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天色有些阴沉。陈诗钰推开天台门时,宋玖昕正趴在栏杆上,伸着脖子往楼下看。
“你看什么?”他走过去。
“看蚂蚁。”宋玖昕头也不回,“那边墙角有一队蚂蚁在搬家,可能要下雨了。”
陈诗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细细一队黑点在水泥地上移动。领头的那只特别大,触角不停地探来探去。
“它们要搬去哪儿?”
“谁知道呢,可能找能躲雨的地方吧。”宋玖昕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小时候最爱看蚂蚁搬家了。我妈说我能在墙角蹲一下午。”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啊,可好玩了。”她在书包里翻了翻,掏出两小包饼干,“给你,今天我妈烤的,黄油味。”
陈诗钰接过,饼干还带着点余温,闻着很香。他拆开,咬了一口,酥脆,甜得刚刚好。
“好吃吗?”
“嗯,好吃。你妈妈手艺真好。”
“还行吧,她也就烤饼干还行,做饭可难吃了。”宋玖昕自己也拆了一包,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我爸做的饭才好吃,但他忙,不常做。”
陈诗钰想起妈妈做的红烧排骨,爸爸偶尔下厨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都好吃。但他从没说过“真好吃”以外的话,没说过“还想吃”,没说过“下次多做点”。
“你……”他犹豫了一下,“会跟你爸妈说想吃什么吗?”
“会啊。”宋玖昕说得理所当然,“不说他们怎么知道?我妈做的土豆丝可难吃了,我就说‘妈,你下次别放那么多醋’,她就少放点。虽然还是不好吃,但至少能吃了。”
陈诗钰想象那个画面。他说“妈,排骨有点咸”,妈妈会是什么表情?会难过吗?会觉得自己做的菜被嫌弃了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试。
“你试过吗?”宋玖昕问。
“……没。”
“那今天回去试试。”她眼睛亮起来,“就说一件特别小的事。比如……‘妈,明天我想吃煎蛋’,或者‘爸,新闻声音能小点吗’。特别小的那种。”
陈诗钰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特别小的事。他想起昨晚,爸爸看新闻的声音有点大,他在自己房间都能听见。他想说“爸,声音能小点吗”,但最后只是把门关上了。
“我……”他声音很小,“我不敢。”
“怕啥?”
“怕他们觉得我……”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觉得我麻烦。觉得我事多。”
宋玖昕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她吃完最后一块饼干,把包装纸仔细叠好,塞回书包。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
“嗯?”
“我原来有个同桌,是个女生,特别乖,特别懂事。”宋玖昕靠着栏杆,目光看向远处,“老师让她当小组长,她当。让她帮忙批作业,她批。让她放学留下来打扫卫生,她留。她从来不说‘不’,从来不抱怨,我们都觉得她脾气可好了。”
陈诗钰听着,觉得那个女生有点像……像他自己。他开始认真听着宋玖昕讲述她那个同桌的事情。
“后来有一次,她发烧了,三十九度,脸都烧红了。”宋玖昕继续说,“老师让她回家休息,她说‘不用,我能坚持’。结果上语文课的时候,她突然晕倒了,从椅子上摔下来,头磕在桌角上,流了好多血。”
陈诗钰心里一紧。
“送到医院,缝了五针。”宋玖昕的声音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妈妈来了,抱着她哭,说‘你这孩子,难受怎么不说呢’。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我怕说了,老师和同学会觉得我娇气,会不喜欢我。’”宋玖昕转过头,看着陈诗钰,“她缝针的时候都没哭,说这句话的时候哭了。”
天台上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真的要下雨了。
“后来呢?”陈诗钰问。
“后来她就转学了。她爸妈觉得她压力太大了,给她转了个轻松点的学校。”宋玖昕从书包里拿出水壶,喝了口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早一点说‘老师我难受’,如果她早一点说‘我不想当小组长了’,是不是就不会摔那一下,不会转学,不会离开我们。”
陈诗钰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体育课摔倒擦破的手掌,想起数学课发抖的手,想起半夜睡不着时盯着天花板的那些时间。他从来没说过“我难受”,从来没说过“我不想”。
因为他怕。怕说了,现在拥有的一切就会像梦一样醒来。怕说了,就会变回那个没人要的孩子。
“我不是说你也会摔跤。”宋玖昕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我是说……有时候,说一句‘我不舒服’,说一句‘我想要’,没那么可怕。真正对你好的人,不会因为你说实话就不喜欢你了。反而会更担心你,更想对你好。”
陈诗钰看着自己手心。那道擦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摸起来硬硬的,隐隐还会感到一点点痛。他想,如果那天摔倒后,他说“我手疼”,妈妈会怎么做?会给他消毒,贴创可贴,会轻轻吹吹,说“下次小心点”。
爸爸会怎么做?会拍拍他的肩,说“男子汉,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但眼神里会有担心。
他们不会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不会说“就你事多”。他知道的。明明知道的。
可为什么自己还是不敢说?就好像心中有一块堵塞的地方让自己无法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去。或许——吃点妈妈给自己买的药会好些?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试试。”
“试什么?”
