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暴雨夹杂着雷声,声音很大,但是依旧盖不住屋内的说话声。陈诗钰缩在女人的怀里,地上有一张白字,上面写着xx市中医院报告单,字体模糊不清,如同看雾中的景物那样不真切,耳边传来男人的辱骂声和女人的低语: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为什么要向他道歉?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吗?为什么她要向自己道歉?那个男人又为什么要对他们俩辱骂?
眼前景色模糊了一阵,他发现自己在那破旧的福利院门口,身后是看着年轻了些的院长,他面前蹲着那个女人,面貌模糊不清,他想去看清,却不管怎么样都无法看清女人的面貌,女人带着哭腔对他和院长说了几句话,又紧紧的抱住了他,那个怀抱很温暖,他的心在那一刻变得不再躁动不安。但是随后女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转头离开,陈诗钰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伸手想去抓住她,但是女人却越来越远,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黑暗,最后只剩下他和变得越来越远的女人的背影。他想去追,但是腿像是灌铅似的迈不动步子。他想呼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那般发不出声音,最后,世界只剩下黑暗,和一个小小的身影,他蹲下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能让他得到一丝安全感。恍惚间,他又听见细微的音乐声,带着阵阵电子噪音,那是他的mp3发出的,他下意识摸向口袋,但是没有摸到任何东西。然后,他听见了响亮的铃铛声,周围的黑暗出现了裂缝,随后开始崩解
陈诗钰在晨光中醒来,他摸向床头关掉吵闹的闹钟。
“又是这个梦......”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做的最多的梦,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女人的哭泣声,以及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和那看不清的报告单。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做这个梦,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亲生母亲要抛弃自己离开,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再是一个人,他现在有爱他的养父母,有自己的家,这就足够了。
摸到爸爸送的深蓝色MP3,按下播放键。《城南花已开》的钢琴声流淌出来。每天早晨必须听这首曲子,这是对爸爸心意的回应。
很显然他还没有怎么适应这六个月中来的爱的家。
六点半,他坐起来。书桌上,昨晚的数学作业摊开着,最后一道应用题的空白处有极淡的铅笔印子——他先用铅笔轻写了个“解”,又仔细擦掉,改用钢笔工工整整地重写了一遍。不能有瑕疵。这支英雄牌钢笔是爸爸送的,他说:“好学生得用好笔。”
“诗钰,醒了吗?”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醒了,妈。”他应道,声音清亮。
早餐桌上,爸爸在看报。“今天期中考试吧?”
“嗯。”
“别紧张,正常发挥。”妈妈把煎蛋夹进他盘子里。
“不紧张。”他小口吃着,桌下的手心却在微微出汗。
“你张叔叔儿子的笔记,周末去拿来看看。”爸爸放下报纸。
“谢谢爸,不过我笔记都记全了。”
“看看别人的,取长补短。”
陈诗钰需要爸爸眼里的那种骄傲。每次他考第一,每次他主动洗碗,每次他说“谢谢爸妈”,那种骄傲就会亮起来。像一种奖赏。而他需要更多奖赏,需要足够多的奖赏,才能抵消心底那个声音:你不配。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妈妈拦他:“快去上学。”
“来得及。”他利落地洗碗,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出门前,妈妈往他书包侧袋塞了个苹果。“课间记得吃。”她想揉他头发,手在半空停住,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停顿陈诗钰注意到了——半年前他僵了一下,妈妈就记住了。从此只拍肩。
他背起书包,左侧沉甸甸的。扶书包带时,指尖碰到内袋里那个硬物——捡来的、坏掉的旧MP3。他一直带着。
楼道镜子前,他调整表情:微笑,眼神温和,背挺直。好了。
走出单元门,隔壁楼的刘阿姨正送孙女上学。“诗钰上学去啊?真懂事。”
“刘阿姨早。”他微笑。
擦肩时,听见压低的声音:“看到没?要向陈叔叔家的哥哥学习,人家虽然……咳,但特别争气。”
“虽然”后面是什么,没说。但陈诗钰知道。小区里那些眼神,那些低语——“老陈家领养的那孩子”、“不是亲生的”、“别人家的”。
他加快脚步,手指探进内袋,握住旧MP3冰凉的机身。没开机,只是握着。他总是这样,用物理的存在,覆盖心理的声音。
学校,第三排靠窗。早读铃响,语文老师抱着试卷进来。“期中测试,作文《我的家》。”
陈诗钰笔尖停顿。他写过很多次《我的家》,在福利院的要求下,在无数张表格上。那时他写:“我家有院长妈妈,有很多兄弟姐妹,我们很团结。”都是假的。
现在他可以写真的了。写爸爸沉默但宽厚的背影,写妈妈温热的牛奶,写专属的淡蓝碗筷,写暖气,写不会漏雨的屋顶。
但他最后写:“家是温暖的地方,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我要努力学习,将来报答他们。”
交卷时,老师看了看:“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他笑笑。回座位时,同桌李明撞他胳膊:“作文写的啥?”
