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荥从小就不招人待见,在最该可爱的年纪,一副狭长冷眸,任谁看了都会寒上三分。
在最讨人嫌的年纪被送出了家门,来到了百尺高峰华山。
唐门在蜀地,大多时间氤氲潮湿,雾气弥漫,地势低洼。
华山在中原,高耸险峻,千峰百嶂。
小人第一次看见如此高的山,其实是震惊的,但心中沟壑难平,再惊奇,也不过冷脸。
但高他一头的师兄不怕冷,虽在高峰,却谦逊如低谷。
他其实不喜欢别人高他一头,无论什么都不愿意,所以连亲兄都很少称呼为兄长。
但这一声师兄,他却是心甘情愿的。
师兄大度,师兄温和,师兄会张开羽翼将他护在身下,但师兄从来没有想过他会长大。
师兄向来什么都不跟他说,只有一句“有师兄在呢”
仿若这句话后还有千言万语,但师兄说不出口,他也猜不明白。
这些年师兄护着他,疼惜他,亦师亦友亦亲亦故,变成一副镣铐,缠绕的是他们的十年。
身后的伤痕他不怪师兄,手腕的枷锁他也不怪师兄,只不过高山低谷,大江洪流,他们的十年在慢慢消散。
师兄要他的命也是给的,只是····得叫他看完花灯。
他从来没有这般强烈的想要过什么,就算死也甘愿。
师兄脚步很轻,可对他来说如千钧之担,他假装闭上眼睛,不愿面对。
师兄轻轻跪坐在他身边,伸手抚摸上了他的额间。
师兄的手是冰冷的,他装不下去,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稍稍偏头,躲开了。
声音十分轻弱的叫了一声“师兄!”
“泗水!”师兄声音嘶哑,还略带一些血腥味,他察觉到不对,转过头轻声询问“怎么了!”
“我有些事要外出几天,你要听师姐的话,好好吃药!”师兄将手指点在他两眉之间,试图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好!”他苦涩的答应。
“泗水!”师兄又叫了他一声,沉思了片刻才说道“除夕夜的时候有个村庄被人屠杀了,一口不留”
“什么?”他心下一惊,师兄从来不跟他讲外面的事,今日是怎么了。
“前两天的时候,有一个女孩被人掳走,下落不明!”
“嗯····!”师兄说的没头没尾,他不知何意。
“这两件事是一个人做的,手段极其卑劣,至今还逍遥法外,你说····师兄应该去杀了他吗?”辰露晞的手顿在唐荥眉间,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很紧张。
“我不知道,但世间公理正义,总要求个明白,人命关天的事更是要谨慎!”唐荥顺着他的话说。
一时的沉默,辰露晞将手指拿起,怔怔的看着唐荥苍白瘦弱的脸问“你相信师兄吗?”
唐荥抬眼,又缓缓垂眸,眼中木然说了一句“相信!”
师兄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但颇显苦涩,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说“还有一件事,师兄不好跟你说,但因这件事我非杀他不可!”
说到这,辰露晞将脸沉下来,眼中也露出杀机。
“嗯··!”唐荥随意回应,也没问是什么,师兄不说的事,他也从来不问。
“泗水,你能将剑借给我吗?”辰露晞看见唐荥这副样子,微微张口。
“好!”唐荥答应。
一把剑而已,师兄开口,他肯定会答应的。
“我想这件事完成之后,你的病也该好了,到时候春暖花开,师兄带你出去走走!”辰露晞许下了一个承诺。
唐荥没有回应这个承诺,只是嘱咐了一下“师兄,小心!”
“好!你等着我!”师兄说着拿起那把长剑便走了出去。
平日里师兄要做什么都不会跟他说,怕他惊恐,怕他担心,今日有些特别。
师姐还没来,白粥也没得喝,师兄带了一些冷气过来,他发热还没好,被这冷气冰到,也微微发抖。
他忽而想到人死之后是冷的,胸中一口热气凉了就活不成了。
一个村子应该有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这些人死了,得凉了多少热气,这个春日那里也太冰冷了。
他想不明白,就任思绪飘转,好像变成了阿鸢,到处遨游,忽的在阳光下看见,那双琉璃笑眼,拿着一壶酒,对着他让了一下,笑着说“唐泗水,你个蠢货!”
他笑笑“嗯,我是!”
唐荥熬了几天,眼周黑了一大圈,眼睛都大了一倍,但是毫无生气,整个人似鬼如魅。但他时常抬起没有枷锁的那只手,摸摸胸口还是有一口热气。
只是少了点东西,他的朱砂痣,他的心头血,他的红宝石。
师姐做的白粥,勉强入口,抑或是强硬的给他灌下去,可他还是止不住的呕吐,似乎将胃都要吐出来,最后见了血丝!
顾麦蕊终于不再哭出声,也学会了隐藏,背着他悄悄抹泪。但师姐颤抖的肩膀,以及通红的眼睛,怎么都看得出来,师姐也憔悴了不少。
好在厨艺有些进步····
师姐喂完饭将他抱在怀里,他的脑子枕在师姐的肩膀,硌的脑袋发昏。
师姐柔声说道“我们泗水,怎么又这样瘦!”
“师姐”他勉强开口询问“有小鸟来找我吗?”
他时时醒着,就怕鸟儿看不见他。
师姐摇摇头,轻轻摸着他的脑袋说“你睡一会儿好吗?”