“试说……”他深吸一口气,“今天回家,如果妈妈问我明天想吃什么,我就说……想吃煎蛋。”
“好啊!”宋玖昕笑起来,酒窝深深,“煎蛋好,简单。你妈肯定会说‘行,明天给你煎’。”
陈诗钰也笑了,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慌。好像这不是在说煎蛋,而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远处又传来一声雷,这次更近了。风大起来,吹得两人的头发都乱了。
“要下雨了,我们下去吧。”宋玖昕说。
“嗯。”
他们收拾好东西,刚走到楼梯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陈诗钰回头看了一眼天台。雨点打在水泥地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那队蚂蚁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回到教室,下午第一节是美术课。老师让大家自由画画,主题是“我的朋友”。
陈诗钰拿着画笔,看着空白的画纸。他该画谁?李明?周晓?还是……宋玖昕?
笔尖悬在空中,迟迟落不下去。最后,他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生锈的铁盒。盒子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星星的一个角有点磨圆了,像那颗塑料徽章。
他给星星涂上黄色,但涂到一半,黄色水彩用完了,只好用橙色接着涂。涂出来的星星一半黄一半橙,怪怪的,但挺好看。
“你画的啥?”同桌李明凑过来看。
“没什么,随便画的。”陈诗钰用手挡住。
“星星?你要参加画画比赛啊?”
“不参加,就随便画画。”
李明也没多问,转头画自己的去了。他画的是两个小男孩在踢足球,虽然人物比例不太对,但挺生动。
陈诗钰看着自己画的星星。星星不会说话,不会动,但它在那儿,在天台上,在铁盒里,在他的铅笔盒里,现在又在他的画纸上。
他看着那个星星,又开始思考那位学长为何要将自己如此珍惜的星星留下,他想了许久,直到下课——
美术课下课,雨还没停。窗外灰蒙蒙的,走廊里挤满了等着家长来接的低年级学生。
陈诗钰收拾书包时,宋玖昕走过来:“你带伞了吗?”
“没。”
“我也没。咱俩等雨小点再走吧。”
两人在教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走廊里很吵,有小孩在哭,有家长在喊名字,有雨伞滴下来的水在地上积成一小摊一小摊的。
“你爸妈什么时候来接你?”宋玖昕问。
“他们上班,我自己回去。等雨小点就走。”
“我也是。我妈今天加班,让我自己回家。”她从书包里掏出MP3,分给陈诗钰一只耳机,“听歌吗?”
“嗯。”
又是《城南花已开》。钢琴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特别安静,像另一个世界。
听到一半,宋玖昕突然说:“对了,第三课。”
“什么?”
