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 第14章 考虑

跟乐乐和好后，蓝梦云甩手把接送臭小孩上下学的任务丢给了张鹭。

连续一周五天。

她的论据及其充分，早上店里忙得走不开，而下午……店主给的理由是自己连续站了几个小时的岗必须要抓紧时间喘口气歇一歇，不想走动。

第一个理由张鹭认可，毕竟她不能李代桃僵独自维持厨房正常运转，不过第二个理由可不止是有刺可挑，张鹭前天听人骂街现学了句合乎用处的话，歪嘴和尚瞎念经——满嘴歪理，她心里有个声音说:张鹭你不要休息么？你中午也没享受到几分空闲。

然而现在蓝梦云正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她，散落的几绺发丝缠在手腕上，仿佛是学生时代午后课间的悄悄话，“你就替我去嘛。”她说这句话，像在央求对方去小卖铺买一袋糖果，微微笑里咕噜噜地滚过几颗圆润的算计，在唇尖和眉眼里来回滚动。

于是张鹭答应了。

她打心眼儿里愿意让蓝梦云给她提出要求。

“嗯，我去就行。”她说。

“骑车吗？”

“不骑，有点冷。”张鹭穿上外衣，把拉链拉到最顶上。

“哦，昨天我洗了挡风被还没干，明天晾好了了再挂上，”蓝梦云双手托着脸，“冷的话今晚可以不送，反正没几个人，有来电话的我跟他们说一声。”

“不用，我戴手套。”

上周之后蓝梦云叫张鹭骑车戴手套，“不然马上生冻疮。”她说。然而这几天似乎又冷了些，在温度计上只是两三度的浮动，落在人身上是一不留神从袖口不起眼的缝隙里钻进去的尖锐冷风，张鹭把帽子压得低了些，双手揣在口袋里快步朝幼儿园走。

她学会了贴墙边走，不被楼梯下行的那些中小班的孩子和家长撞到。

其实张鹭可以等到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再上楼，不差这十分钟，然而她认为陆语乐作为第一个有人接的孩子会获得一种微不足道的成就与自豪感，所以宁愿在走廊外的植物角旁边多等上一小会儿。

“小鹭姐姐，”陆语乐兴奋地扑过来，“今天能陪我去超市吗？我的橡皮泥用完了，还要买美纹纸和胶水，明天我们上课要做雪绒花。”

“明天星期六不上课。”

“星期一嘛，上学的日子过得太——快了，我都不记得。”陆语乐辩解道。

“好啊，不过我今天出门没带零钱。”

她心里想的是要先回店里报备一下，虽然蓝梦云说抽屉里的零钱打个招呼可以直接拿，但张鹭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揣着钱的必要。

两只口袋除了用来捂热双手，没起到别的作用。

“嘿嘿，我有钱，”陆语乐拍拍小书包的红色鱼鳍，“这里面都是我存的零花钱，我奶奶给的，我有好多好多钱。”

行吧，小老板。

陆语乐哼着歌一蹦一跳，挣脱张鹭的手原地绕几个圈再跑回来。

“姐姐，你想吃烤肠吗？我可以请你吃。”

小孩为数不多的心计都用来替自己解决肚子里的馋虫，难得今天不急着回家，不会被妈妈看见。

“我不吃，”张鹭没听懂她的话里有话，“走吧，我们快点买完东西回去。”

陆语乐惋惜地“唉——”了声，拽着张鹭的袖子过马路。

幼儿园和小学离得不远，隔了几家文具店、一家兼职修各种电器光碟店、一家面包店，常在白天亮起橘黄色的灯光，玻璃柜前摆着洒满七彩糖果碎的肉松面包和甜甜圈，可惜始终是一副门可罗雀的凄凉状。

“乐乐，快点买，别让你妈妈等急了。”

“知——道——啦——”

陆语乐迅速在文具区拿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在结账排队的队伍里摸了袋旁边架子上旺仔QQ糖，若无其事地丢进塑料袋里。

“陈阿姨！芳芳姐姐！”

陆语乐甜甜地跟坐在炸鸡店门口塑料凳上闲聊的两个女人打招呼。

“乐乐放学了啊，今天学校里发了这么多好东西呀！”其中一个女人稍微年轻些，应该就是她喊的芳芳姐姐。

“不是发的，是我买的。”

