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月色熹微,星光隐没。
官道上马蹄飞溅,尘土飞扬,惊扰了一片静谧。佘恩倩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身子随着马的奔驰上下颠簸,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她很少骑马,更别提这般不要命的疾驰。
前方那道若隐若现、飘忽不定的白影,就是戏凤遥。
只见她足尖轻点树梢,便如惊鸿掠影,转瞬已飞出数丈,姿态飘逸得仿佛月下仙人。只是这位“仙人”时不时回头,嫌弃地瞥一眼后面追得狼狈不堪的佘恩倩,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这么慢?
佘恩倩有苦说不出。
她能跟上已是拼尽全力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灯火。戏凤遥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木屋前停下,佘恩倩策马赶到时,那匹马已口吐白沫,四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佘恩倩也差不多要瘫了。
她扶着马背勉强站稳,双腿打着颤,一步一挪地走向木屋。戏凤遥已经在叩门了,那扇破旧的木门“砰砰”作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谁啊?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门内传来一道苍老又不耐烦的声音。紧接着一阵窸窣响动,一个白发散乱、身着破旧棉袍的干瘦小老头拉开门,揉着惺忪的睡眼,正要发作——待看清门外之人,顿时吹胡子瞪眼起来:“我说是谁这么没规矩,原来是戏丫头!你上次拿了我多少银针没还,这次又要来祸害我?”
“房老头,别这么小气嘛。”戏凤遥笑嘻嘻地挤进门去,回头朝佘恩倩招手,“快进来。”
佘恩倩犹豫了一下,见那房老头虽是一脸不满,却也没真的阻拦,便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房老头关上门,嘟囔道:“大半夜的,扰人清梦,还带个生面孔,你当我家是客栈不成?”
戏凤遥早已大剌剌地在桌边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她中了三日断肠散,你给瞧瞧。”
“嗯?”房老头挑了挑花白的眉毛,目光落在佘恩倩身上,奇道,“你什么时候也管起闲事来了?”
“我和她有笔交易。”戏凤遥难得有几分耐心,解释道,“她解了毒,我们便走,不耽误你睡觉。”
“你这叫求人帮忙的态度?”房老头佯怒。
戏凤遥从善如流:“好好好,求你老人家给瞧瞧,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房老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佘恩倩在桌边坐下,伸出三指搭在她腕上。
佘恩倩趁机开口:“房老先生,莫非就是那位消息灵通的房景先生?我听说您知晓天下事,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不错,不过把完脉再说吧。”房景打断她,眯着眼睛,神情专注,“小心说话乱了脉息。”
佘恩倩只好闭嘴,忐忑地等着。
几息之后,房景收回手,摸着胡须,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怪了。”他喃喃道。
佘恩倩心中一紧:“怎么了?”
房景抬眼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根本没中毒。”
“什么?”佘恩倩愣住了。
“脉象平稳,气血顺畅,半点中毒的迹象都没有。”房景肯定地说。
“不可能!”佘恩倩不可置信,“他明明给我喂了药!”
“房老头的医术,说没中毒就一定没中毒。”戏凤遥插话,歪着头想了想,“只怕是殷见殊骗了你。”
佘恩倩不可置信地喃喃:“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未说完,她忽然明白了。
殷见殊那样的人,怎么会做无谓的事?他给她喂药时那般笃定,不似作伪,可那药根本就不是毒药。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毒死她。
他要的,只是让她相信自己中了毒,就会乖乖听他的话,不敢有半分违逆。那三日之期,不过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用恐惧锁住她的反抗之心。
好深的心思。
“原来你得罪了殷见殊那厮。”房景捻着胡须,若有所思,“他心思深沉得很。你若真信了自己中毒,便会乖乖听他摆布,不敢有半分违逆。他是否有逼你去做什么事?”
“这……”佘恩倩犹豫。
事关春咬,告知戏凤遥已是逼不得已。春咬的存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不愿再多生枝节。
房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头子也是一片好心,看你一个小女娃不容易,想帮你参详参详。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多谢老先生好意。”佘恩倩起身行礼,“只是我确有难言之隐。不知老先生可知道江彦归的下落?若能告知,我感激不尽。”
“江彦归?”房景挑了挑眉,忽然笑了起来,“那小子早就潜入魔教了,你寻不着他的!”
什么?!
佘恩倩心下震惊,还想再问,戏凤遥却忽然起身,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既然没中毒,那就走吧。”
“哎?”房景瞪眼,“急什么?话还没说完呢!”
“这又不关我们的事。”戏凤遥摆摆手,“她没中毒,不耽误我和她的交易就成。房老头,多谢了,改日请你吃饭!”
话音未落,她已拉着佘恩倩出了门。
佘恩倩被拽得踉跄,连忙回头喊道:“房老先生——谢谢您!”
房景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丫头,自己小心!”
门“砰”的一声关上。
佘恩倩站在门外,看着地上那匹累瘫的马,又看看身边跃跃欲试的戏凤遥,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要怎么走?”她弱弱地问,“马已经不行了。”
“这个简单。”戏凤遥瞥了那马一眼,“马你还要吗?”
佘恩倩一愣:“什么?”
“我建议你别要了,留给房老头帮你看着。”戏凤遥理所当然地道,“我们去见大蛇,又要去灵蛇教,带着马太累赘。”
“……等等。”佘恩倩艰难地理解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要这匹马,你准备扛着它走?”
“对啊。”戏凤遥竟然点点头,“所以你要吗?”
“这是马的问题吗?”佘恩倩简直跟不上这个人的思路,“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带我——啊!”
