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陈诗钰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他躺在床上愣了几秒,才想起今天是周一,要上学。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还有妈妈轻轻的哼歌声。他坐起来,闻着香味,想起周五晚上自己说的那句“我想吃煎蛋”。
他说了。妈妈做了。
就这么简单。
早餐桌上果然摆着煎蛋,溏心的,蛋黄在金黄色的蛋白里颤巍巍的。妈妈还特意摆了盘,旁边放了两片切好的西红柿,像个小太阳。
“快尝尝,看熟没熟透。”妈妈期待地看着他。
陈诗钰用筷子小心地戳破蛋黄,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浸透蛋白边缘。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是真的好吃。蛋白边缘煎得微焦,里面嫩嫩的,蛋黄又香又滑。
“那就好,妈怕煎老了。”妈妈松了口气,给自己也盛了碗粥,“下次想吃啥还跟妈说。”
“嗯。”
爸爸在看早报,但声音确实比平时小了很多。陈诗钰注意到,爸爸今天甚至没把报纸翻得哗哗响,而是轻轻一页页地翻。
“今天天气不错,放学可以多玩会儿再回家。”爸爸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
“……嗯。”
出门前,陈诗钰检查了铅笔盒。那颗塑料星星徽章还在夹层里,一半黄一半橙,像他美术课上画的那颗。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盖子。
走到学校时,时间还早。陈诗钰犹豫了一下,没直接进教室,而是背着书包去了天台。
铁门虚掩着,他推开。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晨风轻轻吹着。他走到栏杆边,看着下面空荡荡的操场。旗杆上的红旗在风里飘着,一下,一下。
“来这么早?”
陈诗钰回过头,宋玖昕从楼梯口走上来,书包背得松松垮垮的。
“你也是。”他说。
“我妈今天早班,我跟着早起了。”宋玖昕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看啥呢?”
“看旗子。”
“哦。”她也看了一会儿,“今天周一,要升旗。我最烦升旗了,一站就是半天,腿都麻了。”
陈诗钰没说话。他也不喜欢升旗,要站得笔直,手贴裤缝,眼睛一直看着国旗。但老师说过,这是爱国,是纪律,不能说烦。
“你试了吗?”宋玖昕突然问。
“试什么?”
“说‘想要’啊,说‘害怕’啊。”她转过头看他,“周五不是说回家要试试吗?”
陈诗钰点点头:“试了。”
“真的?咋样?”
“我说……新闻声音能小点吗,我爸就调小了。”他说,顿了顿,“还说想吃煎蛋,我妈今天就做了。”
宋玖昕眼睛亮了:“哇,可以啊!然后呢?你爸妈说啥了?”
“没说啥……就挺高兴的。”陈诗钰想了想,“我妈好像特别高兴我说想吃煎蛋。”
“那当然,大人最喜欢小孩说想吃什么了,这样他们就不用猜了。”宋玖昕从书包里掏出个橘子,分给他一半,“还有呢?说‘害怕’了吗?”
陈诗钰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饱满。
“说了。”他小声说。
“说啥了?”
“……我害怕考不好。”
宋玖昕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可陈诗钰不说了,只是低头剥橘子上的白丝。
“然后呢?”她问。
“没然后了。”陈诗钰说,“就说了,说完就睡觉了。”
“你爸妈没听见?”
“我在自己房间说的,小声说的。”
宋玖昕点点头,没追问。“也行,第一步嘛。下次可以大声点说,对他们说。”
陈诗钰没接话。对他们说?对爸爸妈妈说“我害怕考不好”?他们会说什么?会说“别怕,尽力就行”?还是会说“那你更得好好学习”?
他不知道。光是想象,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对了,”宋玖昕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给你看个好东西。”
是个透明的塑料盒子,里面装着一小堆五颜六色的星星,都是纸折的。
“你会折星星?”陈诗钰问。
“会啊,我原来学校的同桌教的。”她打开盒子,倒出几颗在手里,“看,有黄的,蓝的,粉的,紫的。你要不要学?我教你。”
陈诗钰看着那些小星星。每颗都小小的,大概指甲盖大,但折得很工整,五个角尖尖的。
“我……手笨,可能学不会。”
“哎呀试试嘛,可简单了。”宋玖昕已经掏出一小卷彩色的塑料长条,“给,用这个折,比纸的好折。”
陈诗钰接过。塑料条亮晶晶的,是浅蓝色的,上面有细小的银色亮粉。
“先这样,打个结……”宋玖昕拿着另一条红色的,开始示范。
陈诗钰跟着做。但手指好像不听使唤,结打歪了,松松垮垮的。
“没事,重来。”宋玖昕很有耐心,帮他拆了,又手把手教了一遍。
第三次,结总算打正了。但接着要把塑料条一圈圈绕上去,陈诗钰又绕乱了,星星的角都歪了。
“哎呀,又歪了。”他看着手里那团歪七扭八的东西,有点泄气。
“没事没事,第一颗都这样。”宋玖昕把自己折好的那颗红色的递给他,“给,这颗送你。你多练练就会了。”
陈诗钰接过那颗红色的小星星。塑料亮晶晶的,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虽然小,但五个角尖尖的,很好看。
“谢谢。”
“客气啥。等你学会了,咱们可以折一瓶,许愿用。”宋玖昕把剩下的星星收进盒子,“我同桌说,折满一百颗星星,就能许一个愿,特别灵。”
“真的吗?”