“就那样。”
“小气。放学打球去不?”
“今天要值日。”
他没换值日,但需要理由。放学要去图书馆预习新课程。爸爸说了,周末去拿张叔叔儿子的笔记,他得先学一遍,不能显得太笨。
第二节数学课,老师评讲试卷。陈诗钰的试卷上写着“98”,扣两分。
“这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老师说,“陈诗钰是其中之一。不过步骤不够完整,下次注意。”
他在错题本上记下。笔尖用力。
不够完整。
就像他的人生,永远“不够完整”。
下课,前排女生周晓转头:“陈诗钰你好厉害。”
“多练习就会了。”他微笑。
“你爸妈肯定特别骄傲吧?”
“嗯。”他点头。心里却说:他们骄傲,是因为我考得好。如果考不好呢?
他不知道。不敢想。
第三节课是体育。自由活动时打球,他被撞倒,手掌擦破。
“没事吧?”李明拉他。
“没事。”他继续跑。疼痛是清晰的,比心里的刺好受。
中场休息,他掏出苹果咬了一口。很甜。忽然想起福利院过年时发的那个小苹果,要四个人分。他分到最小的一块,含在嘴里很久。
“陈诗钰!来帮忙收球!”
“来了!”
中午,他独自走上天台。风很大。
他掏出新MP3,戴上耳机。《城南花已开》流淌。他闭眼靠在栏杆上。
但今天,旋律越温柔,他越烦躁。那些声音挤进来:
“看,二班那个,听说不是亲生的。”
“养子?难怪那么拼命。”
“不过他成绩是真好。”
他按停音乐。寂静。
手探进内袋。掏出旧MP3,装上电池。
拇指悬在播放键上。
“咔嗒。”
“刺啦……刺啦啦啦……”
电流声。只有电流声。
这个MP3是他在福利院垃圾堆旁捡的。摔坏了,修不好。只有电流噪音。
可他一直带着。
“刺啦——刺啦——”
他蹲着,一动不动。
这声音像福利院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闪着雪花。冬天的夜晚,孩子们挤在漏风的屋里。电流声是背景音,是寒冷,是饥饿。
这声音让他回到那里。
回到吱呀作响的铁架床,回到隔壁孩子的磨牙声,回到走廊拖把划过水泥地的声响,回到钥匙串敲铁门的声音。
他需要这种电流声。
当学校里有人说“那个领养的”时,当老师用怜悯的眼神看他时——他就在心里播放“刺啦”声。用粗糙的噪音,覆盖那些话语。
电流声是公平的。不区分“亲生的”和“别人家的”。
他握着MP3。它提醒他:你现在拥有的,只是幸运。幸运会用完的。等幸运用完,你就会变回“别人家的孩子”,变回那个可以被议论、被怜悯、被随时送走的存在。
“刺啦——刺啦——”
他忽然冷。是福利院冬天的冷。
不,不能回去。
他按停旧MP3。抠出电池,塞回內袋。捡起新MP3,戴上,播放。
《城南花已开》流淌,覆盖残留的电流声。
他深呼吸。用爸爸给的温暖旋律,驱赶那些记忆。
下午的数学课,手开始抖。很轻微的颤抖,笔尖划出波浪线。他握紧笔,指节发白,深呼吸。一,二,三……数到七,颤抖停了。
下课,老师叫他去办公室。
教师办公室有茶水和粉笔灰的味道。王老师正在窗边浇绿萝。
“诗钰,来帮忙搬作业。”
“好。”
他抱起作业本。王老师突然问:“最近怎么样?你妈妈上次还问你在学校开不开心。”
陈诗钰微笑:“挺好的老师。”
“别太拼,身体要紧。”王老师拍拍他肩。
“不开心也可以的。你只是个孩子,不用什么都做得那么好。”
他点头。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停下,额头抵上冰凉瓷砖。
“不用什么都做得那么好。”
可是老师,如果我不够好,还有什么价值?如果我不够好,这个家、这份关心,会不会像这个MP3曾经的主人一样——被丢掉?会不会又变回“别人家的孩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铃声响起,才直起身,调整好表情——微笑,眼神温和,看起来“挺好”。
走廊上传来声音:“那就是陈诗钰?听说他……”
后面的话没听清。他本能在心里按播放键——“刺啦——刺啦——” 电流声覆盖。表情没变,脚步没停。
可他在乎。在乎得要命。
傍晚回家,爸爸在沙发上看新闻,妈妈在厨房忙碌。
“回来啦!今天怎么晚?”
