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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 第3章 第 3 章

作者:失眠又焦躁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27 18:21:06 来源:文学城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行简被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吵醒。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素净的白。白墙,白顶,青色的帐幔,帐钩是铜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淡淡的檀香。

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沈家大宅东跨院,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架秋千,是沈行简八岁那年沈崇礼让人搭的。

他躺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弹墨绸被。帐幔外面,烛火昏黄,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子上。

影子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行简偏了偏头,撩开帐幔的一角。

床前的脚踏上坐着一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青灰色短褐,袖口用布条扎着,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有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被泪水黏在脸颊上。他的脸很小,尖尖的下巴,颧骨微高。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哭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鼻尖也是红的,嘴唇紧紧抿着。

沈行简认出了他。

阿蛮。

原主身边的小厮。说小厮其实不太准确,阿蛮的身份更像是原主从外面捡回来的一条小尾巴。几年前原主在街上看见一群乞丐围殴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让人把那小孩拎了出来,丢了几两银子给他。那小孩死活不肯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愿意给公子做牛做马。原主当时大概觉得好玩,就带回了府里,取名阿蛮,让他在自己院里干些杂活。

阿蛮这名字取得倒是贴切。这孩子性子执拗得不像话,认准了原主是他的恩人,便死心塌地地跟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原主喝醉了酒吐得满地都是,他收拾。原主在外面输了钱回来发脾气摔东西,他蹲在地上捡碎片。原主在花楼里喝到半夜,他就蹲在门口等,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走。

整个沈家大宅里,如果说有谁真心实意对原主好,大概就只剩这个捡回来的小乞丐了。

“阿蛮。”沈行简喊他。

阿蛮抬头,一双哭红的眼睛瞪得溜圆,愣了两秒钟,然后“蹭”地一下从脚踏上弹起来,扑到床边:“公子!公子您醒了!您……您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要不要喝水?我去叫孙大夫——”

他一连串的话往外倒,带着哭腔和鼻音,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劈了。

沈行简打断他:“水。”

阿蛮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转身去倒水,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桌上放着一把白瓷茶壶和几个杯子,他倒水的时候手在抖,水洒了一桌子,他用袖子擦了两把,端着半杯水走回来,双手捧到沈行简面前。

沈行简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水杯。温水入喉,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他喝了半杯,杯子递还给阿蛮。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大半天了。”阿蛮吸了吸鼻子,“从昨夜到现在,都快酉时了。公子您后脑勺那个洞好大,流了好多血……孙大夫说您要是一直不醒就麻烦了,我……我怕死了……”他说着说着又要哭,嘴角往下撇,鼻翼翕动,一副拼命忍着的模样。

沈行简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是月白色的棉布,没有血迹,也没有酒气。后脑勺的伤口被纱布包着,隐隐作痛。

“阿蛮。昨夜的事……你知道多少?”

阿蛮小声说:“我听见动静就过去了。到柳姨娘院子的时候,二老爷已经在了,夫人也来了。我进不去,就被拦在外面。后来夫人让人把您抬回来的。您当时……什么都不知道,脸上全是血,吓死我了……”

“柳姨娘呢?”

“我不知道。只听说是被抬回了自己的院子,夫人派了人守着,谁都不让见。碧桃也被夫人带走了。”

碧桃。

沈行简想起那个额角带着瘀伤的小丫鬟,圆脸煞白,眼眶通红,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的样子。而周蘅芜说“去把碧桃带过来”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思绪清晰一些。

现在的处境,简单来说是这样的:

他,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女高中生,穿越成了一个十七岁的纨绔子弟。这个纨绔子弟在醉酒后试图侵犯父亲的小妾,被小妾用花瓶砸晕,然后原主就死了,他来了。现在,他被当场抓了现行,目睹一切的除了暴怒的二叔,还有那个笑面阎王一样的当家主母。主母已经着手处理这件事,把柳氏关了起来,把碧桃带走了,让府医来给他治伤,对外宣称“大公子不慎摔了一跤”。

这不是在救他,这是在把这件事压下去。

等事情压下去了,等沈崇礼回来了,再名正言顺地处置他。

而他甚至不是那个真正犯了罪的人。

沈行简忽然有一种荒谬到极致的荒诞感。他想笑,嘴角刚一动,下唇那道伤口就被扯开了,一丝血珠渗出来。

“公子……”阿蛮看了他一眼,“您……您没事吧?”

“没事。”沈行简舔掉唇上的血,“阿蛮,我问你一件事。”

“公子您说。”

“周蘅芜……平时对我怎么样?”

阿蛮犹豫了一下,斟酌用词:“夫人……夫人对公子挺好的啊,逢年过节都让人给公子做新衣裳,公子生病的时候也让人送补品来……”

“那是在人前。”沈行简打断他,“人后呢?”