“不知道,但她说的,我就信了。”她笑起来,“反正折星星又不费事,闲着也是闲着。”
早自习铃就在这时响了。两人赶紧收拾东西下楼。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陈诗钰和宋玖昕一前一后走进去,几个同学抬起头看他们,但很快又低下头看书了。
他们是一个班的,但平时很少说话。陈诗钰坐在第三排,宋玖昕坐在第四排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上课时,他偶尔能听见她翻书的声音,很轻;能看见她托着腮发呆的侧影,很安静。
但他从没回过头跟她说话。在学校里,他们保持着一种默契的陌生——就像所有普通的、不算熟悉的同班同学一样。
数学课小测,他有一道选择题拿不准,改了两次,最后交卷时还是不确定。出教室时,手心湿湿的。如果是以前,他会一直想那道题,想自己是不是错了,想如果错了怎么办。
但今天,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红色星星。塑料条硬硬的,有棱角。
错了就错了吧,他想。下次做对就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错了就错了?以前他绝不允许自己这么想。错了就是不够好,不够认真,不够努力。
可现在,他允许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老师说要重新选班干部,让想当的同学举手。
陈诗钰是学习委员,上学期选的。他一直当得很好,收作业准时,帮老师批改小测,辅导同学功课。老师经常夸他“认真负责”。
“有想当学习委员的同学吗?”老师问。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几个同学举了手,包括周晓。
“陈诗钰同学呢?还想继续当吗?”
宋玖昕就坐在斜后方,陈诗钰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他不知道那目光里是什么,是好奇?是鼓励?还是什么别的?
他坐在座位上,手指悄悄攥紧了。他该举手的。学习委员是他应该当的,是他“该做”的事。
但他想起宋玖昕说的那个女生,那个晕倒的女生。她当小组长,批作业,打扫卫生,从来不说“不”。
“我……”他开口,声音不大。
老师等着他说下去。
“我……”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摇了摇头,“我不想当了。”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讶声。陈诗钰听见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是宋玖昕的。但他没回头。
老师也愣了一下:“为什么?你当得挺好的啊。”
“我……想专心学习。”他说,这是真话,但也不全是真话。真实的原因是,他累了。收作业要催那些总忘带的同学,批改小测要一题题仔细看,辅导功课要一遍遍讲。他做得很好,但很累。
老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行,那尊重你的选择。那这学期学习委员就……”
最后选了周晓。她很高兴,站起来说“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班会结束,放学铃响了。陈诗钰收拾书包时,李明凑过来:“你真不当了啊?多可惜,还能加德育分呢。”
“嗯,不当了。”
“为啥啊?”
“就……不想当了。”
李明挠挠头,没再多问,背着书包走了。周晓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陈诗钰,我要是有什么不会的,能问你吗?”
“能。”
“谢谢!”她高兴地跑开了。
陈诗钰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脚步很轻。不当学习委员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以前从没想过能说。
他去了天台,宋玖昕果然在。她正趴在栏杆上折星星,脚边已经放了三颗。
“你真不当学习委员了?”她头也不抬地问,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作业多不多”。
“嗯。”
“咋想的?突然不当了?”
陈诗钰在她旁边坐下:“就……不想当了。”
“挺好。”宋玖昕说,很干脆,“不想当就不当,多简单。”
是啊,多简单。可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今天才明白。
“你知道吗,”宋玖昕继续说,“我原来也当过小组长,就当了三天。”
“三天?”
“嗯。因为要收作业,要记名字,还要管纪律,烦死了。”她把折好的星星放进盒子,“第三天我就跟老师说‘老师我不想当了,太麻烦了’,老师就换人了。”
“老师没说你?”
“说啥?她说‘行,那让别的同学试试’。”宋玖昕耸耸肩,“本来嘛,不想当就不当,强扭的瓜不甜。”
陈诗钰看着她。她总是这样,把复杂的事说得很简单。不想吃饭就不吃,不想当班干部就不当,不想说话就不说。好像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我有时候觉得,”他说,声音很轻,“你特别……勇敢。”
“勇敢?”宋玖昕笑了,“我这叫懒,我妈说的。她说我‘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
“不是懒。”陈诗钰认真地说,“是敢说真话。敢说‘不想’,敢说‘不要’,敢说‘我害怕’。”
宋玖昕不笑了。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也在学啊。你今天不就说了‘不想’吗?”