“跟谁一起买的呀？”

“跟我的姐姐一起。”

没等张鹭反应过来，陆语乐已然替她举起手。

“她谁啊？”何芳芳凑过去问陈晶。

“哦，她啊，”陈晶把怀里的水捂子搂紧，“那小谁的亲戚，给她当服务员来着。”

“谁？”

“西施。”

“哦……”何芳芳顿悟。

张鹭头一回听别人这么称呼蓝梦云。

不管是不是单纯的玩笑话，她第一反应是抵触这个人说话的口吻。

西施应该是用作称赞，然而陈晶的咬字与脸上褶子钩织表情，张鹭持怀疑态度。

“你是她什么人啊？”陈晶问她。

“妹妹。”张鹭机械地开口，按照蓝梦云交代她的。

她对陈晶有印象，烤鸭店的老板娘。

这人之前来过店里，不过那时候蓝梦云不在，她又在后面接水洗拖把，等回来时只看到一个离去的背影，以及乐乐手里平白无故馈赠的鸭头。

陈晶的丈夫长得非常瘦高，眼球突出，像一只站立行走的巨型蜗牛，张鹭骑车路过时看到过几回，此刻他正在店里为客人切肉。

“乐乐，你是不是喊错了呀，你应该喊她阿姨，知道没？”

被陈晶调侃，陆语乐立即钻到张鹭身后把脸埋起来。

她知道这么称呼是错的，可妈妈让她叫姐姐，况且她最大的愿望一直都是要个张鹭这样从来不会凶她的漂亮姐姐每天按时来幼儿园接她、陪她散步逛超市。

“哦哟，你这服务员当的……还要帮西施接孩子啊？”陈晶嘘她。

“嗯。”

张鹭摸不清她的态度，拽着陆语乐往马路外边挪了两步。

“姐姐，我今天能……吃个鸭头吗？”陆语乐拍拍她的手，陈晶之前送了她一个鸭头，她可惦念着滋味。

“下次吧，你今天已经买了很多东西了，很晚了，妈妈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已经过了平时回店里的时间点，她又没有随时可以联系的电话，怕蓝梦云担心。

“呐，乐乐，想吃就吃嘛。”

陆语乐深思熟虑，她不想惹妈妈生气，摆手拒绝了递到眼前的诱惑。

“姐姐……”

她可怜巴巴地仰头望着张鹭，希望大人开口替自己拒绝，一来二去，万一拗不过诱惑怎么办？

“不用了，谢谢你，乐乐今天吃了很多零食了。”

“跟我客气什么，”陈晶弯腰跟陆语乐说话，“乐乐，是不是你妈妈不准你吃我们家东西啊？”

陆语乐摇头，整张脸埋进张鹭的衣服里，手也藏进去。

“我不要。”她把脸埋在张鹭的衣服里，说话瓮声瓮气的。

“不要算了，浪费我一番好心。”

陈晶起身回店里，把东西放回去，又出来坐回她的塑料凳上。

“对了，我记得你叫什么……什么鹭……张鹭，对吧，上次我听人这么喊你，你看我记错没？”她喊住张鹭。

“没。”

张鹭骑着小电驴在镇上溜达了大半个月，眼熟了不少本地居民，同样也有好些人记住了她的长相，况且每次有人在店里问起时蓝梦云都会为他们介绍自己，一轮一轮传下来，经常有人主动打招呼喊她。

“我看你经常忙跑腿送饭，是啊？”

“嗯。”

“哎哎，你过来，我问你，”陈晶鬼鬼祟祟地四处瞟一圈，暗戳戳地向张鹭招手，“你悄悄告诉我，她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啊？”

之前在工厂上班时同一个车间工人的工资条不许互相传的，所以张鹭直觉地判断钱的事是不能随意传给别人的，她不吭声，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橘子皮。

“是不是不多？”

“啊？”张鹭不懂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话题。

“你告诉我撒，我又不往外讲，我最近也想招个人帮忙，不晓得开多少钱合适。”

