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来日日夜夜,他缠绵病榻,每每断绝生机之际,总是心口处泛起酸涩,他得灵魂被人思念的太重,不敢飞走。
这般活着也太过痛苦,将他折磨的不成人形,可一口气不舍得断绝,弥留之际总能想起华山的小人。
在他的脑海中瘦瘦长长的一条,穿着青衣,披着风雪,大多时候薄情眼中蓄满泪水,捂着心口嘶吼“原来你跟本不爱我!”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比华山的风雪更像刀刃,将他本就遍体鳞伤的身体,刮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却说不出口。
唐门时一句誓言,一语成谶,他的····师父真的不得好死。
他从来没开口叫过师父···但旁人都说是他的师父。
七岁时他被毒蛇咬了一口,病体垂危,被林倚江抱着到处求医,回天乏术。孩童不知生死,只是身沉体重,只能勉强睁开眼睛看着天上乌云席卷,那时他就想着,若能活的下去,就一定要多晒太阳。
这他是第一次历经生死,多年之后想起依旧刻骨铭心,他怪那条毒蛇,怎么毒性这样轻,不叫他当时毙命,活这些时日做什么。
也是因为抵抗蛇毒的时间长了一些,才被人看上,成了毒童。
林倚江无可奈何,进退维谷,那人也丝毫不瞒
“我可叫他活,但从此以后得为我而活!”
遇见时也是年少,齐云之盛,齐天之姿。
他还在痴傻的年纪,哪里懂得为谁而活是个什么道理,只是被驯服的野兽,不再想挣脱牢笼,还能因为什么。
人人都说他应该恨,他也告诉自己应该要恨,不过是比较幸运,没有成为第二个空隐,也没当那些花的肥料。
但那人长得清冷,却常对他笑。
他高烧糊涂,却总是师父···在身侧照拂。
那时的毒药,他吃的也心甘情愿。
师父给了他所有人都不曾有过的偏爱,又接受不了他的爱,所以他被抛弃的时候才想起来恨。
才想起这些年,本就不对!
那时赌气,唐门之誓他说的言之凿凿,可谁知一颗心偏了道,被华山的小人给圈禁了牢笼。
誓言应验居然应验,但偏偏这誓应在他身上。
师父···不得好死是因为他。
他本来就是坏人,找了那么多孩子,只因为他的病需人试药,死的死伤的伤,害了不少幼童,就该不得好死。
可这坏人偏偏最后要来救他一命,说什么亏欠来偿。
又是亏欠,华山的小人也总说亏欠,他这一生不过二十年,怎么总被人亏欠。
千刀万剐,噬骨之痛,算是对他的偿还。
既有偷梁换柱的本事,又何必非要留下,又何必被人剜骨剔肉,坏人到最后受到惩罚,却叫他永世记得····亏欠。
明明那些冤枉他,对他使用极刑的才是恶人,但他只恨那一个人。
恨到将心填满,恨到把华山那个小人挤出去,恨到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
可小人是水,泛滥的洪水有丝丝缝隙就要硬闯进来,叫他不得不想。
但这样的想念太不公平,这份爱总不平等。
所以是他亏欠。
圆月时,渊谷内,他以为是梦境。
一袭黄衣,恰似他年少时的面孔,那些落鸢花纷纷洒洒,含渊谷被泗水填的太满,他也似溺水之人,想要跳上华山脊背。
他没瞧见十五的花灯,没看见覆雪的红梅,只知道寒潭水凉,他的小人不知怎么挣扎着将旧年换新日。
他偏偏换成这副面容,成了他最恨的人样子,有些责任他必须担起。
而小人却变成了他的模样,学着他语气,性格,非要为他报仇雪恨。
他这身子虽修整了三年,但也因伤的太过,经脉几乎全废,脚筋被挑断,内里毁了个七八,苟延残喘活着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他为医者最是清楚,但那个小人又哪里承受的住呢。
所以他能给的也只有朝夕。
一句心疼,轻易的说出口,叫他开心罢了。
陵水渡口有几艘大船,晚夜灯火通明,行人渡船可有歇息的房间。
他们一行人上船的时候快到傍晚,因为天色阴沉,河水翻着巨浪都染上了一层黑色。这船大的可怕,过夜的不止他们一行人。
有一伙人拿着刀剑,簇拥着一个身披斗笠的看不清脸的人物最先上船。
晚间水边风大,唐荥给程屿披上了一个大氅,裹的严严实实,才由他抱着上船,没在甲板上停留,直接进了房间。
船上房间紧张,他们两个一间,辰露晞就只得带着云冉和眉生一间,反正凑合一宿,怎样都可以,眉生却主动躲在角落里,将大床让给云冉。
云冉也不去,想将床让给辰露晞。
辰露晞笑笑,自然是姑娘优先。
