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漪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阿青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三条留言,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展元和阿青之间似乎存在着一些秘密,或是一些交易,两个人不仅在私下达成了一致,同时还对她长久地保持隐瞒,樊漪一瞬间仿佛陷入伸手看不见五指的迷雾。
那个账号发来三条留言里的语气令樊漪觉得十分陌生,对方表现得像是个匪气很重的小痞子,樊漪印象里的展元根本不会用这种剑拔弩张的态度同任何人讲话,亦不可能称呼身为女友的她为“那个女人”,展元永远温和而又宽容,像是春日里一汪敞开怀抱承接漫天落雨的平静湖泊。
樊漪同时在阿青手机与自己手机里点开通讯账号对比确认,那个发来留言的账号确实就是来自展元,不是头像碰巧相同,也不是旁人冒充。现在看来阿青收到的应该是展元在电脑里提前设置好的定时留言,展元知道阿青对樊漪来说很重要,所以叫阿青回来陪伴也是情理之中。
可问题是,展元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她早就已经找到了阿青?樊漪更不懂展元当年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卡卡并没有走丢,而是被她擅自送到姑姑家寄养三个月,而后长达两年不知所踪,直到郁家老奶奶房子被出售,新房主找来的装修工人无意找到卡卡已经风干的尸体。
卡卡最初走丢的那段时间,樊漪几乎每天陷入无法掩藏的痛苦情绪,展元却在地震发生那晚假装对卡卡走失的事一无所知,那个人撒谎的时候竟然让人丝毫看不出破绽,不仅如此,展元还在樊漪面前表现得非常坦然。
彼时眼前发生的一切都那么令人费解,樊漪一瞬觉得自己好像并不了解所爱之人的真实模样,那个温润如玉的展元与那个满口谎言的展元,究竟哪个才是她抛去层层伪装的真实本相?
樊漪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大衣口袋,这才发现阿青竟然不在车里,那个家伙会不会是趁着这个机会又逃跑了呢?樊漪解开安全带下车四处张望,不见阿青人影,樊漪感到很懊悔,她不该掉以轻心,更不该轻易相信阿青这个逃跑惯犯,那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孩子根本不值得她付出丝毫信任。
樊漪倚着车门站在那里回想这几天里对待阿青的态度,她不仅没有凶阿青,甚至仍在不知疲倦地继续上演那种伪装的温柔,难道在性格上做出如此大的改变也无法挽留阿青吗?那道存在于脑海里的雪地边际已然随着阿青的出走颓然消失,樊漪一时之间感到很沮丧,沮丧得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随她去吧,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强留,樊漪关上车门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展元姑姑家所在的小区,那种内心被掏空的感觉像只不断膨胀的气球一样充斥着她的身体,随时随地都有爆裂成碎片的风险。
樊漪把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大口呼吸,像是一条缺氧的金鱼,等她缓过来一点按着胸口吃力地抬起头的时候,阿青正一手举着一支冰淇淋呆呆地站在车前,好似一个等妈妈接她放学回家的小小少年。
樊漪疑心自己产生了幻觉揉了揉眼睛,她眼前的画面并没有消失,阿青还是举着冰淇淋站在原地,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那个家伙像只贪吃的小狗一样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尚未察觉到乌云四合,山雨欲来。
樊漪看到她那副一头雾水的呆傻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她怒气冲冲地甩上车门来到阿青面前,那孩子见樊漪如此生气吓得一连后退了几步。
“冰……冰淇淋,你……你要吃吗?”阿青颤颤巍巍地将一根冰淇淋举到樊漪眼前,樊漪看得出阿青正在努力克服恐惧,试图假装没事。
“你去买冰淇淋为什么不和我打招呼?”
“你不知道我会着急吗?”
“你到底有没有心?”
樊漪扬起手一连给了阿青后背好几巴掌,她很用力,以至于听到巴掌隔着卫衣落在阿青身上的沉闷声响心中陡然一惊,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挥起手来这样自然,这样熟练,仿若天生具备某种神力。
阿青手里的冰淇淋啪嗒一声随着巨大的巴掌声响掉落在地面,她咳嗽了几声,脸色白得发青,樊漪见状回身从车里取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她,阿青没有接,撇了撇嘴无比幽怨地看了一眼樊漪,好似觉得对方目光尖锐得刺眼,又立马挪开视线,低下头一脸惋惜地看着地上的冰淇淋。
“为什么不回答我?因为心虚没道理吗?”
“我没有教过你出门要提前告诉我吗?”
“你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被我惩罚过吗?”
“我以前给你的教训还不够疼痛,不够深刻吗?”
“说话,别给我装哑巴!”
“你是想把我活活气死吗?”
“沉默算什么?说话!你给我说话!”
樊漪站在阿青面前咄咄逼人地质问,像是一只想要啄人的苍鹰,樊漪在愤怒之中再一次看到了茫茫雪海的边际,越来越清晰,那种感觉就好似……她朝着高高天幕振臂一挥发出一颗球,然后耳畔清楚地听到了咚地一声命运的回弹,从而通过这种方式确定自己在这个虚无世界的真实坐标,从而确定自己的存在不仅仅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
“可是……我的手机在还你那里,我要拿什么和你汇报。”阿青掏出纸巾把摊在地上的冰激凌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扔进身后的垃圾桶。
“我的车里没有纸笔吗?留个字条都不会吗?你在狡辩什么?你是三岁孩子吗?冰淇淋非得现在吃吗?等我出来再买不可以吗?我什么时候有限制过你吃冷饮吗?”樊漪言语间又把阿青拽到面前给了她胳膊一巴掌。
“呜呜呜,你那么凶干什么?我去买个冰淇淋都不行吗?我又不是没带你的份!你长得那么漂亮,怎么发起火来像条疯狗一样!当初造物主制作你的时候一定正值叛逆期!”阿青捂着胳膊口不择言地控诉樊漪。
“你说什么?谁是疯狗?造物主制作谁的时候在叛逆期?你再给我说一遍?”樊漪提着衣领把阿青胡乱塞进车里。
“好好好,我是疯狗,造物主制作我的时候正值叛逆期行了吧!你这个暴力狂人不许再推搡我,我又不是一颗牛肉丸,你对我捶来搡去做什么?哼!我讨厌你!”阿青试图捉住樊漪在她头顶不停挥舞的手臂。
“你敢还手?”樊漪难以置信地看着阿青。
“你不讲理,我……这哪里算还手,我明明是正当防卫……对,就是正当防卫。”阿青像只气鼓鼓的河豚似的一把掀起卫衣帽子罩在头顶,双手抱在胸前对樊漪开启了自欺欺人的超级隐身模式,假装自己不在车里,假装看不见身旁已经变身成为魔鬼的恐怖樊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