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点,三点一线,早上从家去菜场,再到面馆。
两,两点,两点一线,晚上从面馆回家。
张鹭想和蓝梦云一起走,可她手上堆着杂事,杂事在脑海里列成长纸条,吊在她的脖子上,幸灾乐祸地看她挣扎着说不出话。
她没要求蓝梦云多等一会儿。
一来自己不是非要骑车,二来她看蓝梦云的脸色实在差,按照对方每天早起晚归不懈怠的性子,如果她能在椅子稳坐一小时等张鹭,那绝对存在有晚上歇业的必要。
她说休息,一定是迫在眉睫地需要缓解情绪低落。
更重要的是……张鹭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即便无法感同身受,可她见证过班上其他女孩痛到脸色发白趴在桌上冷汗直流的模样,她大概能想象。
每次学校体检张鹭都被说营养不良,月经从来没有规律过,上学时挨饿加上学习压力大,半年多不来她也不在乎。
没有月经,每个月可以少花至少十块钱,她甚至有点自豪。
很多女生遇上大考统考会特意吃药避开经期,张鹭就从来没有这样烦恼。
她见过班上女生们偷偷摸摸地用黑色塑料袋装卫生巾去厕所,互相结伴使眼色打掩护,张鹭记得斜后桌的女孩称它为小面包小手帕。
一种非常神秘的代称。
这么算起来,她也不记得上次来是具体哪月哪日了。
张鹭戴好手套,用洗洁精泡水刷一遍厨房的灶台,天冷,拖到明天早上会攒出垢,留一块黄色油斑,她用钢丝球详细地在边边角角刷上一圈,拖地,扔垃圾,算一笔当天的开支和盈余,理一理零钱,分别归类。
早上还有另外的一系列工作,忙到找不着北,提前准备好,才能留出时间喝一口热乎乎的面汤。
她喜欢绕着蓝梦云问一长串琐碎的问题:为什么要擀面而不是用现成的挂面,为什么宁愿赶早去菜场买新鲜的猪肉跟牛肉而不是提前多买点在冰柜里冻好,为什么像鸡鸭肉之类的就能冻……
“像牛肉这种带血水的化冻以后肉是散的,而且有很重的腥味,洗不掉,花的时间也长,要换好多次水,”蓝梦云说话慢悠悠,边切菜边回答她的问题,极其耐心地为无知的学生解答,“如果泡好血水再冻,里面会有很多冰渣,那就更不行了,吃起来像面筋。”
那天做饭时蓝梦云特意炒了两小盘肉端上来,让她辨一辨哪个好吃。
张鹭说吃不出差别。
蓝梦云形容张鹭是那种“嘴泊”的,意思是吃东西囫囵吞,吃饱就行,不讲究、不精细。
我以后肯定当不了合格的厨子,张鹭心想,她对食物的区分仅限于两类——好吃的或者能填肚子的是“能吃”,难吃的或吃不饱的是“不能吃”。
也难怪蓝梦云愿意毫无保留地教授如何吊汤底了,料定她张鹭不是那种偷了方子能自立门户的角色。
做汤底时味精蒜末虾皮看似铺得随意,实际上比例定的非常严格,猪油在什么时候用多少热水冲开,酱油要选什么牌子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小事一张纸写不完,要完全记住并灵活用上,恐怕按照学徒本人现在的水准,她只会手忙脚乱地让每位顾客等到心急。
天色将暗未暗,张鹭嗅了嗅冷空气,和早上是不同的气息,飘着油锅炒菜的香味。
冬天的太阳是一张开小火烤盘,让这个小镇上的一切浅浅地翻面烫了一下,任其在寒夜里冷却,再不管。
她捶了捶僵硬四肢,伸了个懒腰。
这两天起床时控制不住愈发懒散了,必须得咬紧牙关把热乎乎的被子掀到床尾才会打着寒颤快速穿好衣服,接一捧冷水收拾干净睡意。
没想到南方的冬天会这么令人倦怠。
温度不算低,离零下还远,有几天中午能接近十五度,却在入夜后冷得丝丝入扣,叫人心缩着脖子心里直呼烦躁,仿佛时时刻刻陷在流沙里没法使出力气。
关灯锁好门,张鹭临走前拿了剩下的唯一一个香菇菜包,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多。
有几个走到门口的食客走过来询问,听到她说晚上有事提前关门,抱憾转身离去。
“今天晚上不开啊?”花婆坐在修鞋机子旁修一双开胶的黑色皮靴,她舍不得开灯,眼睛几乎贴上去,抬眼休息时恰巧看见正在锁门的张鹭,“怎么就你一个人呀,云云今天不在?”