阿蛮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沈行简也不需要答案。从原主的记忆里,他已经翻出了足够多的细节:周蘅芜每次在人前对他的关怀,都恰好能让所有人看见。她每一次不动声色的疏忽,都恰好能让他陷入麻烦。

去年秋天,沈行简因为在外面赌钱被人设局输了三千两银子,周蘅芜好心帮他还了,还在沈崇礼面前替他说话:“敬之还小,不懂事,老爷别太生气了,慢慢教就是了。”这话说得体面又大度,但沈崇礼听完之后,罚原主跪了三个时辰的祠堂,还扣了他半年的月钱。

而周蘅芜替他还的那三千两,是从沈家的公账上走的。沈崇礼的钱。

沈行简不知道这是不是周蘅芜的算计,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家里,他孤立无援。沈崇礼常年在外跑生意,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家。沈仲庸厌恶他。周蘅芜面上对他好,骨子里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府中的管事仆从,看人下菜碟,对他这个嫡出的大公子不过是表面恭敬,背地里早就是夫人的人了。

而他身边,只有一个捡回来的小乞丐阿蛮。

后脑勺的钝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要怎么办?

解释自己是穿越来的?不可能。

承认罪行然后求饶?他没有犯罪。

逃跑?这具身体走路都费劲,能跑到哪里去?

等待沈崇礼回来?然后呢?被杖八十?被逐出宗族?还是被周蘅芜用更体面的方式处理掉?

“公子。您饿不饿?我让厨房给您熬了粥……”阿蛮说这话时,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用一种虔诚的目光看着沈行简,好像只要沈行简还活着,还醒着,还能说话,天就不会塌。

沈行简这才回过神来,唤他:“阿蛮。”

“在。”

“你信不信……我不是你家公子?”

阿蛮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恐惧。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公子……您……您是不是撞到头,脑子……脑子坏掉了?”

沈行简苦笑了一下。

脑子确实坏掉了。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坏法。

“算了,没什么。”他摆摆手,“粥呢?端来吧。”

阿蛮如获大赦,转身从桌上端了一个盖着盖子的白瓷盅,双手捧着送到床前。他揭开盖子,一股米粥的清香扑面而来,里面是熬得浓稠的白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还放了几颗红枣。

沈行简接过瓷盅,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米粥温热,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速度不快不慢。

吃完了整整一盅粥,他才觉得这具身体勉强算是重新有了点人样。他把空了的瓷盅递给阿蛮,阿蛮接过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公子,您还要不要再睡一会儿?”阿蛮问。

沈行简摇了摇头。

不敢睡,他怕一闭眼,再醒来时,迎接他的是更糟糕的局面。

“阿蛮,你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特别是柳姨娘院子和周蘅芜那边。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醒了,在休息。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阿蛮虽然不明白沈行简为什么要打听这些,但他向来不会质疑沈行简的任何吩咐。他点了点头,放下瓷盅,快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行简一眼。

“公子……”他犹豫了一下,“您真的没事吗?您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

“可能撞了一下头,变聪明了。”

阿蛮眨了眨眼,显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没有再问,转身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行简靠在枕头上,伸出手,举到眼前。

这是一只少年的手。骨节分明,皮肤苍白,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不是他的手。

这是一具陌生,属于另一个时代,另一个性别的身体。

而他被塞进了这具身体里,塞进了一个烂摊子的正中央,塞进了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里。

沈行简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你可以的。你是x州二中的学生,你虽然数学不及格,但你的语文还不错,你的逻辑推理能力还行,你看过很多穿越小说,你知道套路。

套路是,穿越之后,要么开金手指逆天改命,要么抱大腿苟住发育,要么……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第三种可能。

因为他现在的情况,既没有金手指可开,他一个十六岁女高中生,会的技能是背古诗,算二次函数和跑八百米,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毫无用处,也没有大腿可抱,全家人不是想害他就是想利用他,唯一一个对他真心的小厮是个十五岁的小乞丐。

既然这样。

好。那就先定一个小目标。

活下去。

活到沈崇礼回来,活到这件事被处理完,活到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搞清楚这个时代,这个家庭,这些人的底牌和算计,然后。

找到回去的办法?

他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回去。还能不能回去上高二,回去做那本翻了几页就再也没动过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回去排食堂三楼的糖醋排骨,回去听数学老师骂他“沈行简你这个脑子是不是进了水”。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三月的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槐树新叶的苦涩气息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声音是从柳氏院子的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人在哭泣,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沈行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等待着。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等沈崇礼回来?等周蘅芜的下一步动作?还是等这场荒谬的噩梦醒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既来之,则安之。这句话他在小说里看过无数遍,轮到自己头上,才知这六个字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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