陈诗钰想了想,点点头。
“对,我也在学。”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折了很久的星星。陈诗钰终于折出了第一颗像样的——虽然五个角不太对称,但至少能看出是星星了。浅蓝色的,亮晶晶的。
“不错不错,有进步。”宋玖昕把那颗星星拿在手里看了看,“送你,第一颗成功的,值得纪念。”
“谢谢。”
“不客气。继续折,折到一百颗,许个愿。”
“许什么愿?”
“不知道,到时候再想。”她又开始折下一颗,粉色的。
陈诗钰看着手里的浅蓝色星星。许愿。他要许什么愿?希望每次考试都考第一?希望爸爸妈妈一直对他好?希望……
希望什么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特别具体的愿望。或者说,他从来不允许自己有愿望。愿望是奢侈的,是要了可能得不到的。所以他不要,不期待,不幻想。
但现在,他有一百颗星星可以折。折满了,就能许一个愿。
那就折吧,折到一百颗,再想许什么愿。
太阳快落山时,他们收拾东西回家。在楼梯口分开,宋玖昕说:“明天见。”
“明天见。”
陈诗钰走出校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天台。在夕阳的余晖里,天台的栏杆镀着一层金红色,很温柔。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颗浅蓝色的星星,塑料条硌着掌心,有点疼,但疼得实在。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看见爸爸站在那儿,正在跟邻居说话。看见他,爸爸招招手。
“爸,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今天下班早。”爸爸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其实不重,但爸爸还是接过去了,“今天怎么样?”
“挺好。”
“听说你不当学习委员了?”
“……嗯,周晓当了。”
爸爸点点头,没多问。两人并排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爸。”陈诗钰突然叫了一声。
“嗯?”
“我……今天数学小测,有道题可能做错了。”
爸爸的脚步没停:“哪道题?”
“选择题第四道,我改了两次,最后选的C,但可能是B。”
“哦,那道题啊。”爸爸想了想,“是求三角形面积那个?”
“嗯。”
“C是对的,B是错的。题目里有个小陷阱,高不是给的那条边。”
陈诗钰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爸我当年数学也挺好。”爸爸笑了,拍拍他的肩,“不过能发现拿不准,说明你认真想了。这比做对还重要。”
陈诗钰看着爸爸。爸爸的表情很平和,没有失望,没有责备,甚至还有点……欣慰?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粗心。”
“粗心?谁不粗心?你爸我当年高考还看错一道大题呢,差点没考上大学。”爸爸说着,自己先笑了,“没事,错了就错了,下次注意就行。”
陈诗钰点点头。错了就错了。这句话今天第二次出现在他脑子里,但这次是从爸爸嘴里说出来的。
晚饭时,妈妈做了鱼。清蒸的,肉很嫩。
“诗钰,尝尝这个鱼,看咸淡咋样。”妈妈给他夹了一块。
陈诗钰尝了尝:“嗯,正好。”
“那就好。对了,你王老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陈诗钰心里一紧。王老师?为什么打电话?
“她说你不当学习委员了,问我知不知道。”妈妈看着他,眼神温和,“我说不知道,但尊重你的决定。她说你当得很好,有点可惜,但你能专心学习也好。”
陈诗钰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告状,不是批评。
“妈妈,”他放下筷子,“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啥?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这是你的事。”妈妈又给他夹了块鱼,“妈就希望你开开心心的,别的都不重要。”
陈诗钰看着碗里的鱼。鱼肉白白的,上面撒着葱花和姜丝,很香。
“我……挺开心的。”他说,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真的。”
妈妈笑了,眼睛弯弯的:“开心就好。来,多吃点。”
那天晚上,陈诗钰写作业写得很快。写完时,才八点半。他把课本收好,从铅笔盒里拿出那颗浅蓝色的星星,放在台灯下看。
塑料亮晶晶的,折射出细碎的光。五个角,虽然不太对称,但确实是星星的形状。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今天说了“不想当学习委员”。
老师说可惜,但尊重我的选择。
爸爸说“错了就错了,下次注意就行”。
妈妈说“开心就好”。
我折了第一颗星星,浅蓝色的。
宋玖昕说,折满一百颗能许愿。
我不知道许什么愿。
但我想,等折满一百颗的时候,我可能就知道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他拿起那颗星星,对着台灯看。光透过塑料,在他手心投下一个浅蓝色的、小小的光斑。
星星会发光。虽然只是塑料的、折得不太好的光,但也是光。
而且,这次是他自己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