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一回到家就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进房间,樊漪接到一通酒吧里打来的电话,处理完酒吧里的事情,樊漪在返回途中给阿青买了一部手机。店里赠送了一张价值一百八十八元的话费储值卡,樊漪嘱咐店员帮忙把话费直接充到阿青手机卡里面。
“女士,机主姓展,没错吧。”店员输入阿青手机号码后向樊漪核对。
“机主姓展?不是郁吗?”樊漪走过去瞄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操作界面,机主姓名一栏上赫然写着展字。
“那我还继续给您充值吗?”店员不确定地问。
“没关系,充上吧。”樊漪向店员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你能帮忙查一下这张手机卡是哪一年办理的吗?”
“应该可以,不过得使一点小手段,您稍等……女士,查到了,您带来的这张手机卡入网时间六年,入网日期是当年五月,开卡网点是银湖区。”
“好的,谢谢。”樊漪很清楚地记得阿青当年离家出走也是在六年前的五月。
当年高考在即,那个准备在高考大显身手的孩子天还不亮就背着那只黑色书包踏上未知旅途,樊阿青再次回来之前m,樊漪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好觉,梦里阿青不是被人抢劫,就是被人殴打,樊漪醒来时总是一身疲惫,像是在梦里经过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你好,请问可以帮我解开这部手机的密码吗?”展元的母亲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向另一个店员咨询。
“女士,手机是您本人的吗?”店员谨慎地询问。
“不是我的,是我女儿。”展元母亲回答。
“女士,对不起,法律规定必须本人到场才可以帮忙解锁。”店员礼貌地拒绝了展元母亲提出的要求。
“我的女儿已经去世了,你们可以帮个忙吗?我想看看她有没有在手机里留下什么遗言。”展元母亲被店员拒绝之后还是没有放弃。
“抱歉,女士,店里有规定,我们也没有办法。”
“罢了,就这样吧,我想她也不会给我们留下什么的。”展元母亲收回手机,一转身看到了樊漪,两个人在沉默中静静对视,像是冬日雪地之中矗立的两颗笔直杨树。
“我留着没用,手机给你吧,你兴许能猜到密码,你比我了解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店门,展元母亲将手机递给樊漪,她的手抬得很高,高到几乎像举着一把枪瞄准樊漪的鼻梁,不像在转交,像是在施舍,也像是在决斗。
“谢谢阿姨。”樊漪不动声色自展元母亲手里接过手机,身为展元女友的她,如论如何都无法拒绝这份像是施舍一样的馈赠,樊漪想要拿着放大镜窥探展元的内心,樊漪想要得到一切未解题目的答案。
樊漪已经读取到展元母亲眼里那股浓重的敌意与挑衅,对方的眼神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从脚腕一直漫过她的头顶,恨不得将她淹没,然而樊漪并不想在这种时候与展元的母亲翻脸,无论对方做了什么,攻击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似乎都显得很不道德。
“不用谢我,我一直都不喜欢你,你是个很没有用的女朋友,如果你但凡有一点用就能留住展元,我对你很失望。”展元母亲系在颈子上的那条红色薄纱丝巾随着室外的冷风轻轻摆荡。
“我也不喜欢您,从来都不喜欢,我是个没有用的女朋友,没错,我承认,可是您又好到哪里呢?您也是一个没有用的母亲,一丁点儿用都没有,您哪怕有过一刻想要了解过展元的内心吗?您在自己的亲生女儿面前端了一辈子的长辈架子,不累吗?”樊漪突然间很讨厌面前这个女人高高在上的口吻。
樊漪决定不再容忍,她要报复面前这个女人,她要用言语的尖刀剥掉那个女人身上那层皮肉,直到露出惨白的骨骼,她根本不值得被怜悯。
“难道你没有看到吗?”展元母亲反问。
“看到什么?”
“就在刚刚,就在前一刻,我——一个母亲拿着逝去女儿的手机来苦苦寻求帮助,难道我——一个母亲做这些不是为了想要多一点了解女儿的内心吗?”
“人死了才想要了解,有什么用?”樊漪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是我没用吗?是她没用,我花了无数金钱无数心思白白养育了她二十几年,她就拿死来报答我,这样公平吗?你知道我身为一个母亲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失落心情吗?”
秋风萧瑟,街道上人来人往,展元母亲像人形立牌一样端庄地站在门口,行人中时不时地转过头打量一眼这个号称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而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带着好奇或是欣赏的注视。
“对,是展元没用,她敢选择死,却不敢选择割舍你这样的母亲,她就是个懦弱无用的废物,所以像她这样的废物想死就去死吧,没什么可惜……”樊漪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难捱的酸涩。
“好样的,不愧是樊秋生的女儿,经得起大风大浪,谁都不怕。”展元的母亲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那个女人的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樊漪一口一口撕咬着吃掉,樊漪仿佛能看到她沾满鲜血的獠牙。
“你不要这样凶巴巴地看着我,我不怕你,也不吃你这一套!展元在的时候,你对我来说是个需要敬重的长辈,展元已经不在,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现在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世界上最失败的母亲,一滩混合着香水气味的腐朽烂泥。”樊漪在心底放下了对这个女人的最后一丝怜悯,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必顾及展元的颜面把这个空心人当做长辈来尊重。
“好吧,那就祝她下辈子能幸运地摊上一个好母亲。”彼时一阵冷风扑过来,卷走了展元母亲颈子上的红丝巾,那个女人仿佛没有发觉似的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去。
樊漪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仰起头看着那条红丝巾和落叶、纸屑一起漂浮到半空。她讲完那些压在心底已久的怨言心里很痛快,可是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在这场争论之中取得了胜利,如果在这件事情上一定要选出一个胜者,胜者或许会是已经身在另一个世界的展元,因为选择中途退场的她成功地搅乱了每一个人的生活。
樊漪不止是在质问展元的母亲,她也在透过展元母亲质问自己的父母,你们可曾有过一刻想要了解自己的女儿吗?如果不想了解她的内心一分一毫,那么为什么要自私地把她生下来?她只是你们那该死的害人的多余的**的产物吗?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价值,仅仅是这样吗?
樊漪迅速抹掉面颊上的眼泪,如同抹掉窗子上的雨水,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四分钟,四舍五入,四分钟的哭泣不算数,四分钟以后她依旧是那个像松柏一样可以被依靠的女人,没有什么可以把她打倒,无论是过去还是以后,樊漪永远都不会像展元那样做生命这场游戏的逃兵,她要活下去,必须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