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是周二下午到的。
张鹭脱了围裙准时接陆语乐三点半放学,走过路口,没来得及看见熟悉的面馆招牌,倒是隔着十米开外远看到辆黑色的汽车停在门口。
“是我爸爸!”
陆语乐在给张鹭展示自己松动的两颗下门牙,一见到熟悉的汽车,丢开她的手欢快地跑过去。
“爸爸——”
“陆远,车别停门口,跟你讲过多少次了!”蓝梦云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吼人,“你车在路上堵着,待会人家骑车的走路的过不得去啊?”
现在正值幼儿园与小学放学的点。
这条路本来将将后够容纳高峰期人流,平日里到这个点最多是人群互相避让骑慢些,此刻凭空出现一辆车堵住三分之二的宽度,后面的人纷纷按喇叭拼命催促让路,有些骑电瓶车还能握着龙头从旁侧一人宽的狭窄缝隙艰难绕道,而骑三轮车的那些只能干瞪眼骂骂咧咧。
顷刻间,拥挤的小路在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彻底乱成一团。
“乐乐,我的宝贝,”陆远一把抱起冲过来的女儿,“走,爸爸带你去停车。”
“不要,爸爸你身上好臭,”陆语乐蹬着小腿从他身上窜下来,“你快去停车,我要去找我姐姐了。”
张鹭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随手放到门边的桌子上,穿着红色毛衣裙的陆语乐一阵风似的扑过来。
“我喜欢姐姐,姐姐身上香。”
陆语乐伸手要抱,勾着张鹭的脖子小猴儿似的窜上来,贴着张鹭的脸腻歪。
这里没有专供私家车的停车场,陆远扫了眼周围的路口,车轮艰难地拐了个弯,开到宽阔的东西向大路上,可惜路边遍地电瓶车没处停,他撇撇嘴,只好再绕到巷子后面,最终在超市门口的空地上找个了位置停下。
“行了,乐乐,到我这里来吧,你小鹭姐姐辛苦一天了别累着她了,你怎么今天这么激动的,嗯?”蓝梦云伸手接过那只尾巴翘上天的小猴子,“快让我看看你这两天长重了没?”
“妈妈,我今天拿了两张奖状,还有奖品,我没舍得拆呢,”陆语乐伸手一指书包,“老师说我是班里小朋友里面写字最快最漂亮的,让我去市里面比赛。”
乐乐比她想象的要早慧,这令蓝梦云惊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正如她那晚对张鹭说过的,乐乐上学的问题摆在眼前,她的户籍从出生开始跟着陆远那边,眼看着马上幼儿园要结束了,陆远坚持要把乐乐带回南京上小学,理由无需赘言——为孩子提供最好的教育资源,学区房是现成的,以后上初中南外或二十九中随便挑,高中不管能不能考上他都能确保乐乐去师大附中,以后大学和工作更不用多说。
陆远没怎么照顾过女儿,却能把她的人生安排妥当,几十年人生坦途大道一路顺风顺水。
理是这个理,戴谷春也在劝蓝梦云放手。
“你争也争不过,毕竟人家是孩子亲爸,你呢?你是孩子亲妈吗?你不是!云云,你有什么资格不让人家跟爸爸过好日子的?陆远跟我说人家城里的孩子一节英语请外国老师来上,一千块一节,这我们哪里能比?”
可蓝梦云依旧不甘心。
她舍不得乐乐,姐姐临走前留的遗书很短,第一行就是让妹妹照顾女儿陆语乐。
自从06年姐姐去世以后,来陆远看孩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带过去真的能照顾好么?
蓝梦云心存疑虑。
他一个整天忙工作的大老爷们哪懂得养女儿?以后小姑娘到青春期怎么办?小女孩的生理问题和心理问题都愁人,谁来照顾。
再想一步,万一跟同学处不好关系呢?万一城里学习压力大情绪崩溃了呢?万一……
换个角度,如果有一天陆远再婚了,他依然能好好对待前妻留下的女儿么?
蓝梦云深吸一口气,她想再争取一回,跟陆远好好谈谈。
现在知道她烦恼的除了妈妈就只有张鹭了。
“鹭,你觉得呢?”
张鹭坐在床边捏着衣角认真思考,“我支持你的想法,蓝姐。”她思索良久后,如此说道。
“你墙头草啊,”蓝梦云无奈,“万一明天我认为陆远说的有道理答应放手,你还支持我不?”
