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资叫他自负,性情让他冷漠,小人三年立于山巅,俯瞰苍生,不过尔尔。
彼时年少,彼时骄傲,后来发现年岁不长,时光易碎,他再也得不到心爱之人一个回眸。
如今失而复得,怎会不怕。
程屿一瞬间的触动,清醒了大半“行了,别矫情了,你好生待着我给你取蛊虫!”
这蛊虫是三年前在离恨天沾惹上的,但应该用了什么手段,只叫这个蛊虫聚集在面部,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改变,但毕竟这种东西吞噬气血,还是早点去除比较好。
程屿心下思量,控制蛊虫这种手段,唐荥身边应该也只有那个公孙折梅能够做到,且手段了得,没有像圣明法师那般入侵脏腑,但叫唐荥承受如此苦痛,也没安什么好心。
唐荥将程屿拉起来轻声询问“无妨,要是你还不舒服,就别废这个力气”
程屿将脸皱成一团“唐泗水,你当我是什么人啊!还没死呢,哪有什么舒服不舒服啊!给我躺下!”
唐荥自然遵令,躺在床的外侧,程屿坐在一旁低头仔细端详。
程屿撑着一只手,另一只细细摸上唐荥的眉骨,这些蛊虫平常在他的面皮之下不显,一但他运功时气血上涌,亦或是动怒之时,那些小虫子也会在他的面上爬行,附骨之蛆一般,吞噬他的气血。
但那时他感受不到痛,就算有千百万条虫子一起啃噬他的骨血,也不会痛。
那人的指尖还是凉的,将他的脸从额角到嘴唇一寸一寸抚摸一个遍,这张脸看着清冷,可眼神还是温柔的,他不禁呼吸加重,张口呢喃
“你有想我吗?”
“别说话!”那人将手放下,伸进他的胸口,掏出针来。但却被他一把攥住,目光追随过去,胸腔上下起伏的问
“这三年,你有想过我吗?”
“唐泗水!”那人皱紧了眉头,似有些嗔怒,强硬的甩开他的手,拿出一根针直接插上了他的印堂穴“你真是矫情!”
“可我想你”他带了些泪光,声音颤抖“特别特别想你!”
那人下针的手一抖,十分不耐烦的说“你干什么?”
面上扎针,那些虫子感到危险,闻风而动,若热锅上的蚂蚁,在面上飞速爬行着。
唐荥脸上青紫隐隐,但他神色入常,似一点感觉都没有。
程屿有些心惊,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这般痛楚也似寻常一般。
“我只想告诉你!”小人不怕痛,还在追寻着他的目光徐徐说着“从前我矫情,我自负许多话都没告诉你,如今我想叫你知道!”
“够了!”程屿下完最后一根针,冷声喝道“我不要知道!”
“你怎么总是这么凶!”小人变本加厉,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便尽力委屈,尽力装作伤心的样子,叫人家同情。
这招数对待这人百试百灵,菩萨心软,尤其这种时候自得稳住心神,索性叫他闭嘴,附身贴近吻上双唇。
从前一句玩笑,堵住他嘴这般就可以。
那人吻的轻柔,可又无比缠绵,说什么呢,怎么会不想念,他们之间太多牵绊,太多遗憾,过去没有办法弥补,未来又不必期待,朝闻道,夕可死,只有这份朝夕可守了。
唐荥这小人也变了一个天翻地覆,从前亲吻,都是贪心不足,非要狠狠的撕咬,非要一口气喘不上来,才肯罢休,如今却也知足了许多。
他缓缓起身,唇上凝着水光,面色沉重的抓起唐荥手腕,闭着眼睛察起脉息,唐荥笑笑,眼神中满是柔情调侃“神医,你怎么不听我心跳了!”
“没有用!”他狠狠啐了一口“你小子什么时候听心跳都是快的!”
“是啊!神医你怎么没早诊断出来呢!”看来是一点都不疼,还有心情开玩笑。
程屿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要拔针了,你沉着些气”
“好!”那人答应的痛快。
通体漆黑的蛊虫顺着细细银针牵引出来,九根银针,正好九条蛊虫,蠕动着恶心人。
不过这些蛊虫,一旦离开人体,便活不下去,瞬时而亡。
唐荥取出蛊虫之后,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额角也渗出些细密的汗水,他赶紧攥住那人的手,汗湿了一片。
“唐泗水!”他轻声唤着,那人面色发红,紧闭双眼,似有昏蒙之像“唐泗水,稳住心神!”他说着趴在那人胸口上,带着自己的体温,去护住胸口的一丝热气。
唐泗水虽迷糊着,但还是双手环抱上来,像是想要将人镶嵌近胸口一般。
他模糊了双眼,说人家没出息,自己还不如他,手下还有一根针,利落的扎进了他的脖颈,那人瞬时双手耷拉下来,不省人事。
怕是许久都没睡过一场好觉了。
江水退下浪涌,岸上的人也鸣金收兵,少女的一把长剑带着丝丝血迹,发丝凌乱的挡在额前,但挡不住眼中的凶狠。
这茶肆平常这个时候宾客满坐,如今杯盘狼藉,只剩他们三人,和一个低头收拾的老板。
眉生不好意思,帮着老板一起收拾,辰露晞卸下云冉的剑,轻柔的将女孩的头转过来说
“别看了!”
