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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 第4章 第 4 章

作者:失眠又焦躁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27 18:21:06 来源:文学城

窗外已经有了蒙蒙的亮光。

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近处的廊下已经有仆从走动的声音,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

沈行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也许更晚。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想事情,想得脑袋里的钝痛变成持续不断的跳痛。后来两眼一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光线已经变了。

“公子?”

阿蛮在帐幔外面喊他,小心翼翼的。

沈行简“嗯”了一声,嗓子干涩,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帐幔被撩开了一角,阿蛮探进半个身子。他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短褐,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小臂,头发倒是重新梳过了,不像昨夜那样狼狈,用一根木簪子绾得齐齐整整。

“公子,都快午时了。您……还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午时。

沈行简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信息。他在原来的世界里,从来不会睡到中午。哪怕是在周末,他妈也会在七点整准时推开他的房门,用一种不紧不慢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沈行简,起来吃早饭。再不起来,粥就凉了,凉了我就不给你热了。”

“不躺了。”沈行简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的伤处随着这个动作传来一阵钝痛,不过比昨天好多了,至少不会让他眼前发黑。

“可是公子您头上的伤,”阿蛮犹豫了一下,“孙大夫说要多休息,不能劳……”

“我说不躺了。”

阿蛮肩头一缩,眼底闪过一丝不安,立刻住了嘴,低下头去。

沈行简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忘了。原主就是这样的人,脾气阴晴不定,说话从来不会好好说,对身边人动辄呵斥,高兴了赏几两银子,不高兴了抬手就打。

“我意思是……”沈行简放软了语气,这软和来得太突然,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在床上躺太久了,浑身骨头疼。起来活动活动。”

阿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困惑,像是一只被踢过很多次的狗,突然看见主人弯下腰伸出手时的表情,既想靠近,又怕再挨一脚。

“那……我伺候公子穿衣。”阿蛮说。他转身从床尾的衣架上取下一套叠好的衣裳,抖开来,是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料是上好的杭罗,轻薄透气,领口和袖口处绣着暗纹。

沈行简看着衣裳,又看了看阿蛮捧着衣裳时自然而然的姿势,意识到一件事。

他要被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伺候着穿衣。

“不用,我自己穿。”他脱口而出,伸手去拿衣裳。

阿蛮往后缩了缩手,“公子……您是不是嫌我伺候得不好?我哪里做得不对您说,我改……”

“不是你的问题。”沈行简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发脾气,“我就是……头还疼着,不想让人碰。自己慢慢穿,自在些。”

这个理由编得不算高明,但至少听起来合理。

阿蛮将信将疑地递过来衣裳,站在原地没有走,随时准备着等沈行简改变主意。

沈行简接过衣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中衣还在,是干净的,应该是阿蛮昨夜替他换过了。他先把中衣的系带重新紧了紧,然后拿起直裰,展开来,找到了领口和袖口的方向。

他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衣裳。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最复杂的着装体验大概是冬天穿三层,秋衣、毛衣、校服外套。而此刻他手里这件直裰,没有拉链,没有纽扣,只有几根不知道该怎么系的带子。

直裰披到身上,两只胳膊伸进袖子里,沈行简低头看了看,发现这件衣服没有拉链,没有纽扣,只有右侧腋下藏着两根小带子,腰间还有一条布腰带。

他摸索着系好腋下的带子,这个倒是没系错,因为带子只有这两根,位置也固定。然后他拿起那条腰带,绕在腰上,开始研究怎么系。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系腰带的所有经验都来自浴袍。

于是他系了一个蝴蝶结。很大的那种。

整个过程花了大约三分钟。

阿蛮在旁边看着,“……公子,您真的没事吗?您是不是伤到头之后记性也不太好了?”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硕大的蝴蝶结,又看了看阿蛮快要哭出来的脸,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件该死的直裰扯下来扔到地上。

“系错了是不是?”他问。

阿蛮使劲点头,伸出手来:“公子,我帮您重新系……腰带不是这么系的,得系成死结,不然走着走着就松了。而且您那个结太大了,穿外套的时候会鼓起来一块……”