她复述了一通陆远开出的条件,特意强调这些教育资源如何优渥。
蓝梦云之前也没听说过,是听陆远说了才知道其他孩子恨不得从幼儿园开始学小学课程,别的孩子三年级在英语入门,城里的孩子三年级都已经自学完六年级的课程预习初中了。
这就是差距。
“我没有遇到好爸爸,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我跟着我爸什么都没得到,所以……从我的角度……”张鹭笑容淡淡的,这些问题超出了她的理解认知,她不懂好学校和普通学校有多少差距,“我希望乐乐留在你身边,这样她会开心。”
一句没有任何作用的安慰剂,但至少让蓝梦云心里好受了点,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在支持这不占任何优势的选择。
眼下不能把大人的焦虑传递给乐乐,这是蓝梦云心里坚定的底线,乐乐太小了,不懂事,知道要和自己这个妈妈一样的小姨分别肯定会哭闹不愿意,所以她依旧要维持笑容哄她。
“我们乐乐这么厉害呀,那妈妈今晚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菜?我们待会去买。”
陆语乐报了一长串她心心念念的菜:“我要吃烤鸡翅,还要吃糖醋排骨,还想吃龙虾……”
“乐乐呀,大冬天的,这个季节我哪里给你找龙虾?”蓝梦云哭笑不得。
“蓝姐,刚才那个……”张鹭望向店门外的小路,车不知道开去了哪里,悄悄地凑到蓝梦云耳边问她,“他是你跟我说的陆远么?”
蓝梦云应了声听不出情绪的“嗯”,亲了亲乐乐的额头放她下来。
“嚯,凯迪拉克,拽的蛮……”蔡飞正巧骑车从医院回来看见那辆车开走,伸个头进来凑热闹,顺便买了个包子垫肚子,“是陆远的么?他又换车了?”
“你懂的多么,行家啊。”蓝梦云接过她递来的零钱,不忘挖苦两句。
蔡飞嘿嘿笑,坐下来咬了一大口热腾腾包子,毫不客气地接下对方夸奖:“我小时候背这种车标背的可熟了,跟你们说,隔两条街光是看车尾巴车灯都不会认错。”
“蔡飞,你今天怎么不在店里待着啊,放假?”
“别讲了,我前几天骑车摔了一跟头,这两天老是膀子疼,动也能动,就是提不了东西吃不了劲,下午去医院拍了个片子看看,”她扶着左肩膀扭了扭,“没骨折,医生讲是扭到了,养个三四天不能吃力,反正小慧在店里,洗剪吹都能搞搞,正好我明天去看看我姐……不对,我小姑姑。”
蔡飞没比蔡梅小几岁,只不过按辈分算两人差着一辈,所以从小一直维持着“你管我叫姐我管你叫侄”的称呼,到现在二十多年蔡飞都没改过来。
“蔡梅啊,她咋样了?不是说找大酒店上班的?”蓝梦云算算日子,她走了也有半个多月了。
“切,人家酒店才不要她这种呆子,那种前台看店的和都要上过高中的,得认得电脑会打字,她么……唉……拼音都不通的,”蔡飞摆摆手,“听我婶婶讲,她上星期找了大商场里面看服装店的事,天天抹眼泪说站的脚痛不想干,现在不知道咋样了。”
正聊着,陆远大步流星地推门冲进来,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
他穿了身西装,在昏黄夕阳降临的街上是仅存的没有被染色的黑与白,买菜的金凤带着孙子骑车路过,特意停下来看。
在他们这里,只有结婚这种人生大场面才配得上西装,大部分是婚纱影楼流水线提供的样板衣,布料轻飘飘的像纸,果然和人家这一身好料子高档货不能比,肉眼都看得出差距,这下真是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了。
金凤以为是有什么大事,踮脚朝玻璃门里张望,引得其他几个接孩子放学的老太也跟着她一起抻着脖子,即使彼此都不知道为了看什么。
“累死我了,你这边停个车真麻烦,好不容易找地方停好了结果不能掉头,待会又得绕一大圈,真麻烦。”他边说边擦不存在的汗。
蓝梦云斜靠着桌子,没搭腔。
“陆远,你这身行头搞的,大老板啊,”蔡飞借着起哄挑开差点冷下去的氛围,吹了声滑稽的口哨,“挺贵的吧,我猜……不止两千块,准不准?”
