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 第77章 暗礁

沈屿侧头看了他一眼。灯管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均匀的白光，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是连续几天没休息好的痕迹。但他看着陆铮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右边先动，然后左边跟上。

拉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葱花、海苔和几片叉烧。沈屿低头吃了一口，热汤入口的时候他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下——像一个一直轻微绷着的东西终于被允许降了半格。他吃了大半碗之后放下筷子，说："这次任务比计划多了一天。中间有个环节临时改了，我在那边多等了一个接头人。没出事。"

陆铮坐在对面，把自己那碗加辣的汤喝了一口，放下碗。"那回来就好。"

沈屿看着他。面馆里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小团暖色的光。他说："你在码头等过吗？"

"今天下午去过。风大。"

"风大的时候码头没有人。"

陆铮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还是有人的。"

沈屿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推到了桌子中央。老板来收碗的时候沈屿说了句"谢谢"，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旅途劳顿之后特有的沙哑。

两个人走出拉面馆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街灯把路面照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没有行人，只有远处的偶尔一声犬吠。沈屿站在店门口把帆布包调整了一下位置，转身看着陆铮说："我明天的面馆关门了。"

"你还有面。"陆铮说，"你冰箱里还有高汤。"

沈屿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明天下午来。"

"几点？"

"你关店之后。"

陆铮点了点头。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沈屿背着包走远。沈屿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那个船锚钥匙扣还在吗？"

陆铮从口袋里把钥匙串掏出来晃了一下——船锚挂坠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线银白色的光。沈屿看到了，点了下头，然后转身继续走了。

陆铮把钥匙收回口袋，然后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钥匙串，船锚挂坠还在晃动，从刚才被甩起来的幅度慢慢收窄，最后稳定在一条垂直线上，静止不动了。

他走过了那棵已经落尽花瓣的樱花树。树下的矮墙上那两瓣花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被风吹走的，也可能是被路人碰落的。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地铁站入口的灯光里。列车到站的时候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乘客，他在靠门的角落坐下，看着车窗玻璃上反射出自己的轮廓，嘴角有一个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弧度。

他在想沈屿今天那句"风大的时候码头没有人"。那句话他在周四的短信里也发过，陆铮记住了。今天沈屿站在拉面馆门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发消息时不一样——发消息的时候是一行陈述句，今天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半度，像是在问"你去了码头，是不是"。

列车穿过隧道的时候车窗上的倒影被隧道壁灯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他看着那些光影从自己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在列车快要到站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去了。"

语气平常，像在跟不在场的那个人确认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