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漪尽管已经和努卡、阿奇她们在一起吃过了火锅,却还是在家陪阿青一起吃午餐,阿青讨厌被注视,樊漪却很喜欢用目光一路追随阿青,看她走路,看她吃饭,看她睡觉,看她思想不自觉游离到外太空,深陷于自己的那方小小世界。
阿青是那片茫茫白色雪地的唯一边际,樊漪每走一段路就需要时不时地抬头望一眼边际,从而确定自己的人生还有活路可走,就如同生活在井底的人需要时不时地抬头凝望头顶的一线天光,如果有一天那线光亮再也无法照入井底,世界就会变得让人再无留恋。
周姨通过以往十二年的相处早已摸清了阿青的饮食习惯,周一到周日三餐都是固定的饮食搭配,十几年来一成不变,如果乱套阿青就会情绪崩溃。樊漪虽然心里很清楚郁俊南与柳红菱根本不可能按照阿青的固有习惯来安排三餐,阿青在郁家甚至连能不能准时吃到饭都无法得到保证,可是她还是对此保持纵容。
樊漪曾经很认真地对阿青发出一系列提问,为什么如此执着于生活之中的种种秩序?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像是一台提前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为什么要把日子过成工厂里一成不变的流水线?为什么精神方面的螺丝要拧得那么紧,难道轻松愉悦一点不好吗?
譬如吃饭,为什么非得按照那张该死的表格去安排每周饮食?这周一晚餐和上周一晚餐食物不同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进食非得必须得按照青菜,肉类,主食、饮料的先后顺序?为什么今日分量的全部青菜吃完才可以吃肉类,为什么今日分量的全部肉类吃完才可以吃主食,然后再轮到饮料。
阿青像是倾诉一个秘密似的颇为郑重地告诉樊漪,对于饮食这件事,她的脑海里相当于有一套摆得工工整整的积木,秩序被打乱相当于有人冲到摆好的积木上面撒泼打滚,所有一切都需要重新理顺。阿青还告诉樊漪,她本质上是一个接近单线程的人类,处理多线程的任务对她来说很是艰难。
樊漪对于这套说法半信半疑,有时她会觉得阿青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和故意与自己作对,有时又会觉得阿青或许天生就是个一根筋的家伙,世间的条条框框似乎并不能有效地限制住她,阿青的世界里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规则体系。
“阿姐,我给你推送了一张肖珊的名片,你看到了吗?”
“肖珊是我的堂姐,她是个很专业也很可靠的心理医生,你如果感到情绪无法排解可以和她约个时间聊聊。”
“我不是在拐弯抹角地暗示你有病,我是希望你的情绪能够有个出口,希望你不要因为被称为阿姐就在我们面前逞强,阿姐也可以流泪,阿姐也可以脆弱。”肖罗布接连给樊漪发来三则留言。
“收到。”樊漪思忖片刻只给肖罗布回复过去简短的两个字,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对方那些安慰的话语。
展元四个朋友里面,肖罗布是心思最细腻的那一个,大抵是因为她是个漫画家的关系,文艺创作者的内心总是在悄无声息地下着一场细雨,那股潮湿气息甚至会蔓延到周遭的空气。
“阿姐,我到家了,现在准备睡觉。”阿奇在聊天群组里和樊漪报告,樊漪也同样回复阿奇一句“收到”。
展元已经不在,她的朋友们却继续留在樊漪身边,像是一笔珍贵的遗产,而展元的父母对樊漪来说却像是无从梳理的一笔烂账,樊漪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们,或许他们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樊漪。
阿青吃过午餐背着工具箱去修补家门口的木制狗窝,那只工具箱和里面的工具是樊漪以前买给阿青的礼物,阿青的世界里既没有明星也没有名牌,只有樊漪以及她热爱的修理。樊漪很喜欢阿青这副修修补补的模样,她认为阿青之所以维修缝纫机,维修狗窝不仅仅是因为兴趣,也是因为把这里当做家。
樊漪耳畔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救护车鸣笛声响,想必是别墅区里有人受伤或是生病,阿青蹲在地上捂住了耳朵,樊漪知道阿青一向对尖锐声音很敏感。那个家伙身上有很多禁忌,像是一台出厂时程序设置出错的机器人,头脑、身体与灵魂总是不愿意彼此配合协同工作。
阿青过了好一阵子才松开手,彼时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到,樊漪走过去揉了揉阿青的头发,递给她一瓶水,阿青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又开始拿着个小锤子在木板上叮叮咣咣敲来敲去。
当年奄奄一息的阿青被疾驰而来的救护车拉走,樊漪和周姨也随后赶到了医院,樊漪必须知道那个满身淤青的孩子有没有被救活,必须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伤成这副模样。
大抵是那天因为去医院时太过匆忙,樊漪那只心爱的小狗卡卡在同一个时间段里走失,两年以后才确认已经死亡,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养过任何一只小狗,即便是遇到流浪狗,也只是短暂地收留几天,然后再替它寻找到一个品行优良的主人。
樊漪每当看见十分可爱的小狗也会一瞬间动心,尤其是那种几个月大的毛茸茸小狗扑到脚边想与人玩耍的时候,然而樊漪固执地认为,如果领养了新的小狗,旧的小狗一定会伤心,她认为替代是一件相当残忍的事情。
樊漪坐在摇椅上看着磕磕绊绊长大的阿青埋头在那里修修补补,那一瞬她产生了一种是自己把阿青养大的错觉,阿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是她的孩子,一个和别人不大一样的孩子,笨拙且珍贵的孩子。
阿青六岁那年失去了外婆,失去了郁白,郁俊南入狱,柳红菱不知所踪,命运搬来一块又一块巨石毫不留情地将阿青砸入崖底。那起事故闹得沸沸扬扬,事情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渐渐变得失真,樊漪最后通过电视新闻报道当中得知了整起事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