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变压器还没修好,你后半夜从二楼下来过一次——想确认应急灯的电量。木屋里的温度比你睡着之前还降了两度,你把外套裹紧——他在沙发的另一边,应急灯还在他手边,电量还剩一格。他醒着——你不知道他是醒了还是一夜没睡,但他眼睛是睁的,看着天花板横梁上一道旧裂缝。天色是灰白的——深冬的天亮比十一月晚,窗外有积雪反射上来的光。
「你睡着了吗?」
「睡了一会儿。」他把应急灯关掉,天已经亮了。窗外是雪——后半夜下的,积了约两指厚,盖住了昨天你们踩过的脚印。
他先坐下,你选了对面。沙发是老式的皮革面,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块,他陷下去之后的高度比你低约十厘米——你低头可以看见他头顶的发旋。你上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人还是很久之前的某个下午——不记得是谁了,只记得那个人站起来之后你发现你的视线一直在仰,现在你不用仰。
突然你愣住了,你又开始思考朗姆安排你们两个来的原因,是为了测试他?还是为了测试我?你总感觉朗姆对你有着什么特别的计划,但他从来不会明说,你也懒得问,你只需要干好他说的每一件事就行,其他的,不去想,不去问,就不会触发红线。你把你自己一直放在一个合格工具上。
朗姆教过你:「想太多的人活不长」你一直信,但今天你坐在长野山里的木屋里,对面是他,你发现你有别的情绪,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你没掐掉——你只是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没有移开视线。
窗外雪停。他把应急灯关了之后木屋里只剩雪反射的白光。白光从窗户打进来,刚好落在他左手手背上——你第一次在白天的自然光下看清楚他的手:食指外侧有一道旧茧,形状规则——握枪磨出的是虎口茧,这个是食指外侧。握笔的茧。枪茧在虎口,笔茧在食指外侧。握枪和握笔的人——你认识的人里只有他一个。
他站起来去厨房,木屋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之间没有墙。你听到他打开煤气灶——点火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了两杯热水。茶和咖啡都不是——热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在你面前的茶几上,杯底碰桌面的时候声音很闷——木头桌面和陶瓷杯,闷的。他自己的那杯他端着,站在窗边。
「热水。」他说。
「看到了。」你拿起来,杯壁太烫,你换了一只手。
他在窗边喝了第一口,然后皱了眉——烫到了。他把杯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很小,但你把皱的那一下看全了。
「哈哈」你笑道,他无语的斜眼看你一眼。
一个能在黑暗中数铆钉的人,被热水烫到会皱眉。你把这条记了下来,笔记本不在身边——你记在脑子里。
他站在窗边喝了约五分钟的热水,他看窗外的方式和平时扫环境不一样,不在找威胁,他的视线停在枯松树上,没有移。看了很久。你猜他在想昨晚说的那句话——「外婆家在长野」。但你没有问,他的外婆家和他的警戒半径无关——这句话进入你脑内的文件夹里没有放在「情报」那一栏,放在哪里你还没决定。
---
接头人在上午十点就到了。一个中年男人,围着灰色围巾,带了长野县警署的旧档案。任务交接花了不到二十分钟——你负责验证档案编号和日期,安室透负责核对档案内容里的地名和人名。你们没有商量分工,他翻开档案的时候你已经打开了编号系统,你把第一页编号念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对应的地名圈完了。接头人在旁边喝了两杯茶,没插过一句话。走之前他说了一句——你听到他说了什么,但你没记住,你记住的是安室透在那个男人说谢谢的时候,没有看对方的眼睛。
接头人的车声在山路拐角消失。安室透站在木屋门廊上,还看着山路方向。他在确认没有第二辆车跟在后面。看了约三分钟,然后回到屋里。
「档案编号第八页那个地名你有没有印象。」他一边说一边重新打开铝箱,把档案袋按编号顺序理了一遍。理档案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不再四折封装,而是按编号从小到大重新排。你注意到他排完之后把接头人给的那份纸本档案和你们自己录入的数字版做了页码对照——和信任无关,他多留了一份备份。
「没有。长野县北部那个?」你也蹲到他旁边,帮他把散在茶几上的档案纸归拢。
「嗯。地名本身不是重点——是那个地区的基站覆盖,长野县北部山区有一部分区域基站信号覆盖不到。」他把页码对照表夹进档案袋。这句话他没说完,但你不需要他再说——基站盲区是用来做什么的,情报组的人比任何组都清楚:没有信号的地方不存在组织监控,可以在那里放他不希望组织知道的东西。也许是安全屋,也许是人。
你没有追问,他也没有继续解释。档案袋收进铝箱。茶几上剩了两只空杯子——热水喝完了,杯底有一层很薄的水垢,长野的水硬。
「车钥匙在哪。」你说。
「我开。」
「我又没问谁开,我问钥匙在哪。」
他看了你一眼,然后把车钥匙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掏的时候带出一张折过的纸,纸掉在地板上。他弯腰去捡,你先了一步抢到手里,纸上是一个地址,手写的,笔迹很工整但不像是他的,地址在长野市。你看了一眼,没记住。
「你同事写的?」你把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折好,放回口袋。这个动作之后他没有解释纸条的内容,你也没有问。但你的脑子里多了一行字:他在长野有接头人。上车之后你用余光看了一眼后视镜——行李包还在后排。方形棱角,证件不会那么重。你猜是设备,通讯设备,组织配发的型号不支持长野县北部山区的基站盲区,他带的不是组织的设备。
你好像有点明白朗姆会为什么会派你们两个来了……