“那你来吧。”沈行简放弃了,张开双臂,任由阿蛮帮他把腰带解开重新系好。

阿蛮手指很灵活,动作又快又轻,显然做过无数次了,他一边系一边小声念叨着:“这根从后面绕过来,压住,然后从洞里穿出去……对,就是这样拉紧一点,不然走两步就散了……”

沈行简低着头,看着阿蛮的发顶。木簪子旁边有一小片头皮露出来,头发在那个位置显得有些稀疏,颜色也比周围的浅一些,是一块旧伤疤。他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画面,去年冬天,原主喝醉了酒回来,嫌阿蛮端来的醒酒汤太烫,抬手就把碗打翻了,汤水泼了阿蛮一头一脸。阿蛮当时一声没吭,蹲在地上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青砖上,他也没吭声。

“阿蛮。”

“嗯?”阿蛮正蹲下去帮他整理衣摆,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仰视的脸。

“你跟着我,后悔过吗?”

阿蛮动作停住了,仰着头看沈行简,眼睛里的困惑像水一样漫上来。

“公子。您是不是不要我了?”

“您要是嫌我笨,我……我可以学。什么都能学。我不会走的。您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就是别不要我。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沈行简无奈道:“我没说不要你。我就是随口问问。衣裳弄好了没有?好了就去端饭吧,饿了。”

阿蛮“欸”了一声,站起来把衣摆最后扯平,又绕到沈行简身后看了看后脑勺的纱布有没有歪,确认一切妥当之后,小跑着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沈行简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

直裰穿好了,系带系对了位置,衣摆也被阿蛮整理得平平整整。他对着一旁的铜盆里残余的半盆水照了照,水面晃动,映出一张苍白的少年面孔,眉目清隽,嘴唇上伤疤结了暗红色的痂,桃花眼因为睡眠不足显得更深邃了一些,眼底的青黑色在天光下无所遁形。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很光滑。没有胡茬。下颌线条凌厉,颧骨微高,被一层薄薄的软肉包裹着,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介于锋利和柔和之间的轮廓。

这是一张很漂亮的脸。

手放下来,他转过身,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昨夜被抬回来的时候意识模糊,只看到了一个大概的轮廓,拔步床、帐幔、烛火。此刻在正午的阳光下,这间卧房的每一个细节都呈现在他面前,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工笔界画,每一笔都透着这个时代的富庶和讲究。

首先是那张拔步床。

整张床通体用老挝大红酸枝制成,木色深沉如酒,纹理细密似缎,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床的外罩是一个围廊式的结构,先是一个廊屋,宽约四尺,两侧各有一组闷柜,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纹,铜活页擦得锃亮。廊屋的地板比寝屋低了半寸,形成一个自然的过渡。

廊屋左侧的闷柜敞着一条缝,沈行简用脚尖拨开,里面是一只青花便盆和一只白瓷水盆,都是日常起居用的。右侧的闷柜关得严实,他懒得打开,猜也能猜到大概是些杂物。

从廊屋再往里走,跨过一道雕花门栏,才是真正的寝床。紫檀木拔步床三面的围板高达四尺,上面满雕着花鸟人物的图案,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一幕一幕铺展开来,人物眉眼纤毫毕现,衣袂飘飘欲举。所有雕刻的表面都贴着一层薄薄的金箔,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却不刺眼。

沈行简伸手摸了摸围板上的一朵牡丹花。金箔冰凉,纹路细腻,指尖能感觉到花瓣层叠的起伏。

这是真的金子。

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玩意儿在他那个世界值多少钱,算到一半放弃了,因为数字太大了,大到他连零的个数都数不清楚。

从寝床上收回目光,沈行简转向了房间的其他角落。

床对面靠墙立着一架黄花梨的落地大柜,柜门对开,每扇门上都嵌着一块天然大理石面的山水纹,黑白灰三色交织,像一幅泼墨山水。大柜旁边是一张紫檀小条案,案面光素,四腿直落,线条简洁利落。案上置一只青铜博山炉,炉盖镂空雕着仙山云雾的纹样,炉腹内还有未燃尽的香灰,残留的气味是安息香,混着一点沉水香的尾调。香灰旁边散落着几粒没烧完的**珠子,圆润的,米粒大小。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书案。沈行简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张案面上。