话未说完,她已被戏凤遥一把扛上肩头。
“这样。”戏凤遥淡定地说。
佘恩倩头朝下脚朝上,视野里只剩戏凤遥的后背和不断后退的地面,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你的行动也太快了吧!
“那就说好了——房老头!”戏凤遥扬声朝屋内喊道,“马就先交给你了!”
“什么?!我可没答应——”屋内传来房景气急败坏的声音。
戏凤遥才不管他答不答应,早已扛着佘恩倩飞出三丈远。
“戏、戏大侠……”佘恩倩刚张嘴就被夜风呛了一口,但还是艰难开口,“能不能给我换个姿势……”她的肩膀硌得她肚子疼啊。
“好说好说。”戏凤遥从善如流,将她从肩上捞下来,改成了横抱。
佘恩倩:“……”
虽然还是很奇怪,但至少比刚才舒服多了。
两只小蛇从她衣襟里探出小脑袋,新奇地望着飞速后退的景色:“哇,我们在飞诶!”“真有意思!”
佘恩倩已经麻木了。
她安慰自己,算了,有幸让天下第一高手当坐骑的,大概也只有她们了吧。
戏凤遥的轻功确实了得。她抱着佘恩倩一路疾驰,穿林越岭,如履平地。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她们已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山谷前。
“就是这里?”戏凤遥将佘恩倩放下,打量着眼前的幽谷,眼中带着几分兴味。
“嗯。”佘恩倩揉了揉被抱得发麻的胳膊,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我们先歇一歇,吃点东西再进去——”
话未说完,书白忽然从她袖中钻出,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恩倩等等!姥姥说了,外人不能进谷,会被蛇群攻击的!”
“对对对!”托墨也从另一边探出头来,红眸里满是认真,“这个大魔王要是进去,肯定会惹麻烦的!”
她们这么说,反倒勾起了戏凤遥的兴致。戏凤遥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
下一秒,那道白衣身影已飘然掠入谷中。
“戏大侠!”佘恩倩惊呼,连忙追了进去。
书白和托墨急得在她肩头直跳:“完了完了!那个大魔王要闯祸了!”
然而,等佘恩倩气喘吁吁地追到谷中深处,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呆住了。
蛇群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那抹白衣团团围住。可那道身影却如穿蝴蝶般在蛇群中穿梭,足尖轻点蛇首,身形飘忽不定。任凭群蛇如何扑咬,竟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分毫。
更奇的是,她手中并无兵刃,只以指尖轻弹,便将扑向面门的蛇一一拨开。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伤蛇,也不让蛇近身。偶尔有蛇缠上她的足踝,她便轻轻一抖,那蛇便被震落,在地上翻个身,茫然地游走了。
“这……”佘恩倩看得目瞪口呆。
书白和托墨也傻了,四只小眼睛瞪得溜圆。
“她……她竟然过去了?”书白结结巴巴。
“而且一点也没伤到大家……”托墨小声道,“她怎么躲得这么快!”
“因为她是高手。”一道苍凉悠远的女声忽然响起。
佘恩倩循声望去,只见那条巨大的白蛇从山洞深处缓缓游出。七彩的鳞片在柔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黑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那道在蛇群中穿梭的白衣身影,目光中竟带着几分赞许。
“姥姥!”书白和托墨连忙迎上去,“她是我们找来的帮手!”“她一定要和姥姥比试过后才肯帮忙。”
春咬轻轻点了点头。
而从春咬出现的那一刻起,蛇群便安静了下来,如潮水般退去,让出一条通路。
戏凤遥似有所感,足尖一点,身形如飞鸟般掠出,稳稳落在春咬面前。她抬头望着这条巨大的白蛇,眼中满是惊艳与兴奋。
“你就是春咬?”她上下打量着,毫不掩饰眼中的炽热,“果然不凡!”
春咬微微垂下蛇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
“你很不错。”春咬的声音依旧苍凉悠远,却带着几分欣赏,“世俗界灵气稀薄,你能凭一己之力触摸到引气入体的门槛,可见天赋异禀。你若生在真灵界,成就不可限量。”
“真灵界?”戏凤遥歪了歪头,“那是什么地方?”
“说来话长。”春咬轻轻摆了摆蛇尾,“听说你想与我一战?”
“正是!”此话一出,戏凤遥眼中光芒大盛,也不纠结真灵界是什么了,抱拳道,“请赐教!”
佘恩倩在一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跑上前去:“姥姥!戏大侠!你们别、别这么开打啊!戏大侠是来帮我的,不是来拼命的!”
“丫头别急。”春咬轻轻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我只是与她切磋,不会伤她。”
“对对对!”戏凤遥连连点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也不会伤她!就是手痒,想试试!”
“哈哈,”春咬一笑,“想伤我,还早了几百年呢。”
佘恩倩还想再劝,书白和托墨却一左一右缠上她的手腕,小声道:“恩倩别担心,姥姥有分寸的。”
“可是……明明说好,只是先确认实春咬的实力……”值不值得出手……
“放心吧。”春咬的声音响起,温和而安定,“她是个好孩子,我不会伤她。”
佘恩倩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闭上了。
以戏凤遥的随意的性格,兴致上来了也很难阻拦吧。反正她也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主要是她也拦不住她们了。
只见春咬缓缓直起身子,如山岳矗立,七彩的鳞片在柔光下熠熠生辉。她垂首望向面前那道小小的白色身影,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戏凤遥炽热的目光。
“出手吧。”
戏凤遥深吸一口气,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那一瞬间,整个山谷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道白影,与那条巨蛇,即将碰撞。
这一战,究竟如何?
佘恩倩攥紧了拳头,心悬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