真少见。
她记得面馆那小丫头每次都是这条街上最晚关门的,除了过年以外,她从来没见蓝梦云有哪天不在的。
“她今天不在。”
“家里有事?”
“嗯。”张鹭不多嘴解释。
蓝梦云要求她出去自个儿溜达。
可她能去哪里呢?
从两点一线的规则里被弹出去,张鹭在马路上从东到西滚上一圈,恍惚间意识到无处可去的事实。
街道左手边童装店女装店鞋店挤在一块儿,门口摆架子挂满套袋展示的样板衣服,远远地伸出手招人来看;右手边——也就是马路对面,连续好几家日杂和饰品,花哨的小玩意在门口堆得满满当当,留出仅供一人宽的过道,中间穿插一家昏暗的小卖铺,宛如一根从墙缝里冒出来的蘑菇。
再往前,被一条青绿色小巷子截断,到一家挂红色门头修脚足浴店,隔壁大咧咧地开着川菜馆子,之后是其余的饭馆:重庆烧鸡公、徐氏炒菜、扬州饺子馆、沙县小吃……以此向远处延伸,直到张鹭能看到的最后一家——一块奢侈地亮着三米长一米宽灯箱的绿色牌子:
健康人大药店。
其中“药”字坏了大半,一闪一闪的,晃人。
张鹭完全不饿,懒得费心费力地去别的餐馆挤座位,漫无目的地游荡,习惯性地往菜场的方向走,这是她最熟悉的一段路。
“小鹭呀,今天怎么这么晚一个人来?”
豆腐店老板正收拾摊子准备回家,一眼看见双手揣兜慢吞吞晃过来的张鹭。
“是小云叫你出来买东西吗?”
听到别人向她问起蓝梦云,张鹭心里莫名有点儿高兴。
“没有没有,我随便走走。”
“多晚子了,不在店里忙啊?”
“今天晚上我休息。”
“小云给你放假了?”这是煎饼摊的老嫲嫲在问。
“嗯!”
“那正好你来,你吃不吃热乎的啊?刚我看那个卖烤山芋的老太骑三轮车往那边走了,那边,喏,你走快点还能追上去,你没吃过她家玉米跟山芋吧,平时那些小孩都抢着排队买。”豆腐店老板唆使她去追赶卖山芋的小摊。
张鹭和她们道谢,快走两步就看到了蹬三轮车的佝偻背影。
“奶奶,这个怎么卖?”
老太太没有几颗牙,说话咿咿呜呜的不清楚,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送了根透明塑料小勺给她。
张鹭蹲在路灯下抱着热腾腾的一小只山芋——她家那边管它叫红薯,不比手心大,却烫得手心发红发痒。
路灯和她手上的红薯是一色的橘黄,连带着她的手都被泡成暖融融的颜色,张鹭相信自己正处于温暖中。
她嘶嘶地给烫痛的手指尖吹气散热,将围巾抵在下巴下方,扯下一条烤到松松垮垮的黑色表皮,咬下一口,糯糯的,一抿即化,暖热的甜味在口腔中晕开。
菜场摊贩挂在棚子前的日光灯泡都还亮着,张鹭抱着红薯一面吃着一面左右张望往前走。
“是小鹭呀,今天怎么一个人来?没跟那小谁一起?”
“小鹭呀,今天晚上过来要买啥?是店里缺什么菜了?”
……
好几个平时经常打交道的摊主认出了她,热情主动地搭话。
张鹭学着蓝梦云的样子与他们攀谈聊家长,问一问猪肉铺的老板还有没有剩新鲜的里脊,拈一拈油麦菜问问价,瞧一瞧红盆里吐泡泡的草鱼是否新鲜。
“鹭呀,今天怎么这么晚来?”
“姨,我出来逛逛。”
“那要买点什么不?我这边有新鲜的羊肉,就剩这么一块前腿了。”
“不了不了,谢谢阿姨。”
每每从一个摊子离开,张鹭条件反射回头望,找不到人,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蓝梦云不在旁边。
别说菜场里其他人觉得稀奇,连她自己都不能适应。
心神不定地到处游荡着,她在卖五谷杂粮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丫头呀,想买什么?要不要称点小米呀,这两天新磨出来的,都是干净的,煮小米粥可香了。”店主粗糙的手抓了一把小米给她展示。
视线飘来飘去,定格在那一袋袋五颜六色的豆子上。
“要不要来点黑豆啊?冬天饭里煮点黑豆补身体。”
“阿姨,”张鹭指着装红豆的袋子,“我买点红豆。”
“要多少?”
