头了。
「看什么。」
「看你。」你说。
他没再接话,把保温杯转了一下,转了两圈。「你有没有想过,除了执行任务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保温杯停在掌心里没再转。你在意的重点是:他说的「别的选择」,不只是这次任务,他从更早之前就有过这种念头。
「我一般都懒得想。」你用一句话结束了话题。
但你在心里做了一个你不得不做的反思。今天你接到朗姆的清杀令,从仓库到码头到安全屋,你没有一次完整地把注意力放在目标身上——他一个人完成了任务的百分之九十,而你,你只做两件:跟在他后面,看着他。
太危险了,你察觉到,实在是太危险了。
安室透站起来去厨房倒麦茶。保温壶里的是凉的——他从冰箱里拿出来倒进杯子里。你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罐咖啡递过去,他没接,拿走了保温杯里的凉麦茶。
「你不是胃疼吗。还喝凉的。」
他看了一眼麦茶,喝了一口。「习惯了。」
「你对这罐咖啡有意见。」
「没意见——」他在你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隔了约两个手掌的距离。沙发塌下去的时候你身体往他那边歪了一点点,你没有调回来。你看向他。这个人在短时间内让你丧失了基本的职业判断力。你决定明天交接的时候找时间和朗姆说,不要再让你们搭档。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假货单,放到了茶几上,用保温杯压住一角。「野口明天交给朗姆之后——这个不用交。」
「朗姆要货单——」
「货单上签字的是野口,但货不是他转的。」他把货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从背面按进去的,正面能看到浅浅的凹痕。是上一页写下的地址,压到了纸背。地址只有一半:品川区东五丁目。
「是组织里的人写的。」你看着凹痕。
「嗯。」
「你要私下查。」
「嗯。」
你没有问为什么。但你知道——波本不会替一个边缘管理员查真正的幕后转货人。波本会把人交上去,货单交上去,任务结束。他在查的是组织内部的人用替罪羊吃自己人的货。他在查一个波本不该查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只拉了一半——品川方向的灯在远处亮着,连成一条线。从这里到品川,开车二十分钟。
他在江东区安全屋的窗边背对着你。他身后是品川的夜景——他今天救了野口的命,明天野口被朗姆接走,救不了第二次。你非常清楚。
你的表情很复杂。他也是当真一点都不怕你直接告密。
你会吗?
你把麦茶喝完,没有问那个地址,没有问其他的。你把保温杯放在货单旁边,放的位置刚好把朗姆的交接时间盖住了。
「晚安。」你说。
他从窗边转头看了你一眼,你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品川的灯光——窗外打进来的,他的瞳孔收得很小。你站起来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你的右手碰到了他的手腕——擦枪的那只手腕,虎口干裂的位置。你碰到了,他感觉到了。
「晚安。」他说。
你转身出门。你没叫亮声控灯,选择直接摸黑下楼梯,左手扶着墙,右手——刚才碰到他手腕的那只手——皮肤上面还残留一点温度。他体温一直偏高。
你已经知道结论了。就这一次,你和自己说,连带着上次,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