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间的寂静绷得紧紧的,连风都停住,草叶都不敢晃动。
蛇群早已退开,密密麻麻地缠在树上、石上、地上,却无一声嘶鸣。书白和托墨缠在佘恩倩腕上,四只小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场中只有两道身影。
一道白,一道更白。
戏凤遥站在春咬面前,仰着头。她身形颀长,可春咬仅是微微垂首,那双漆黑的眼睛便如两轮沉静的夜月,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请。”戏凤遥说。
只有一个字。没有抱拳,没有礼数,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势却陡然变了。
方才那个不着调扛着人到处跑的戏凤遥不见了。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点寒星”,是武林第一人,是那个一人一针挑尽天下高手未尝一败的传说。
春咬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你先。”
戏凤遥动了。
佘恩倩根本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觉眼前白影一闪,方才还站在原地的戏凤遥已出现在春咬身侧半空,右手轻扬,三点寒星脱手而出——
那是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几乎看不见轨迹,只余若有若无的光痕,直奔春咬的眼、颈、七寸。
春咬没有躲。
她只是轻轻闭上了眼。
三根银针落在她的眼睑上、鳞片上,发出三声细微的“叮”,像是雨滴打在玉石上,然后便无力地滑落,坠入草丛。
戏凤遥的眼睛亮了。
“好快的反应!好硬的鳞!”
话音未落,她身形再转,这一次不是飞针,而是整个人贴了上去。足尖点在春咬的鳞片上,借力腾跃,瞬间已绕到春咬颈后。
她的指尖夹着三根银针,这一次不是掷出,而是刺。
“叮叮叮——”
三声连响。银针扎在春咬颈后,入鳞三分,便再难寸进。
春咬微微侧头,那双黑色的眼眸看向自己颈后那道小小的白影,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小丫头,挠痒痒呢?”
戏凤遥的眉毛挑了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的针叫作“挠痒痒”。
她嘴角一勾,身形暴退,瞬间已退到十丈之外。
“那这个呢?”
她打开腰间的布袋,双手齐扬,这一次不是三根,是三十根?是三百根?没人能数清。只见漫天银芒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每一根都精准地指向春咬周身的鳞片缝隙、关节薄弱之处。
春咬终于动了。
她只是轻而快地甩甩头。
就一下。
带起的风便如飓风刮过,所有银针被扫得倒飞出去,叮叮当当扎进四周的树木山石,每一根都没入至柄。离得近的几棵大树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戏凤遥早已掠上半空,避开这一扫之威。
至始至终,春咬都没动过。任她使出百般招式,春咬的下半身仍然隐藏在山谷深处的黑暗中。
“好!”她畅快地笑出声,“太好了!”
春咬抬起头,望着那道渺小的身影。
“你很不错。”她说,“世俗界能修到你这一步,千年难遇。”
“那你能认真一点吗?”戏凤遥扫了一眼她未曾露面的尾巴,说,“刚才那些,不够。”
春咬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但整个山谷都仿佛随之震颤。
“那只怕你没有这个本事了。”
春咬真正出手了。
她只是轻轻探出蛇首,朝戏凤遥的方向吹了一口气。
一口白气。
那白气离口便化作漫天寒雾,瞬间笼罩了整片山谷。雾气所过之处,草木结霜,山石凝冰,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
戏凤遥身形一闪,想要冲出寒雾范围。可她刚一动,便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什么捆住,而是她的衣袍、她的发丝、她的睫毛,都在这一瞬间结满了冰霜。
她低头一看,自己整个人已经被封在一块透明的寒冰之中,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这已经远超内力所能做到的范畴了。
“这……”佘恩倩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书白和托墨已经缩进她衣服里,只露出眨巴眨巴的小眼睛,有点不敢看了。
但下一秒——
“咔嚓。”
寒冰被戏凤遥的内力震碎了。
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然后轰然炸开。戏凤遥从漫天冰屑中脱身而出,浑身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上,狼狈至极,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看着春咬,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纯粹至极的笑,没有任何杂质,只是一个武者在遇到真正对手时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再来!”
她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用针。
她只是挥拳。
一拳砸在春咬的鳞片上,轰然巨响,鳞片纹丝不动,她的拳头却震得发麻。她不管,再一拳,再一拳,再一拳——
春咬终于低下了头,用鼻尖轻轻一顶。
戏凤遥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三棵树才停下来。她从废墟里爬出来,嘴角溢血,但还在笑。
“还来吗?”春咬问。
“来,”戏凤遥道,“就差一点点。”
什么差一点点?佘恩倩不解。
戏凤遥却接着道:“能不能再吹我一口?”
