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云放下环抱的双手插进黑色牛仔裤的口袋里,她背挺得直,走路极快,轻盈地跨上台阶绕开一堆塑料筐和挡雨塑料布,再一步跨两阶下去,踩上人行道上布满裂纹的青红砖。
张鹭正想快步跟上,陆语乐忽然嚷嚷着要找垃圾桶扔零食袋子,她只好牵着小孩的手去十字路口斜对角的超市门口,只有那边有她想找的大垃圾桶。
垃圾桶比小孩高出小半个头,陆语乐将近四十斤重,张鹭咬牙才能把她抱起来。
“姐姐!抱紧哦,不要把我扔进去呀!”陆语乐咯咯笑。
来去这么半分钟,张鹭回过头已经到处找不见蓝梦云的影子。
好在熟悉的店面就在马路斜对面,她知道蓝梦云肯定是先回去了,松开抱着陆语乐的手转而牵住,三步并作两步过了马路,蹑手蹑脚地推开玻璃门。
大堂和厨房居然都没人。
如果说蓝梦云看到张鹭站半天不回来是听别人说自己小话时心里只是怫然不悦,仅是开口说话时破天荒没给好脸色,那么折返路上她三五次回头没见着人,心里的火气才噌的一下窜起来,进来时几乎是用力甩上身后的玻璃门,略泛黄的玻璃徒劳地原地摆动了几下,死命地咬紧合页。
嘴长在人家身上,她向来不大在乎别人说什么,只要不影响开门做生意就行。
真有好事的人惹出麻烦试探底线,蓝梦云也不是没办法。
不就是欺负她一个人还带着孩子么,砸两个啤酒瓶的事而已,真闹到报警的地步也次次是她占理。
没人想见血,到这个节点纷纷退出去散了场。
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被女人真下狠手收拾一顿可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后来几乎没有此类的事情再发生。
大部分时候蓝梦云懒得有什么脾气,那些其他来店里的是单纯为了吃饭亦或者揣些别的想法,这都不在她操心的范围内,准时把账结了不拖欠就行。
说的对,她就是对钱的事情算得精明。
她是开店的,又不是做慈善的。
蓝梦云径直从天井的门走到巷子里,她反复同自己强调无需在意别人的口舌,其他人爱听什么信什么都与自己无关,但她一想到张鹭满脸把别人话全听进去的呆样——不晓得是信了三分还是七分,她心口就堵这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双手撑着膝盖缓了会儿才把火压下去。
关键这不像平时遇事就事——她即便带着情绪也能迅速解决问题,问题迎刃而解,烦恼自然烟消云散,现在她是自己和自己置气,彻底没处发泄,憋着,憋到能消化干净为止。
闭上眼,蓝梦云重新把头发盘好,折回厨房。
看到蓝梦云进来,张鹭似乎开口想说什么,被来人紧绷的脸色镇住,退到厨房的帘子外没再说话。
张鹭先前认为蓝梦云是为别人背后说闲话烦躁,然而刚才一见面时骤冷的态度,她迟钝地意识到真正的愿意极有可能出在自己身上。
蓝梦云把刀在砧板上剁得砰砰响,站在厨房外始作俑者此时也正在心里盘算着马后炮地懊悔,为什么不替蓝梦云反驳两句。
明明决定好要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
自己不仅不想听其他人用揶揄的口吻聊起蓝梦云,也不想考虑别人许诺的空头支票,但为什么她被七嘴八舌连珠炮的一串话浇的晕头转向了呢?