唐荥临上船时,又给他扎了一回针,瞧着手上进展,估计用不了两日就会好了。
唐荥变回了从前的相貌,脸颊更加消瘦,眼神也比从前更加冰冷,他说了一声“泗水,谢谢”也随着江水流走了,泗水当作没听见的样子。
他不期待能得到什么回应,本来也不会有。
江水滔滔流转,经过蔓延山脉,这里的山俊美秀丽,这时节葱茏绿意,华山却还困在风雪当中。
过往十年,他们似江上两只孤舟,看似并肩前行,实则从未有过交点。同处一片水域,可互相遮风挡浪,但也渐行渐远。
其实在风雪中骇人的一剑之前,他对唐荥从来都不算了解。
就连将将认识的步纻衣都能看见唐荥的非凡之处,他却看不出。
灯下暗黑,日下谜眼,不是看不出,而是不愿唐荥变得厉害,再也不需要他。
从一开始他就是错的离谱。
他从前也有个兄长,不常相见,不算亲近。
大抵也是华山十年,再得消息,便为死讯。
所以谷内他是第二个得知程屿没死的。
因谷主便是他的兄长。
他对兄长无恨无爱,只是觉得兄弟之间如此过于凉薄。
所以到他当兄长时,极近亲昵,极近控制,想要将他山之石铸成牢笼,以为能困住羽翼未丰的鸟儿,实则鸟儿是大鹏,困住他的不是什么外物,而是他们十年之情。
情断了,自然也就没有牢笼。
他也被风雪压身,再也喘不过气。
他的兄长什么都比他强上许多,恃才傲物,聪慧冷漠。但天生得到太多,总是不会长久,解得了天下奇毒的人,却解不了自己的,慢慢搓磨成废人。
这样的人怎会甘心,试了许多种办法,寻了许多幼童,以毒药饲养,养成之后的血再来当他的药引,颇有奇效。
许多幼童,成了的只有那一个。
所以那日洞庭湖畔屋顶,他说对不住,也是代兄长所讲。
当初一点私心为了师弟有求于他,而后更大的私心,为了自己杀害了他。
他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只以为那孩子死在他的剑下,那把玄黑宝剑下。
他分明有自己的剑,却偏要借来唐荥的剑,这把剑太过显眼,认识的人太多,他想着那人看见这剑就该明白。
可后来他解释,却被那人轻飘飘带过
“就算是唐荥本人拿着剑来杀我,我也不会信,唐荥要我死!一把剑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以为的误会,怨恨,原来在他们之间什么都不算。
心中废墟,尚有余震,将他碎成一块一块顺水流走,这十年不过慎慎。
夜深了,他依旧站在甲板上,春风将他全身凉透,他忽而做了一个决定,得将那把剑得寻回来。
江上风平浪静,但甲板震荡的厉害,两道轻盈的脚步声朝他袭来,像是在追赶。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阵劲风袭来,一只冰凉的手扣上了他的脖颈,那人一身黑衣,挡着面容,但身材魁梧,手劲极强,压制着他内力,他一时竟开解不了。
“别过来!”那人故意压低声音“不然我就杀了他!”
“铛!铛!铛!”身后追击之人故意加重了脚步,踏在甲板上,一声一声像是索命一般。
本就是深夜,船体高耸撒下一片阴影来,将那人遮挡的严实,但这般放肆的脚步声哪里需要半点遮掩,果然走出阴影之后露出一张极冷极邪的脸。
他本是穿着一身白衣,白净脸庞,狭长双眸,单薄红唇,从前是极冷极静的,如今怎么看眼角都有一丝血红,平添邪魅。
“泗水!”辰露晞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唐荥他从未见过,眼下猩红一点,似朱砂痣,可他分明没有,就只能是血迹。
挟持他的黑衣人应当就是他们上船时所遇见的,还有几个随从一起来,不见其他人,难不成剩下的人都叫他杀了!
这句威胁对他没有用,他还是斜着嘴角,一步一步逼近,那人手下也加重了力度,瞪着眼睛,咬牙切齿的喝道“你别过来!”
辰露晞脸色涨红,就快要喘不上气,那人挟持着他一步步后退,身体微微颤抖,似害怕。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唐哥大开杀戒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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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应誓之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