“还好吧。”她敷衍应着。

张鹭曾经认为鼻头圆钝的中年妇女面相都是和蔼的，现在她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

陈晶拽住她的袖子。

张鹭甩了甩，没挣脱开。

“那就是不多了，”陈晶语调惋惜，“你们这些小年轻好欺负，容易被人压价。”

张鹭挠挠脸，没接茬。

她知道对方话没说完，还有下文。

“你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帮着送东西，她给你加钱不？送一回给你算多少钱，这种。”

张鹭不知该怎么回答。

然而只是片刻的犹豫，陈晶敏锐的捕捉到了问题的答案。

“你看我就说……”她转头凑到何芳芳那边。

“小姑娘，丫头，那小……小鹭，我跟你说，”陈晶一副关切的样子，“你不要太老实了，该是你的钱你就得要，这样谁都能欺负你，每天辛辛苦苦，白干，吃力不讨好。”

“知道了。”张鹭出于礼貌点头。

“你知道什么啊，我跟你讲，我是做生意的人，你看到了，啊对？”陈晶一副过来人侃侃而谈的姿态，“我心里清楚，我们这种人对钱的事情都精得很，没有一个算不明白账的，你自己算算，她该给你多少钱合适。”

张鹭呆呆地立在原地，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她甚至觉得蓝梦云愿意收留她已经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哪怕不给钱也能接受。

说心里话，她没觉得自己实质性地帮了多大的忙。

“你多大啊？二十岁有没有？”

“嗯，有。”

这是蓝梦云教的社交技巧，张鹭最近学会的——含糊其辞，不跟无关的人解释自己的年龄和来历，对外别人只要知道她跟蓝梦云有亲戚关系就够了。

同陌生人撒一些不重要的谎，如此简单，双方都会感到轻松的。

反正没人在乎她除了长相和名字外的信息。

甚至连名字叫错了也无所谓，人会不认错就行。

“你做哈子（为什么）要跟她嘛？”何芳芳插嘴问道。

“不为什么。”

张鹭不想让别人背地里对她的来处嚼舌根子，过去的事只有蓝梦云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怎么不找个服装厂大饭店啊这种地方上班？你这么年轻，吃香的，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月好几千块呢，多劳多得。”陈晶拉起她的手，用力拍拍手背，把她要强调的字咬得很重。

何芳芳在一边点头附和:“对啊，我们自己开店的既辛苦又赚不到什么钱，别说你这种了。”

“我不想去。”张鹭条件反射地缩回手。

“为啥？”陈晶不懂为什么这小丫头放着体面的事情不肯去，非要干白费苦力的活，“西施给了你什么好处嘛？你知不知道她是啥样的人？”

一连串的问句，让张鹭不止产生了一点儿心烦。

确信陈晶给蓝梦云的称呼是夹杂着意味不明的讽刺，她便有意识地为这个人打上反感的负面标签。

本来么，张鹭也不乐意跟陌生人搭淡话的。

陈晶要她算账，张鹭数不清自己中午记了几次账送了几个打包盒，头脑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出门前蓝梦云站在门口莞尔地交代她路上小心的模样。

此刻她无端地萌生莫须有的疑窦——怕陈晶那对灰棕色的眼珠会读心术，怕她又胡乱揣测些什么。

怕她又以那样起鸡皮疙瘩的调子念出“西施”两个字。

张鹭鼓起勇气打断这段对话:“不早了，没事的话，我回去了。”

“哎呀，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我跟你讲的句句是真的。”她扯着嗓子，高声对张鹭的背影喊。

张鹭低头牵起乐乐的手。

乐乐不知什么时候从袋子里取出买来的QQ糖，吃到只剩两颗了。

“你买的？”她小声问陆语乐。

陆语乐傻笑。

眼睛像极了蓝梦云。

张鹭现在明白为何别人会评价孩子像家里哪个大人了。

她抬头，一眼望见蓝梦云正双手交叉抱胸，斜靠着那根离她三四米远路灯杆。

因为有几辆胡乱停放的三轮车挡着，她又全程低头，直到现在才看见。

看上去蓝梦云在这里等候了有段时间了，皱着眉，微微的显露出不耐烦。

“回去了。”

蓝梦云丢下这句话，自顾自地转身走开。

其实只写了一半

太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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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