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漪时隔半个月如约带着阿奇、肖罗布、努卡、小安一起去了趟位于青城市郊的墓园,展家不欢迎展元的咸鱼朋友们参加葬礼,樊漪只能借用这种方式让大家聚在一起正式送别展元,相当于自发举办了一场另一种形式的小小告别仪式。
阿奇带来两瓶展元平日里最喜欢喝的自酿青梅酒,肖罗布手里提着捆成一摞的漫画书,努卡怀里抱着一件展元很喜欢她却一直都没舍得给的牛仔外套,小安则买了一些金条和纸质等比例缩小版别墅、跑车、手机、游戏机、电脑。
樊漪心里其实很清楚,展元一定更喜欢朋友们的送别方式,然而展元本人的喜好在她的父母面前一向不重要。那种类型的长辈总是在需要真心交谈的时候选择性失聪,从未试图聆听过展元的需求,他们耳朵里飘荡的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内心的回响,然后再举起名为亲情的匕首一步一步剥夺孩子的人生主权,展元长大的过程犹如一场漫长而隐秘的精神凌迟。
樊漪一想到展元的父母就觉得心情压抑到仿佛沉入水底,进而觉得展元早些离开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不好,或许下辈子展元可以幸运地遇上一对正常的父母,或许下辈子展元可以做一个幸福而又普通的孩童,灵魂不必被家人狼狈撕扯。
樊漪想到这里不免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她觉得自己此刻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实在好笑。肖罗布看到樊漪在一旁无端发笑脸上浮现出一副惊愕的表情,樊漪也懒得去解释。
樊漪带着展元的四个好友一起离开墓园去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火锅,她喜欢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热闹的场合可以杀死孤独,可以埋葬沉默,可以让个体无限接近于消融,那种漂浮在云朵上的虚浮快乐有时让人感觉像是在行凶。
每当头脑被喧嚣占据,潜意识里掩藏的自毁情结就会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按下暂停键,所以置身于热闹的场合对樊漪来说其实是一种自救行为,就如同一丝细雨坠入湖面,就如同一粒雪在阳光下融化,于是万事万物都在浩瀚的群体世界当中找寻到了归属。
那几个家伙毫无意外地喝得醉醺醺,酒量不好又逞能,像是一滩滩的泥。樊漪派家里的司机将她们一一送回家,她则赶回去看那个让人放不下心的阿青。樊漪今天出门之前特意叮嘱周姨留心阿青,以防那孩子再度一声不吭地逃跑,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很多余,阿青在家里待得很好,不仅如此,她还帮周姨修好了一台坏掉许久的缝纫机。
樊漪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彼时正蹲在盆栽面前对植物说话的阿青,不禁又回想起当年那个浑身青紫着躺在狗窝里的孩童。樊漪先是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坐在地上,然后凑过去用食指试探阿青是否还有鼻息,阿青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摸索着抓住樊漪的手,像是还未睁开眼睛的婴孩在寻找母亲,那一伸手仿佛是命运的交付,两个人注定要就此痴缠一生。
樊漪尖叫着唤来正在房间里做针线活打发时间的保姆周姨,周姨见阿青伤得很重立马叫来了救护车,两个人随后也一起赶到了医院。医生发现阿青脏器破裂浑身多处骨折,怀疑是人为导致便第一时间报了警,医院工作人员反复拨打郁俊南与柳红菱的手机号码,电话无人接听,他们的家中也没有人,两个人仿佛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阿青从病床上醒来还不到一个小时,两名银湖区下属派出所的女警一同来到病房,她们不像阿青想象之中那样满脸严肃,态度十分友善,讲话时的语气也很温和,令人感到一种可以依靠的安全,同时也令人产生出一种想要对之倾诉的念头。
“小朋友,你还记得为什么受伤吗?”警察向阿青提问。
“爸爸打的。”阿青努力地收拢涣散的眼神。
“爸爸因为什么对你动手呢?”警察紧接着又问。
“爸爸说……要带我去江边……和我玩一个……很好玩……很好玩的……游戏……我不想出门……他把我拖上车……我们到了江边,他一脚把我……踹进了江上那个……冰窟窿里面。”阿青磕磕绊绊地对警察讲述落入江面青口的经过。
“一脚踹进去?”警察停下手中正在记录的笔向阿青确认。
“嗯,一脚……踹进去。”阿青咽了下口水吃力地点一下头。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
“爸爸转头就跑……我大声喊……救命……身上没有力气……衣服变得好沉……”
“爸爸返回来救你了吗?”