张鹭语塞,她没用豆子煮过粥,不知道该放多少合适。
蓝梦云教过她,买东西时不要在摊主面前问买多少合适,肯定会超过想要的量。
“我……我煮一碗红豆粥要买多少?”
她这次懒得掩饰自己的愚钝。
“丫头,你一个人吃的话二两肯定够了。”
生怕她犹豫,店主铲了一勺红豆装袋上称。
“二两多一点,算你二两整好了,”她熟练地打上结,“光是红豆煮出来稀汤寡水的,不好喝,你要不要买点糯米啊?我这边也有,你喜欢吃糯米还是小米?”
“糯米好了。”
张鹭不懂口味有什么区别,手里又多了个小袋。
“有没有红糖?”她问,“我还要拿点红糖,还有生姜。”
“哎,丫头,你买这些,是不是来……来那个了,”店主压低嗓音,“是不是?”
张鹭点头。
“我给你抓一小把红枣和花生啊,不要你钱,别给旁人看见,回家煮粥的时候加进去,你长这么瘦容易气血亏,吃点补血的。”
张鹭微微笑着礼貌道谢,摸向口袋,零钱不够了,她忍痛拿出身上唯一张完整的一百破开。
她记得第一次来例假是在初二姥姥家过暑假,祖孙两个人在田埂上走着,走在后面的姥姥忽然拽住她,把碎花外套围在她腰上。
“我们妮儿是大姑娘了,”姥姥凑到张鹭耳边,“回屋咱把裤子脱了,换条黑的啊,姥给你洗干净,你这两天千万不能碰水,别受凉。”
姥姥会用红糖水煮鸡蛋,打一碗热腾腾的鸡蛋花,吃起来甜丝丝的。
“妮儿,得多吃点肉,多吃点蛋,长壮点长胖点,”晚饭时,姥姥端来一碗炖烂的牛肉,“以前我养你妈妈,家里连鸡蛋都没得吃,你妈妈她打小身体不好,一到来事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的,你难不难受啊?”
“没有感觉。”小张鹭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的变化。
“没有就好,证明我们妮儿身体好哇,多吃点,再窜窜个子。”
“记好姥姥的话啊,千万不能下凉水,鸡肉鸭肉少吃,这种是寒性的,知道吧?你得多吃热性的……”
这是她人生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张鹭学会了照顾自己。
姥姥在同年的十二月底离开了人世。
从回忆中抽身,张鹭拾掇好手里的塑料袋子,转身向刚才路过的肉摊飞奔。
“老板,你……你这里羊肉还有吗?”张鹭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
“有有有,嚯,你这来的真准啊,我正准备收拾一下回家呢。”老板爽快地拿出菜刀,“呐,我知道你们小姑娘不喜欢肥的,我给你切掉,必须留一点啊,不然煮柴了咬不动。”
“谢谢老板。”
“这是要煮汤还是怎么的?”老板看她年纪小,估计不是经常操持家务的,忍不住多叨叨了两句,“煮的时候千万不要加凉水啊,不然硬的跟老木头一样,咬不动的,最好是配点白萝卜,你去那边,现在还有的买……”
天早已暗了。
马路上人影稀疏,周围几家饺子店和麻将馆的玻璃门窗都糊着一层薄雾。
张鹭拎着一手各式各样塑料袋子站在路灯下,她点了点身上剩余的零钱,轻快地揣着口袋往回走,哼着不记词的流行歌,不时踢一脚路上的碎石子。
越是接近熟悉的院子,越是紧张得心咚咚跳,她忘了刚才那首歌哼到哪一句,干脆把脸埋进围巾里。
不知道蓝梦云会不会接受她的好意。
没准她会指责批评浪费钱呢?
没准她不想吃或者说不需要呢?
离家之后她好久没有正儿八经做过一顿饭了,不知道合不合口味,万一不好吃弄巧成拙怎么办……
张鹭捏紧了手里的袋子,放慢了脚步。
买都买了,不做也浪费,如果被拒绝了我可以自己吃呀,她反复地自我劝勉。
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只顾着揣测蓝梦云的态度,竟然在错误的地方提前拐了弯。
张鹭将手伸进裤子口袋——蓝梦云给那串钥匙上也挂着能开后门那一把,反正她又不用骑车,省得折返回去。
时间不早了,她得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