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小厮离开没一会,郁世勋便安排人给郁瑾的小院送了些木炭和棉被之类,可以御寒的东西。
就连午膳也加到了一荤一素,还有米饭。
没用食盒,这种天气送过来也是冷的。
郁瑾没吃,依然让莫玖处理掉,她吃了莫玖从外面带来的。
带的是京城有名又美味的菜系。
莫玖不说,郁瑾也知道是祈朝的吩咐。
她没怎么吃过京城的美食,昨天那一顿是满足空窗一年多的味蕾,今日开始,她可以好好尝尝以前没有吃过的东西。
祈朝在对待郁瑾的事情上是十分上心的,有些时候,两人也能保持一定的默契。
只是在郁瑾看来一些关键的选择上,祈朝的做法伤了她的心。
或许站在祈朝的立场上,无可指摘。
在她这,有些难以过去。
上一世,她才会那么抗拒被祈朝派去边城的莫柒。
如今,郁瑾会权衡利弊,找准对自己有利的时机。
她不在乎利用所有人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谁规定身份低微就一定要卑微地活着。
若不是将军府小厮的到来,郁世勋都想将郁瑾送出去自生自灭了。
他一早就听说了关于顾复和徐书瑶的传言,两人在有感情基础的情况下又有过婚约。
他们的结合不止皇后满意,顾家和徐家也乐见其成。
郁瑾算什么,做妾都不配。
顾复就算要纳妾,也不会在这个时候。
不然,他将徐家置于何地。
以后就更不好说了。
郁世勋不想去赌没有希望的未来,他只看重眼下的好处。
一个没有用的女儿,在家里也是浪费粮食和物资。
不提都觉得没脸。
她在边城的所作所为,说好听点得到了老百姓的赞美,说难听点就是不守妇道。
老百姓的赞美能维持多久呢,弃妇却是一辈子的烙印。
弃妇也就罢了,偏偏不能再有身孕都被传得人尽皆知,否则还可以再赚一笔彩礼。
可将军府小厮明显是顾复派来关照郁瑾的。
顾复究竟怎么想,郁世勋猜不到。
既不想因为郁瑾得罪皇后和顾徐两家,又不想错失与将军府沾上关系的良机。
在这种矛盾中,他萌生了“父爱”,但不多。
他打算再观望观望。
顾复进宫面见皇上之后,从太子和皇上的反应中才知道,召见他是太子的意思。
皇上病重期间,朝廷没有派兵支援边城。
好在太子力挽狂澜,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
皇上醒了之后雷霆大怒。
不单单是后怕顾复与他父亲一样的结局,也是生气他的儿子们和朝臣们,竟然为了争权夺利,完全不顾他花了快一辈子守下来的江山。
除太子以外,他对其他皇子有些失望。
对朝臣更是。
大病一场,无奈接受自己已经力不从心,又不甘心无法继续掌控朝堂。
势在必行之下立储,是相比之下的选择。
还要强撑着处理朝政,也是源于那点不甘心。
皇上要追责,也清楚地知道,不可能将所有皇子和朝臣治罪。
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打破平衡不是明智之举。
祈呈就算成了太子,也不能让他一家独大,必得有其他皇子的制衡。
否则,只会加快皇上的死亡。
力不从心之下,皇上只能接受各方势力推出来几个无光紧要的替罪羊。
但凡再年轻几岁,他都不会是这样“温柔”的处理方式。
那些替罪羊重则斩首示众,轻则抄家流放。
可流放的罪臣被劫走了。
据逃回来负责押送罪臣的差役供述,是浮生寨下的手,他们并未隐藏身份。
浮生寨已经在大祈存在了几十年,领头人都换好几个了。
说是劫匪,一直做的都是劫富济贫的事。
在贫苦百姓心中几乎已经被神化。
只要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朝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十几年前,当今皇上以劫匪猖獗,损害百姓利益与生命为由,派人围剿过一次浮生寨。
细想那个时期,浮生寨并没有闹过大动静。
没有人知道皇上为何突然要讨伐浮生寨。
浮生寨能存活几十年不是那么容易被剿灭的,深山老林里,常年生活在那里的劫匪更占优势。
最终,朝廷派去的队伍惨败。
自那之后,浮生寨的行踪越加隐秘,这十几年来行事也比较低调。
也算没有让朝廷脸上无光。
可这次明目张胆劫走流放的罪臣,无疑是有点挑衅朝廷的意味。
今日一早,大臣纷纷上奏,出兵剿匪,势必要将浮生寨的窝端了。
皇上精神不济,太子代为上朝。
他端坐于龙椅旁边,内心却五味杂陈。
出兵没有问题,能不能在围剿浮生寨中占上风才是最要紧的。
那么,派谁去就得好好斟酌了。
殿中大臣言辞激烈,情绪高涨,当初商议支援边城时都没见他们这么激昂。
一说到人选,又都各方势力推来推去。
不用他们冒生命危险,他们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也不想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落在自己人头上。