他右手已经好了大半,黑气也只残留到手指,勉强能握得住剑。
早上水汽蒸腾,空气潮湿氤氲,程屿对这种空气不太适应,所以人还没至跟前,就咳得厉害。
林倚江将他推出来,轮椅压倒地上的碎瓷片,咕噜咕噜作响,在寂静水色中尤为明显。
“是什么人?”他开口问道,林倚江也一个转身离开了。
“都是一些过路人!爱嚼些舌根罢了!”辰露晞低头回应。
“如今江湖风雨如晦,真的只是寻常嚼些舌根吗?”程屿抬头看向辰露晞。
“你说··这是!”辰露晞声音颤抖。
“有心之人,故意利用,这江湖越乱,就会有人浑水摸鱼!”他垂着眉眼说道。
“会是谁?”辰露晞皱着眉头问。
“还能有谁,你那个好师弟,也不知道这三年干了些什么?”他说的咬牙切齿,但也不能怪罪。
“这三年他音讯全无···!”
“你知道他那把剑去哪了吗?”程屿问道
“他从华山下去的时候还带着,但现在····”
“眉生!”程屿将那个扫地的少年叫过来,少年赶紧放下扫把,乖巧的叫了一声“师父!”
“你什么时候跟着唐荥的?”程屿问道
“有···有两年了,但也是最近几个月他才将我带在身边!”眉生说话很简洁,但不卑不亢,有问必答。
“你见过他手中的玄黑长剑吗?”
“没有!从来都没看他拿过剑!”
“含渊谷中他使得剑法是无常,那么厉害,这人为何不用剑!”云冉见识过唐荥的风采,无常剑法,毁天灭地,当世之绝。
“因为···!”辰露晞深吸了一口气说“因为无常是华山剑法,他不再是华山弟子,所以再不用剑!”
“剑法练成这样,说不用就不用了,岂非可惜!”云冉不喜唐荥,但也冷漠的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有什么好可惜的!”程屿咳了两声说“世间功法无数,捡自己适合的练有何不妥,只是这剑能被他丢到何处呢?”
剑是好剑,剑法无常,这样天赋说不要就不要了,寻常人都会叹声可惜。
程屿向来知道唐荥这种性子,决绝的很,没有什么舍不下,没有什么弃不了,什么天赋,师门,说断就断了。
但看着冷漠绝情,实际也是生生剜下一块心去,师门于他,师兄师姐于他都是最重要的,即便鲜血淋漓,即便裂心扯魂,痛侧心扉,也决不妥协,这般痛楚确实是那几只小小蛊虫远远比不上。
只是这样的人对他却妥协了太多,狠不下心。
从前痛过一回,不长记性,如今又能得多少朝夕呢。
他看着江边云雾,飘来散去,怎么算,都是他的亏欠。
唐荥睡得不实,起来的时候几乎连滚带爬从床上跌下来,那人坐在轮椅上急的伸出手去,但为时已晚
“咚”的一声,唐泗水差点磕了个头。
“你这是干什么?年都过去多久了,我可没有压岁钱!”程屿缩回手臂,笑着调侃。
他们住的地方是驿站的二楼,窗户大开,正对着陵水江面,今日天气阴沉,江水也灰蒙蒙的掀起波浪。
还未到下午,看起来似傍晚一般。
因是背光,程屿脸上黑蒙蒙一片,只有些许的轮廓看的清楚,同从前大不相同了。
唐荥取了蛊虫变回从前模样,那程屿又怎样能回去呢?
唐荥最喜他的眼睛,鸿蒙琥珀,装着天地山水,同镜子一般,会在里面看见他最欢喜的样子。
三年飞逝而过,他好像不知道该怎样欢喜。
挪了两步,跪在地上,长臂搂住人家的腰身将头埋在最柔软的肚子上。那人也没拒绝,自然也不会推开,只是轻柔的拂着他的发顶,笑着说“怎么睡糊涂了”
过了三年,唐泗水好似变小了,愈发的依赖他了。
这人惯会两面派,旁人面前清冷的要命,在他这里非要撒娇任性,贴着抱着,非得呼吸一致,心跳一瞬才要甘心。
“没糊涂!”那人将脸埋的很深,低着他的软肉,非要侵占到他的肺腑当中。
“行了!”他拍了拍他肩膀“起来叫我看看脸!”
那人故意蹭了蹭肚子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抬头,清冷眉眼,单薄红唇,点墨瞳色,映着窗外阴沉天色,雪明玄青。
只不过眼尾一丝薄红,似涂了胭脂一般,他伸手摸上咂了咂嘴“这副样子叫你师兄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眼中玄光湮灭,眉眼低垂,薄唇翘起,小人才不爱听这种话。
那些蛊虫竟也只是叫他瘦了一些,轮廓看着更明显而已。
“以后……!”他的指尖略过突起眉骨“不许再这样了!”
“没事,不疼的,我那时想多看看你!”小人比从前更甚,说出口得话从锋利剑戟变成了软刀,等反应过来疼痛时已经深入脏腑了。
“我心疼!”实话总是在不经意间蹦出,真心就算藏的太深,也会在一瞬间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