“我睡不着!”他有气无力的说。
“那我去给你抓只小鸟好吗?”师姐不解其意,只是想叫他开怀一些。
他摇摇头,轻声说“给我放下好吗?我现在就睡“
“好!”
郑问汝熬粥整整熬了两个时辰,最后熬到不见米粒,变成了顺滑的米汤才叫顾麦蕊给唐荥送上去。
他将顾麦蕊从那种场合拖出来,女孩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但死咬住嘴唇,不叫自己哭出来。
他看着心疼,但也只敢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慰。
女孩狠狠擦掉自己的眼泪,对着他说“我要给我师弟熬粥,你要一起吗?”
“啊?”他只有一瞬的愣神,就马上答应起来“好!”
顾女侠终于不再哭哭啼啼,掂了掂手中的剑平静的对他说“无论如何,我相信师兄,相信师弟,我烂柯峰会平安无事的!”
“可是蕊蕊···!”他本能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被顾麦蕊打断“没有可是,师兄说唐荥病了,等他病好了就行!”
“但不问问他自己的意愿吗?”郑问汝小心翼翼的问
“师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也会是他的意愿,任何事师兄会顶着,我也会顶着,唐荥不必明白什么,好好活着就好!”顾麦蕊神色坚定的说。
“这样··真的!“
“不要再叽叽歪歪,你还去不去煮粥了!”顾麦蕊打断他。
“哦!”他老实闭嘴,看着顾麦蕊雄赳赳,气昂昂的回了烂柯峰,顾女侠才不会被任何事吓到。
但她将米放进锅里的时候,手颤抖的厉害,郑问汝赶紧夺下来,认真的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告诉她“先去睡一觉好吗?”
顾女侠点了点头,睡了很久,他也就一边添火一边等着。
灶间等了两个时辰,又在戒堂下面等着,他心中自嘲,怎么变得耐心这般好。
那个姑娘出来时,看见他笑了一下,他便觉得等多久都无所谓。
后来的唐荥的事如同华山的隐秘,再无人提及,他旁敲侧击想了解一下,却无果。且那个秦首也不知被弄到哪里去了,他寻了满山不见,问及旁的师兄弟,也没人清楚。
师兄又下山了,他也更随心所欲在烂柯峰出没,在厨子那里学了几手,换着花样给顾麦蕊和唐荥做,就算是病人,成日里吃粥也不行。
那个戒堂他没有上去过,每次都是顾麦蕊去,他在底下等着。他也不多嘴,从来不问,只是默默陪着,不过顾麦蕊每次见他都会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又过了两天,他试着询问唐荥病情,顾麦蕊也不是一副严防死守的样子,同他略说了说,还是偶尔烧着,能吃下去一些东西,但不多,瘦的可怕。
“要不,去山下请一个大夫过来好好看看可好!”他提出建议。
顾麦蕊摇了摇头“师兄开过药了,这般吃就好!”
“但是快十天了,他不是没太好吗?寻常病症不也得根据病症变换药方吗?一直吃那些药是不是不太好!”他小心说着。
顾麦蕊抬眼看了看他,还是摇头“不用了,还是不要叫唐荥接触其他人吧,师兄也快回来了!”
“蕊蕊,我总觉得这样不好!”他皱着眉头说“那日在底下也没说清楚,可无论怎样,也得叫唐荥知道,他不是你和师兄随意买回来的一个物件,不是一个灵智未开的畜生,那些对他的指证···!”
“什么指证!”顾麦蕊怒目圆睁,尖锐了声音“没有任何指证,你不要胡说八道,你要是不愿意在这,没有人求你!”
“蕊蕊!”他软下声音“你只是自欺欺人,那些不一定为真···!”
“什么那些!”顾麦蕊继续加大声音“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唐荥只是病了,他会好起来的!你走吧,不必在我烂柯峰!”
“蕊蕊!”他有些无力的说“我要是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没人留你!”顾麦蕊冷声道。
“蕊蕊,你真的要这般对我吗?”他叹了口气幽幽道。
“你想我怎么对你!”姑娘斜着眼睛,强势而高傲,满是不屑一顾“你我又是什么关系!”
“我想一块木头都会开花了,顾麦蕊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对吗!”他苦笑了一声,抬腿便走了。
烂柯峰上的积雪未化,但已经走出一条干涸的小路,这地方没有旁人会来,那条小路都是郑问汝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一脚一印,他生生将那些积雪磨平了。
顾麦蕊咬紧了牙关,抬眼望天,将那些泪水倒流回去,她不必再哭了。
寒潭依旧有流水活络,游鱼怕寒,躲在潭底不肯出来。
她第一次来看师父钓鱼,蹲在师父脚边什么也没说,呆呆的看着潭水。师父将自己屁股底下的小凳子给她,随后自己蹲着。
师父不语,游鱼不言,她静默。
可时光却喧嚣着叫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夕阳彻底要落下,她手脚冰凉的成一块寒石,踉踉跄跄的走回去。
灶间烟囱炊烟袅袅,菜香油气正盛,她跑了两步发现那人正在灶间忙碌着。
听到她的脚步声,也没抬头,手上按着一块萝卜斩杀,当当作响。杀完了萝卜,顾麦蕊也到了眼前,他冷声冷气“不是冲你啊!你做饭太难吃,我怕唐荥给你养死了!”
顾麦蕊却无声走到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默默流出眼泪说了一句“对不起!”
郑问汝真男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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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华山——十年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