“哪有哪有,不到两千,随便买的,这两天在镇江见客户,有两个合作要谈才穿正式点,这不刚巧想着下午有时间,过来看乐乐。”陆远宠溺地搂着女儿,把她抱到腿上,“乐乐,你这个小辫子谁给你扎的呀?”
张鹭捏蓝梦云的手,被轻轻地拍了拍,示意稍等。
“是妈妈给我扎的。”陆语乐得意地摸着头顶上的蝴蝶结,红底白点还有花边,与身上的裙子与白色的打底裤极其相配,今天每个老师见到了都夸她是小公主。
陆远的笑容略显僵硬,“爸爸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叫小姨。”他纠正道。
“可是我喜欢叫妈妈,我不喜欢叫小姨。”陆语乐对称呼有一套自己的执着理解。
教不动孩子,陆远没再和她计较。
他来这一趟有更重要的事。
“小云,你有打火机么?”
他掏口袋,摸出一包中华。
“陆远,别在我店里抽,”蓝梦云敲桌子,斜了眼后门,“我们去后边说。”
眼见着两人一副要谈正事的严肃表情,蔡飞指了指门,示意她先走了不打扰,出门骑上她那辆海鸥助力车,瞬间没了影。
“张鹭,带乐乐出去。”
命令似的口吻,张鹭陡然打起精神,毫不犹豫地应下来。
陆远终于觉察到店里站了个无关紧要的人。
被他探照灯似的目光上下扫视打量着,张鹭心里略有不安,低头捞起乐乐往外走。
“她谁?”陆远问蓝梦云。
“我店里的人。”
“哦,我以为是串门的,呵呵。”
蓝梦云不理会他故意为之的闲扯,眼神示意陆远跟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厨房那儿的后面走出去。
张鹭替乐乐正了正发卡,从袋子里拿出一瓶娃哈哈插好吸管递上。
“姐姐,他们要说什么秘密啊?为什么我们不能听?”乐乐人小鬼大,越不让听的她越是好奇。
“不知道。”
她不住地朝后门的位置张望,好奇倒是其次,她可没有什么纯真无邪的探索欲,不过在担心蓝梦云。
陆语乐有了想法,笑嘻嘻地举起手指比了个“嘘”,拉扯张鹭的袖子,指指虚掩的门。
张鹭蹑手蹑脚地凑上去听。
离门有一段距离,说话声略小,她悄悄地把耳朵贴上去。
陆语乐捂着嘴笑得原地打转,小脸憋得通红。
“小云,你不能这么自私,你得为乐乐的以后着想。”
“乐乐现在年纪小不懂事是喜欢粘着你,这个我知道,我这些年工作刚有点起色,忙得不可开交,是看她看的次数少了,这一点,我这个做爸爸的不合格。”
“你知道就行。”蓝梦云冷笑。
“所以我来这里也不是跟你抢什么,乐乐养的这么好你肯定是有苦劳的,我就是想问以后,以后她长大了,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你规划的比我好,扬州对标南外的……梅岭吧,邗实也行,你学区房买好了,保证我女儿能在扬州上最好的火箭班,我肯定不会在这里跟你再说什么。”
沉默。
“你姐的事当年是我不好,我当时年轻气盛不肯低头,我想着妮妮每天在家里哭啊闹的,回娘家住一阵子会好点,这谁想得到……”
……
张鹭向陆语乐摆手示意不要过来,慢慢地直起腰挪到门微微敞开的缝隙处。
蓝梦云接连咳嗽,陆远在这期间又说了句什么,张鹭听不清。
“乐乐的户口我不会给你的,如果你买好学区房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再考虑是不是要让步,毕竟,我才是孩子的直系亲属。”
“陆远,你……咳咳……你除了拿这个条件压我,你还有其他的东西能说吗?你会照顾孩子吗?你要不问问乐乐愿不愿意跟着你生活?”蓝梦云又是接连咳了好几声,“乐乐上学的事……我肯定做到力所能及的全部,就冲我姐当年写的遗书里……要我而不是你照顾她,我砸锅卖铁也会给乐乐上最好的学校。”
“这就是你不懂了。”
张鹭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
这是点了第几根烟了?