“教你当小熊的第三课。”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学会说‘我害怕’。”
陈诗钰愣住。
“你害怕的东西,可以说出来。”宋玖昕认真地说,“害怕考试,害怕爸妈失望,害怕被讨厌……什么都行。说出来,就不那么怕了。”
陈诗钰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个一年级的小女孩在哭,说“我害怕打雷”,她妈妈就把她抱起来,说“不怕不怕,妈妈在”。
他上一次说“我害怕”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在福利院的时候不能说,说了会被嘲笑“胆小鬼”。来了爸爸妈妈家,更不能说,说了会让他们担心,会觉得他不懂事。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宋玖昕拍拍他的肩,动作很轻,“反正我就在这儿,你啥时候说都行。”
陈诗钰点点头。耳机里的钢琴声正好放到最温柔的那段,像有人在轻轻摸他的头。
雨小了点儿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出校门。宋玖昕家住另一个方向,两人在路口分开。
“明天见!”她挥挥手。
“明天见。”陈诗钰也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上,雨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宋玖昕的话。
“真正对你好的人,不会因为你说实话就不喜欢你了。”
“学会说‘我害怕’。”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便利店还开着,老板娘在门口收拾伞架。
“小陈同学,放学啦?今天下雨,早点回家啊。”
“嗯,阿姨再见。”
他继续走。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灯亮着,妈妈应该已经回来了。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上楼。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飘过来。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赶紧换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嗯。”他换好鞋,把书包放好。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声音果然有点大。陈诗钰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
“爸。”他叫了一声。
“哎,回来啦?今天下雨,没淋着吧?”
“没。”他顿了顿,手指悄悄攥紧,“那个……新闻声音,能小点吗?有点吵。”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好几格:“哦,好的,爸没注意。这音量大小行吗?”
“嗯,行。谢谢爸。”
“谢啥,应该的。”爸爸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这次他身体没僵,只是微微缩了缩脖子。
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父子俩聊啥呢?快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妈妈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多吃点,今天特意多炖了会儿,烂糊。”
陈诗钰咬了一口,确实烂,一抿就化了。他嚼着排骨,心跳得有点快。
“妈。”他又叫了一声。
“嗯?”
“明天早上……能给我煎蛋吗?”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我想吃煎蛋,溏心的。”
妈妈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的消息似的笑着说:“行啊!明天妈给你煎,煎两个!”
“一个就行。”
“那就一个,溏心的。”妈妈笑得很开心,又给他夹了块排骨,“还想吃啥?妈明天一块儿做。”
陈诗钰摇摇头:“没了,就煎蛋。”
“行,煎蛋。”
这是他来到这个家半年以来第一次主动去要一件东西,在此之前无论是爸爸给的新MP3还是妈妈买给他的衣服,都是父母去猜他想要什么。
陈诗钰的养父母在陈诗钰吃完饭回房间后才小声交谈起来:
“诗钰今天怎么开始主动要东西了?”
“不知道,应该是他的病情开始有好转了?或许在学校交到了一个好朋友让他开始有改变了。”
“希望如此,我是真的不想再看到那个孩子每天那个样子了,虽然很让人省心,但是看多了就有点心疼……”
“这是孩子的事情,我们大人还是尽量少干涉,过度插入反而会适得其反。”
“也是,希望诗钰以后能慢慢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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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诗钰睡得比平时早。这次,他选择拿出了藏在枕头下的那瓶药,掏出了一粒咽下,这次他没有任何抗拒,因为他知道,父母不会因为他的不完美而抛弃他,他要做的就是不断的让自己更好。吃下药后,躺在床上,他想起宋玖昕说的第三课:学会说“我害怕”。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害怕……考不好。”
“我害怕自己一个人……”
“我害怕你们会觉得我烦……”
“我害怕……你会离开……”
说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但足够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放着星星徽章的铅笔盒上。
星星不会说话,但它在发光。虽然只是塑料的、褪了色的光,但是看着它,陈诗钰心中却像是回到了母亲怀里的婴儿,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下来。
陈诗钰闭上眼,睡着了。这一次,没数羊,没数呼吸,也没在心里放电流声,像所有普通的初中生那样,在完成了一天的学业后,回到自己的小床上休息或是玩会游戏那样。
陈诗钰,他只是睡着了。在雨后的、安静的夜里,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