其中一位大臣沉默许久说了顾复,太子便明白了这是皇后的意思。
那位大臣是太子阵营的人。
太子祈呈没有请示皇上,便定下了剿匪的人选。
这件事不是非得顾复去,朝廷还有其他可用之才,顾复又刚刚凯旋回京。
祈呈知道皇后的想法,将顾复支开,不让他有任何接触郁瑾的机会。
皇后需要一点时间处理郁瑾。
换做以前,神不知鬼不觉将郁瑾处理掉很容易,偏偏郁瑾现在是人尽皆知的忠义女子。
再者,皇后也不想因为一个无光紧要的郁瑾,与顾复生出更大的嫌隙。
抛开亲情,皇后还需要顾复为小皇孙以后的路保驾护航。
明知围剿浮生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皇后还是咬牙让顾复带兵去。
皇后与太子这个有些自私的决定让皇上不高兴了。
一来,他觉得他还没死呢,太子就越过他做了决定,已经不将他放在眼里。
二来,他不想让顾复去。
等他知道的时候,顾复已经应下了这份差事。
“复儿,你才刚刚回京,应该好好休息,让你去剿匪浮生寨就是大材小用,朕会派其他人去。”
皇上语气疲惫又忧虑,没有给太子眼神,也没有让太子重新安排。
祈呈意识到了皇上的不高兴,垂着眼没敢说什么。
本就是他存了私心的决定。
可心里是不舒服的。
皇上说让顾复去剿匪是大材小用,言外之意不就是说他这个太子调度失当吗。
可抛开私心,祈呈觉得,顾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啊。
浮生寨名声在外,行踪隐蔽,哪里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顾复虽然没有多少丛林作战的经验,但比起其他可派之人,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浮生寨与朝廷的第二次对抗,朝廷要是再次落下风,脸往哪搁。
其他人去,赢了固然是好事,输了免不了被治罪。
除非在剿匪过程中搭上生命。
顾复不一样,胜算更大是一方面,即便输了,也还有皇上和皇后的偏爱和曾经的战功赫赫做铠甲。
皇上不让顾复去更像是有私心。
再说了,当着满朝文武定下的事,被皇上强势否决,也是在打他这个太子的脸。
在场三人都知道是这么个理。
皇上和太子互相憋着一股气,只是太子没有表现出来。
顾复斟酌着语气道:“为皇上分忧,为百姓除害本就是微臣的职责,微臣身体早已恢复。”
“皇上,让微臣去吧,微臣保证,不遗余力,势必将浮生寨剿灭。”
说到最后,言辞坚定。
“不行。”
像是怕被人看出什么,皇上缓了急切的语气。
“浮生寨隐藏的区域,是深山密林,你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朕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久病初愈,皇上精神不济,就这么一小会,说话已经要大喘气。
这话就私心明显了。
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只因为顾复父亲与皇上的交情便要换其他人去,情理之中却不是顾复愿意接受的。
再说了,战场上不是更危险,皇上也没有这么阻止过。
祈呈和顾复都有些孤疑。
顾复以为皇上是忧虑他若是败了,有损自身威名。
他并不在乎啊。
保家卫国一直铭刻在他心里,只要无愧于心就好。
“皇上,胜败乃兵家常事,微臣不敢自诩一定能赢,但也可以接受任何挫败。”
“还请皇上不必忧心,微臣愿意立下军令状,不将浮生寨剿灭,誓不回朝……”
“住口。”
铿锵有力的言辞被苍老虚弱的声音打断。
“立什么军令状,不必立……咳咳……”
“父皇。”
“皇上。”
皇上喘着粗气咳声不止,像是要岔过气去,祈呈赶忙往前几步,忧心忡忡。
顾复也跪着往前挪了挪。
颤颤巍巍抬手止住了两人的靠前,皇上喝了几口旁边大太监递来的水,勉强将咳声压下去。
缓了一会,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挫败地松了一直端着的肩膀,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你要去,就去吧,军令状就不必了,记住,不要逞强,一定要活着回来。”
声音嘶哑,语速缓慢。
全然没有了刚才的一丝威严。
祈呈和顾复相视一眼,都有些看不懂皇上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微臣遵旨,定不辱使命,还望皇上定要保重龙体。”
即将退出殿门时,皇上叫住了顾复,“复儿先留一下。”
祈呈顿了顿,看了一眼顾复,恭谨退了出去。
不知怎么的,顾复有些忐忑。
他有自己的处事原则,可若是皇命与处事原则相悖,他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