“照顾乐乐我可以请保姆请家教,这种用钱就能解决,为什么你非要和我犟呢?蓝梦云,我是乐乐的爸爸,她是我女儿,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对她好,天经地义,你为什么不信我?上小学的名额……我下个月去找校长吃饭,提前打点好关系,这不比你说空话要靠谱的多?”
“你姐,如果她今天在这里的话,肯定也是跟我一样的想法,她之前跟我说,她从小就是吃了亏只会死读书,后来上了大学跟周围其他人比……”
“陆远,你别提我姐,我们在聊乐乐的事,你少跟我在这里栀子花茉莉花的。”
“呵,明明是你先提的,你跟我打感情牌,那我可也有的说。”
……
张鹭用手把门缝扒开,差不多有二指宽,被一缕浓重的烟味熏得一激灵,捏住鼻子才没打出喷嚏。
她不忍心再听这场结果早已注定的辩论,转身打算带乐乐出去。
这时她忍不住又看了眼门缝,无意中跟蓝梦云对视上,后者略显惊讶,随即朝她的方向走过来,哐当一声,门从外面关了个结实。
张鹭牵起乐乐的手去幼儿园门口逛了一圈,学生散了大半,三三两两几个老师拎着提包推着自行车聚在门口闲聊。
“姐姐,你看,那是我们班的瑶瑶老师,瑶瑶老师是幼儿园里最漂亮的女老师。”
“哪个?”张鹭费力地辨认马路对面的那些人。
“卷头发的穿天蓝色衣服的,”陆语乐大大方方地伸手一指,“瑶瑶老师旁边那个高的是保健老师,保健老师可凶了,不乖乖午睡的小朋友会被她打屁股!”
陆语乐兴冲冲地说起幼儿园里的事,从她如何成为幼儿园里故事大王,说到下个月元旦表演节目她要穿最漂亮的裙子站第一排领舞,一路上叽里咕噜说个不停,回店里时抱起水杯喝了满满一大杯凉白开。
“乐乐,爸爸今天晚上带你去大饭店吃饭,好不好?”
两人聊完了,从陆远春风得意的表情,张鹭猜得出结果。
“去哪里呀,是我们这里的大饭店吗?”听到有饭吃,乐乐略显疲惫的小脸一扫阴霾。
“当然不是,爸爸带你去你就知道了,那边有超级大的龙虾,还有比我们乐乐胳膊还要长的盘子。”
陆远抱起女儿往停车的地方走。
“明后两天跟乐乐的老师请个假吧,我带她去镇江玩一圈。”临走前,他对蓝梦云说。
言下之意,他这位迟到六年的新手爸爸现在要跟女儿培养感情。
后门跟前面的玻璃门都大开,却依旧有烟味存在,张鹭一脚踏进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感冒了?”蓝梦云声音略沙哑,“要不要休息?”
“没,味道不太好闻。”
张鹭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驱赶烟味,走到厨房里把老化的窗子硬生生拉开,打开许久不用的排气扇。
没有乐乐在,黄昏投在桌上的落影显得失去生机。
“晚上我想休息,好么?”蓝梦云捏了捏鼻梁,以一种商量的口吻与张鹭说话,“小鹭,我有点累了。”
按照惯例,这个点正是要抖擞精神准备忙晚饭的。
“你能行吗?一个人。”蓝梦云问。
张鹭瞪大双眼,随即用力甩头。
蓝梦云挂掉电话,挤出一个倦怠的笑容:“没事,你也歇歇吧,想去哪逛逛,或者你想吃什么,去看看,就当是为我观察竞争对手了,嗯?”
张鹭扯了扯她的袖子,趁着外面无人经过,打算给疲惫的人一个拥抱。
随即触电似的弹开。
“你抽烟了。”张鹭嫌弃地松开手。
“怎么了……”蓝梦云第一次见张鹭扭曲了表情,她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也皱起眉头,“当然不是我,呆子,我看着像会抽烟的人么?你又不是没看到陆远一直在点打火机。”
烟雾缭绕的,原谅她真没看清。
“算了,我回去洗个澡,你走之前记得把休息的牌子挂好,给你放个假,好好玩吧,”蓝梦云柔声叮嘱她,“我可能例假要来了,累,先回去了。”
暂时不会日更了
追更的人比较少
我休息一下,写了就存存稿
调整为一周三更
周二四六更
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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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陆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