她疯了吗?佘恩倩几乎要跳出来阻止,却被书白和托墨紧紧缠住。
“好,”春咬却语带笑意,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她再次探出蛇首,朝着戏凤遥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
又是一口白气。
这一次戏凤遥没有躲。她就站在原地,仰着头,任由那寒雾将自己吞没。佘恩倩远远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戏凤遥的衣袍再次结霜,发丝再次凝冰,整个人再次被封入寒冰之中。
但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寒冰里的戏凤遥闭上了眼。
她在感受。
方才第一次被冻住时,她只觉得冷,只觉得那力量远超内力范畴,莫名其妙的。但这一次,她主动迎上去,在寒雾及体的瞬间,她终于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那不是内力。但是很像。
内力来自于体内,而那种东西来自外界。
以前她练功到极致,内力耗尽时,会若隐若现地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外界,引动着她自身的气息。但在这里,那种感受却更为强烈,尤其是春咬向她吹气的时候。
那是另一种力量,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它从春咬的口中吐出,融入寒雾,然后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那股力量冰冷至极,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它比内力更精纯,所以突破了她的内力。
她能感受到它,也就能试着控制它。
它不过是外界的内力。
寒冰中的戏凤遥忽然笑了。
她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顿悟的清明。她抬起手,轻轻握拳。
然后,寒冰融化了。
不是用内力震碎,不是用体温烤化,而是“消融”。那层坚冰像是遇见了什么本源的东西,悄然褪去,化作点点水珠,悬浮在她周身。
戏凤遥从水珠中走出,浑身湿透,却毫发无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春咬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更深的赞许。
“竟然这样就摸到了门槛,”她说,“你的天赋,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戏凤遥抬起头,看着她的尾巴,忽然笑了,“再来?这次我要让你动尾巴。”
春咬一愣,旋即也笑了,“来。”
戏凤遥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她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不是轻功更快,而是她的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这山谷产生了某种共鸣。她不再用银针,不再用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挥拳。
一拳砸在春咬的鳞片上。
这一次,鳞片微微颤动了一下。
春咬的眼神变了。
戏凤遥不管不顾,一拳一拳又一拳。每一拳落下,都带着那股刚刚领悟的、若有若无的力量。那力量还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
春咬摆动身躯,试图用庞大的身躯碾压她。
戏凤遥却如跳蚤一般灵活游走。
春咬的优势在于力量和防御,而她的优势就在于灵活。
她不停地游走,间或以拳头骚扰春咬。春咬苦于没有双手,不能抓住她,只能翻动身躯驱赶她。
不提防戏凤遥手一弹,又是一枚银针朝着蛇眼激射而出,这次用上了她新领悟的力量——她还不知道那叫做灵力——这一击,不是鳞片所能抵挡的。
春咬无法,只能用尾巴轻轻一挡。接着乘势甩尾,便将戏凤遥扫飞。
她的尾巴比笨重的身躯灵活得多,这一扫迅捷而轻灵,戏凤遥根本来不及变换姿势卸力,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挨上一击,撞上山石,顿时砸出一个深坑来。
胜负已分!
佘恩倩连忙跳上去看戏凤遥伤势,见她躺在坑中,嘴角血迹蜿蜒,却笑了,语声虚弱却难掩激动,“我做到了。你的尾巴动了。”
春咬垂首看着她,目光温柔,“不错,你让我动了。”
戏凤遥终于满足了,她仰面朝天,直挺挺地倒在上,四肢大张,笑得像个得到玩具的小孩。
佘恩倩抱着两条小蛇,小心翼翼问道:“戏、戏大侠?你还好吗?”
戏凤遥抬起一只手,朝她摆了摆,意思是“别吵”。然后她闭上眼睛,就这么躺在草地上,放心地睡着了。
书白从佘恩倩衣襟里探出头,小声说:“她……睡着了?”
托墨也探出头:“在这种地方?”
佘恩倩看着地上那道呼吸均匀的白影,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刚刚和千年巨蛇打了一架,被冻成冰、撞进石头里、被打得吐血,然后往地上一躺,就这么睡了。
她抬头看向春咬。
春咬的目光落在戏凤遥身上,温柔而深远。
“让她睡吧,”春咬轻声说,“她累了。”
佘恩倩点点头,在戏凤遥身边坐下。
书白从她衣襟里探出头,小声说:“她为什么输了还这么开心啊?”
托墨也探出头:“不知道啊……或许她打过瘾了。”
春咬却轻声道:“她赢了。”
“什么!?”书白瞬间炸毛。
“嘘嘘,”托墨用尾巴尖指指戏凤遥,示意她小声点。
书白这才小声嘟囔道:“姥姥你干嘛抬举她!”
春咬笑了,温柔道:“她知道自己敌不过我,比试的目的就变成了想要我动用尾巴。我也默许了,而她确实成功了。”
“那还不是姥姥放水!”书白愤愤地尾巴揪扯着周围的草叶。
“好了,”佘恩倩摸摸她的脑袋,笑道:“她们都赢了。”
“哼。”书白哼了一声,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尾巴顺势缠上了佘恩倩摸过来的手指。
山谷间恢复了寂静。
风轻轻吹过,草叶微微晃动。
奔波了一日一夜的佘恩倩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