停转的脑子在撤离现场后才反应过来要怎么组织语言,可惜都来不及了。
几千块,几千块……像一根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然而她不愿被胡萝卜牵着,却又不敢反问自己是否只是因为胡萝卜不够大——倘若是几万呢?你会不会起了动摇的心思?张鹭越想越头痛,脑神经打了一万个解不开的结。
“蓝姐……”
张鹭蹑手蹑脚地进去。
“嗯?怎么了?”蓝梦云头也不回。
“没什么。”她记起来正事,“刚才那个要牛肉面的客人他不要了,换成雪菜肉丝,然后加一个煎蛋。”
“知道了。”
听着又不像在赌气了。
张鹭理不清头绪,坐在台子前传话端盘子记账,如此等待到最后一位客人起身结账出去。
她收拾好碗筷打算放进厨房,却听见了水池子里叮呤咣啷地碰撞声。
“我来洗就行。”张鹭说。
平时都是她主动洗的,要不到蓝梦云吩咐。
可今天蓝梦云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刷着锅碗瓢盆。
张鹭走上前又复述了一次,她仍然像没听见。
于是张鹭伸手去接,不出所料被甩开。
她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咚咚乱跳,在旁边呆站了半晌,拽了拽蓝梦云的袖子。
依旧是没被搭理。
张鹭戴上手套,硬是从蓝梦云手里抢过钢丝球和洗到一半的碗,蓝梦云没说话,脱了手套甩甩水放下袖子出去。
“乐乐,送你回去,把衣服穿好。”
“好。”陆语乐从板凳上溜下来关掉电视,把自己的小本子收进书包里。
张鹭惴惴不安地收拾干净锅灶,连带外面一起扫拖完,把桌椅和筷子整好,在纸巾盒快空的桌子上撕好备用的摆上。
平时蓝梦云送完乐乐会回来帮她,虽美其名曰是检查工作,不过她在这里的话,无聊的清洁和打扫工作会过得极快。
张鹭磨磨蹭蹭地做完她能想到的所有事,她甚至检查了一下冰柜,今晚不需要再额外和面,也没有需要提前处理好解冻的肉。
她相信蓝梦云是不会来了,坐在椅子上又不甘心地翻一遍账本,连打好几个哈欠,披上衣服准备自己走回去,这时她的耳朵捕捉到细碎的脚步声,立即扫清了困倦,不多时,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外。
“还不回去吗?”蓝梦云问她。
原来是没有骑车所以才晚了这么久,张鹭长舒一口气。
蓝梦云拉开一道门缝,见张鹭怔怔地原地发呆,打开手电,直接走到厨房从里到外关了全部的灯。
张鹭急匆匆地拉好拉链跟上去,她一边手忙脚乱地锁卷帘门一边盯着那只晃动的手电生怕它走远。
幸运的是,它在马路对面停了下来。
张鹭跑过去时灯光开始往前移动,她一路跑着追过去,终于能伸手抓住了蓝梦云的胳膊,就和她平时习惯做的那样。
呼吸变快,冒出来的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啧……你几岁了……”蓝梦云拨开那几根捏住自己袖子的手指。
张鹭没料到她的反应,仅仅是迟疑了几秒,再次用力挽住。
“别弄,好好走路。”
她之前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话。
张鹭不作声地抱住她的胳膊不松开。
试着推搡了几下没推开,也就随她去了。
“你生我的气了。”
蓝梦云没回答。
她当然知道自己糟糕的心情大部分来源于自作自受,怕是说出原因会被张鹭觉得莫名其妙——耳朵长在那儿还能关上不成?
所以她选择不解释。
一路无话,蓝梦云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再多虑,否则是徒增烦恼。
说来说去,令蓝梦云心烦意乱的根本原因还是下午时戴谷春打来的电话。
她说陆远最近几天要过来。
具体什么时候?问就是不清楚,看工作安排。
按照当初约定好的,陆远每个月要给女儿陆语乐一笔抚养费,每个月可以来看一次乐乐。
不过他平时工作非常忙,经常两三月才想的起来这件事,有时会拖得更久。
蓝梦云挂了电话不由自主冷笑一声。
她巴不得他永远别出现。
这不是探访,而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她望向张鹭无辜的眼睛,又想到下午是陈晶说的那些话。
人都是来去自如的。
如果真有要走的那天,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她肯定不会强留。
跟着她能有什么出息,刷一辈子的碗筷吗?还是一辈子待在厨房里?
这么想的话能释怀了不少。
门关上,落锁,蓝梦云换了鞋,脱了笨重的衣服。
“对了,我忘了重要的事,”她走到柜子旁边,招手让张鹭过来,“本来想晚上带给你的,出门前忘记了。”
她从一本旧书底下抽出数好的一叠钱。
“喏,这个月辛苦你了。”
“我……不要。”张鹭拒绝伸手接。
这回轮到蓝梦云困惑了。
“你不要干什么?你的工资。”她问。
“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张鹭咬着嘴唇,支支吾吾地开口解释,“所以这个月做完你就要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会这么想?”