车子离开木屋的时候雪化得差不多了。山路没有来时长——来的时候你不知道要去哪,注意力全在窗外——扫描可能存在的伏击点和备用停车位,回程你坐在副驾,没有再扫。你放弃了扫描——他开车的时候左手在方向盘十点和八点之间换了一次,换到八点的时候他看的是后视镜——回头扫盲区的一瞬间你看到光线从他左边眉骨滑到颧骨,然后他换回十点,调整出风口的时候手还是盲探的——手指碰到旋钮就停了,不需要看。把它们记住,不写进笔记本——和靶纸不一样,靶纸是技能漏洞,这些,你自己也不确定是什么。
车在半路停了,他把车拐进了一家路边便利店,店门口停了一辆运木材的卡车,店招上写着「长野·山之内町」,招牌的涂料褪了一半。他熄火,没拔钥匙。
「买咖啡。」他说。
「车上还有。」你说,上车之前你从木屋带了两罐没开的。
「那个凉了。」
他走进便利店,你坐在副驾没下车。透过玻璃门你看到他站在饮料柜前面——他绕过咖啡那排,停在茶饮那排前面。他拿了两瓶麦茶,出来的时候他手里还多了一个塑料袋——便利店的面包,两个红豆馅。他把麦茶递给你,又撕开面包包装——撕得很齐,沿着锯齿线不偏不倚。你把麦茶拧开,喝了一口,凉的——加热柜不在那个方向。「你不是要买咖啡。」
「咖啡喝多了胃疼。」
「你才多大,已经胃疼了。」
「比你大。」他把撕好包装的面包递给你。你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凉凉的。车外气温约三度,他在便利店里只待了三分钟,出来的时候手指就凉了。血液循环不太好——你注意到他虎口那道干裂还在,没有新贴创可贴。
车内的暖风还没完全恢复,你把麦茶放在杯架上,咬了一口面包。红豆馅太甜,你不喜欢太甜的。但你没有说,他把他那份吃完,用纸巾擦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到小指。擦完之后把纸巾折成四方形,放进车门储物格。放进去的,没有扔。他对纸的处理方式和对档案一样。
「好娘哦。」你打趣道。
他看了你一眼。「你面包掉渣了。」
你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确实有面包渣,拍掉。
车子从停车位倒出来的时候——他的动作很利落,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副驾头枕上。头枕上的手指在你后脑位置,没有碰到你。
「小时候在外婆家吃饭——她嫌我手脏,每顿饭前要检查。」他顿了顿,车子上了主路。山路两旁的雪松在窗外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后来就改不掉了。」
你把手里的最后一口面包吃完,红豆馅的甜味在你舌头上没有散——你没喝水。你脑海里浮现出四岁的安室透,手脏了被外婆叫去洗手,洗完回来外婆还要检查——他伸出手,外婆捏着他的手指一只一只地看,有点可爱怎么回事?
你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抽出纸巾擦了嘴,顺手塞进车门储物格。他看到了。
过了一会。
「脏死了。」
你听到他这么说,你终于满足的低头,捂嘴笑了。
---
新干线上人很少。他选了靠窗,你把行李放到头顶行李架,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他从一上车就开始闭眼睛——靠窗,头微微偏向窗户一侧,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弯——训练过的人在浅睡眠里保持枪形的本能,睡着后的松弛不是这个样子。
新干线穿过长野县境的隧道——车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黑再变白。隧道里他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你在玻璃上看到他的倒影,闭着眼睛,额头有一点灰——木屋天花板横梁上的积灰,他早上没擦。你伸手,手指在他额头上方的位置停了,没有碰,然后你尴尬的把手收回来。车窗玻璃上你的倒影和他的倒影重叠——两个人的轮廓在隧道灯光下重合了约一瞬,然后隧道出口的光明晃晃地冲进来,倒影散开。
啧,你突然又觉得朗姆喊你是个错误。
他醒了的时候列车广播报了品川。他睁开眼睛,没有立即调整姿势——醒来的第一秒他保持睡着时的体位,第二秒开始确认环境:前方座位(空的)、过道(无人)、你(在看他)。第三秒他才坐直。
「你一直在看我。」
「品川快到了。」
「你刚才想在隧道里干什么。」他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
你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小桌板上,桌板上没有东西。但你把左手摊平——掌心朝下,手指伸直。「我看你睡的那么沉,准备暗·杀你来着。」
他看了你两秒。然后偏过头,对着车窗叹了一口气——很轻。
「暗·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确认菜单上有没有点错菜。
「对。」
他又转回来看了你一眼,没说话。嘴角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站起来从行李架拿下自己的包。
「档案我明天交。」你点头,他走出车厢,没有回头。你坐回座位,车窗上映出你左手指尖——他刚才在你面前睡着了,你没数,但记得他的呼吸从浅变深、又从深变浅的那一段。
电车重新启动,你看到他站在站台上的背影——品川站的广播在报下一班列车。他在往出口方向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你认出了那个动作:他在看纸条,长野那个人给他的地址。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折成四折。然后放进外套内袋,转身朝出口走了。
你把视线从车窗上收回来,电车启动了,你看到窗户上映着的自己的那张脸,表情纠结的要命。
「哎--」
你长叹一口气,朗姆真的不该叫你来。
-- 第一卷「评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