“值日。”他放下书包。餐桌上摆着红烧排骨,他“爱吃”的菜。
“考试怎么样?”爸爸给他夹了最大一块。
“应该还行。”他细细咀嚼,桌下的手微微颤抖。用力握紧,指节发白。不能让他们看见。
饭后他要洗碗,妈妈不让:“快去学习。”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书桌前,他摊开数学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还残留着电流声的余韵,和爸爸给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像两种力量在拉扯。
九点半,妈妈敲门送牛奶。“趁热喝,早点睡。”
“好,妈你也早点睡。”
牛奶温热,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才一口喝光。
十点,他从抽屉底层拿出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空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然后落下:
3月21日,晴。
期中考试。作文写了《我的家》。王老师说不用什么都做得那么好。
但我必须做好。
天台的风很大。听了那个捡来的MP3。“刺啦”的电流声,像福利院的冬天。
楼下的刘阿姨说“虽然……但很争气”。虽然什么?虽然我不是亲生的。
如果我不够好,会不会也被丢掉?会不会又变回“别人家的孩子”,回到那个有电流声的冬天?
不行。不能想。
爸妈在客厅,声音很小。排骨很好吃。
陈诗钰,你要乖,要听话,要考第一。
这样,你才不会被送回去,才不会只是“别人家的孩子”。
写到最后一句,笔尖用力,戳破了纸。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这一页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碎片像雪,落在废纸团上。
他重新拿出一页,工工整整地写:
3月21日,晴。
期中考试顺利。爸妈做了红烧排骨,很好吃。周末去图书馆预习。加油。
完美。正面。积极。像他应该成为的样子。
他把笔记本锁回抽屉,关灯,躺下。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他侧过身,看着那道光。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盒舍曲林。塑料膜光滑冰凉。三个月前,妈妈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很温和,说他只是“需要一点帮助”。药开出来了,妈妈当着他的面拆开,倒出一粒,放在他手心,眼里有水光。
他吞下去了,当着她的面。等她转身去倒水,他把药片压在舌头下,等她回来,他接过水杯喝一口,顺势把药吐回手心,握紧。
后来他把药藏在枕头底下。后来他借口“感觉好多了”,妈妈信了,因为他在她面前总是“感觉好多了”。
他捏紧药盒,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松开,推回枕头深处。
不能吃。吃了,就真的“有病”了。有病的孩子,会被丢掉吗?会坐实“别人家的孩子就是有问题”的议论吗?
月光静静流淌。他闭上眼,数呼吸。一,二,三……
可那些声音又来了。“领养的”、“不是亲生的”、“别人家的”……
他在心里按下播放键。“刺啦——刺啦——”
电流声覆盖了一切。
快睡着时,模糊地想:明天,也要是完美的一天。要比所有人都好,好到让他们忘记“他不是亲生的”,好到让他们只说“那是陈诗钰”,而不是“那是别人家的孩子”。
夜更深了。整个城市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声,与那首《城南花已开》…
这个是我和朋友的共创哦~希”望我和我朋友能写作的越来越好,越来越吸引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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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完美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