蓝梦云仔仔细细回想今晚说过的话,虽然是有不少置气的成分在,可她没说过要把张鹭扫地出门。
“也不差这两天,你如果要买什么东西手上有点钱也方便,”她故意换了个尖酸刻薄的语气,“啧,省得别人再说我在钱的事情上怎么着你,欺负不懂事的小丫头。”
张鹭捏着钱不吱声,许久后才低声问:“可我还欠你……”
“不急着还,第一个月么,你想买什么买什么。”
虽然她蓝梦云不是做慈善的老好人,但也没有那么锱铢必较。
张鹭没有再接话。
蓝梦云惯例地道了一句“早点休息”,正准备洗漱上楼,腰上忽然传来收拢的力度。
“你生我气了,蓝姐。”张鹭把脸贴着她后背,有了在路上被挣脱的前科,她倔强地从手指开始缠紧,“别生气了。”
“没有,我哪里生你气了?今天事情比较多,心情不太好,”蓝梦云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把各种情绪丢到旁边,“去睡觉吧,不早了。”
“对不起。”
没想到张鹭会郑重其事地道歉,蓝梦云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开口。
“你说什么对不起?你又没有哪里对不起我,我就是今天太累了。”她哂笑着回应,拨开箍在腰上的手臂。
“我应该替你说话的。”
没料到张鹭道歉的点居然在这儿,蓝梦云险些没反应过来“替自己说话”是怎么个意思。
“没事啊,我不介意这种,无所谓,本来我跟那谁关系也不好,”蓝梦云知道她是为自己抱不平了,“瞎扯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听听呗,没话找话。而且,我是什么样的人别人心里不都清楚的很么,不然谁来我店里吃饭,你说是不是啊?”
正准备要走,松开的手臂忽然又扑过来环住。
“好了好了,想那么多事晚上要睡不着觉的。”
虽然是自己思虑过重,但是蓝梦云不得不承认自己有在担心张鹭会因为这三言两语对自己心存芥蒂。
关于钱的事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极其敏感的话题。
尤其是对身无分文的落魄小女孩而言。
“但是我介意。”
张鹭用脸贴着蓝梦云的肩膀,说话时呼出的热气穿过衣物煨在皮肤上。
与理智固执斗争了一晚上的负气被这个长久的拥抱彻底融化,甚至让她的心都要过分柔软快化成一汪水。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回应这个拥抱。
“人无完人么,总不能做什么事情别人都满意的,而且有时候跟你做什么没关系,有人就是爱说道,”蓝梦云安慰时还不忘逗她取乐,“怎么,小鹭要为了我跟别人吵架啊?”
“我下次会的。”张鹭说得郑重其事。
这是铁了心要维护自己?蓝梦云有些诧异。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明晃晃的……偏袒。
蓝梦云转过身,捏了捏张鹭的脸颊:“先练练嘴皮,嗯?你说话一个字一个往外蹦,哪里吵的过别人,马上要回来找我哭鼻子水龙头放水,怎么办?”
脸很柔软,捏着像在手里可以随意揉搓变成任意形状,蓝梦云忍不住加重了一点儿力气。
“痛……”张鹭含糊地开口,举手抗议。
蓝梦云歉疚地松开手,已经晚了,原本干净的双颊上平白无故添了浅浅的红色印痕,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张鹭,我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维护?”
直觉告诉她,对方今天的一系列举措并不在知恩图报一词划定的界限内。
当然,不管是她的拥抱还是道歉,蓝梦云都挑不出问题。
只是她由衷地好奇张鹭对自己到底是什么个看法。
毕竟她不是瞎子,张鹭对镇上其他人顶多是客气地笑一笑,不爱闲聊不爱扎堆,甚至有意地逃避社交,怎么到她这里……最近是有些过分粘人,话也多起来。
不是坏事,起码证明她是被完全信任的。
并且这种信任貌似是独一份的。
蓝梦云不会读心术,不明白那对纯净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想法。
“因为你对我好。”张鹭振振有词。
这算什么理由。
蓝梦云哑然失笑。
那她可得给人看住了,万一哪天有个无耻之徒看上张鹭这小丫头,随便给颗糖对她好一点,再来些花言巧语,是不是就能骗走?
我那社会化程度极低的小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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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