案面是铁力木的,纹理粗犷,质地坚实,边角处被磨得油光水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一方歙砚,砚池里还有干涸的墨渍。一支紫毫笔,笔尖已经分叉了,显然用过之后没有清洗,墨汁凝固在笔毫根部,硬得像一撮枯草。一只青玉笔架,雕成五峰形状,小巧玲珑,和周围邋遢的文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笔架的旁边是一摞码得歪歪斜斜的书籍。沈行简眯起眼睛看了看书脊,《论语》《孟子》《诗经》《尚书》……全是儒家经典,书页泛黄卷边,边缘处有褐色的水渍,积着一层薄灰。他把最上面那本《论语》拿起来翻了翻,翻到学而篇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批注,用极潦草的字体写着四个字:“狗屁不通。”

沈行简:“……”他把《论语》放回去,目光落在案角上另一本书上。

那本书和旁边那些端庄的儒家经典格格不入。它被翻得破破烂烂,封面已经看不清了,书角全部卷起,书脊处的线装散了三分之一,露出一排排参差不齐的内页。沈行简用指尖把它拨出来,随手翻了几页。

是一本坊间流传的艳/情小说。

纸张粗糙发黄,印刷也马虎,好多地方的字都糊成了一团。插图更是直白得令人发指,线条粗糙,姿态露骨,连他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人都觉得辣眼睛。他把书合上,丢回原处,手指在案沿上蹭了蹭,好像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书案旁边立着一只青瓷大缸,缸口直径约有两尺,釉色青中泛灰,开片细密如蛛网。缸里插着十几卷画轴,有纸本的,有绢本的。还有几卷从缸里散落出来,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积了一层薄灰。

沈行简蹲下身,捡起最近的一卷,慢慢展开。

是一幅山水画。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中间一座孤亭,亭中一人独坐。笔法工整,设色淡雅,虽然算不上什么传世名作,但也能看出下笔之人是有功底的。画的左下角有一枚小小的朱文方印,沈行简印。

原主画的?

沈行简有些意外。他把画卷起来放回缸边,又捡起另一卷。

展开。

这次是一幅美人图。工笔仕女,罗衣飘飘,云髻高耸,手持一枝白莲,侧身回眸。画得比那幅山水还要精细些,尤其是美人裙裾上的褶皱,用笔细腻到了啰嗦的地步。

但美人的脸,被墨汁涂掉了。

沈行简把画举高了些,对着光看。在墨汁的缝隙里,隐约还能看到原本画上去的五官轮廓,眉目清秀,嘴角微翘,是一张在笑的脸。

他把这卷画放回去,又展开了第三卷。

还是一幅美人图。不同的姿态,不同的衣饰,但结果一样,脸被涂掉了。墨汁从额头一直涂到下巴,力透纸背,有好几处纸面已经被笔锋戳穿了,露出褐色的破洞。

第四卷。第五卷。第六卷。

无一例外。所有的美人图,所有的脸,全部被墨汁涂掉了。有的涂得狠,有的涂得稍微轻一些,但没有一张脸是完整的。

沈行简蹲在地上,手里握着第七卷画轴,没有展开。

他大概理解了这些被涂掉的脸意味着什么。

一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长子,一个资质不差,甚至可以说相当聪明的人,那些山水画证明了他的基本功,但他就是不肯好好读书,不肯好好习武,不肯做任何一件父亲期望他做的事。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纨绔,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恨自己吗?

也许。

但他不知道怎么改变。所以他喝酒,赌钱,逛花楼,欺负弱小,做尽一切能让父亲失望的事。然后在深夜里,关起门来,一个人画那些永远不会被看见的画。画完了,再亲手把她们毁掉。

涂掉美人的脸,就像涂掉自己所有的可能性。

把第七卷画轴插回缸里,沈行简站起身来。膝盖有些酸,后脑勺的伤处因为低头的姿势太久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揉了揉膝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槐树新叶的苦涩气息和泥土解冻后的潮湿味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大,树冠已经铺开了一层嫩绿,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

手肘撑在窗台上,他托着下巴,望着老槐树出神。

他在想原来的沈行简,那个深夜里独自画画的人,十七八岁,年轻浓烈。

那么,自己会继承他的东西吗?那些习惯,那些感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独属于沈行简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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