“没,阿姨和叔叔……救了我。”
“你认识阿姨和叔叔吗?”
“不认识。”
“你被救起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叔叔阿姨……带我去换了衣服……我往回走……走到家附近……不敢回家……不知道去哪里……爸爸……突然从旁边冲出来,他……开始打我……拳头像是……雨点,然后,然后来……来人了,他跑了,我……我躲进了狗窝。”
……
阿青当时实在无处可逃,她躲进了樊漪家草坪旁边的木头狗窝,好似一只小狗一样闭上眼睛蜷缩起身体,想像自己有尾巴,想像自己拥有一身洁白的白色犬毛,想像变成动物的样子彻底在这个可怖的世界隐匿,想象自己血液流尽,想象自己死去,想象下辈子可以变成一只备受宠爱的小动物。在阿青看来,动物似乎比人类更容易得到真正的爱护与关怀。
阿青对樊漪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个女孩对家里的小狗很好,她平时走路的时候脚边总是跟着一只毛绒绒的小狗,偶尔会很珍惜地把小狗抱在怀里,会摸小狗的头,会亲亲小狗。阿青已经不记得自己羡慕过那只小狗名叫卡卡的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阿青有时甚至会幻想被抱在怀里,被摸头,被亲亲的是她,而不是卡卡。
阿青认定对小狗很好的人一定也会对小孩很好,樊家的狗窝一直都在闲置,那个女孩想必不会因为自己临时霸占了狗窝而生气,更不会像爸爸和后妈那样对自己动手。阿青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那个女孩果然救了她,阿青本以为那个草坪一旁木头狗窝会成为她这辈子最后的归属。
两位警察见阿青状态不好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起身嘱咐她多休息。第二天警察继续来问话,她们问得很详细,阿青就一点一点地把身边发生的一切都讲给她们,从金水镇讲到青城,从奶奶讲到双胞胎姐姐郁白。阿青很想知道郁白究竟去了哪里,她想不通姐姐为什么会在郁俊男与继母家中凭空消失。
郁白被接走大半年之后,外婆因急症匆匆离开人世,阿青一个人不吃不喝地守着已经死去的外婆整整三天,郁俊南和继母柳红菱得到消息第四天回到了金水镇,他说已经知道当初带去青城的那个女孩是大女儿郁白,现在要接阿青到城市里和郁白一起生活。
阿青恋恋不舍地把外婆的相框抱在胸前不肯撒手,她想给自己留一点念想,她怕有一天不记得外婆的模样,郁俊南抢过那只相框在地上咔嚓摔得粉碎,阿青仿佛也跟着那只相框上的玻璃一起碎掉,碎成一地尖锐而又细碎的透明玻璃渣。
郁俊南中途停下车下车买烟,阿青推开车门疯狂地往回跑,郁俊南丢下烟盒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了她,他抬手给了阿青两个耳光,然后像捉起一只小鸡仔一样将阿青塞回车里。阿青的鼻子开始流血,嘴巴里泛起一阵血腥气味,柳红菱白了郁俊南一眼拽出几张纸巾回身帮阿青擦拭鼻血。
“阿青,你看,那就是我们的家,富贵吧?气派吧?”郁俊南得意洋洋地指向车窗外的一座别墅,他好像已经忘记了前一刻打人的事情。
“我们下车吧,阿姨给你拿书包。”柳红菱一手拎起阿青的书包,一手推开车门。
“郁白呢?”阿青转过头问身边的柳红菱。
“啊……郁白……她呀……她住在那种特别好的寄宿学校,学费好贵呢,阿青,你放心,阿姨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们姐妹两个尽快相聚。”柳红菱提着书包笑眯眯地站在车门口承诺。
那天开始,郁青便开始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落脚,因为她还是个孩子,所以她没有选择的机会,命运的浪潮把自己推向哪里,她就漂浮在哪里,犹如一叶无根的浮萍,而樊漪是将她从那条命运的深河当中打捞上来的伟大神明。
阿青的生命,自外婆死去之后结束,自被樊漪救起之后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