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光明 第2章 Chapter 2

楚念在路上并未打算说什么话，反而是沈淮杉一边走着一边讲着班级里面发生的小事。

“我们班那个胖子，上课偷吃辣条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死不承认，结果鼻涕流到书上，全班都笑疯了。”沈淮杉模仿着那胖子的表情，挤眉弄眼的样子滑稽得很。

楚念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动。

“还有英语课代表，一个女孩，特别爱臭美，每天带个小镜子偷偷照。昨天被班主任发现了，你猜怎么着？班主任走过去说：‘镜子给我，你照了这么久，该我照照了。’”沈淮杉哈哈笑起来，“那表情，绝了！”

楚念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迅速低下头，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沈淮杉看到了，心里莫名高兴起来。他继续讲着，讲班里谁和谁传纸条被发现了，讲体育课上有人的裤子跑着跑着掉下来了，讲食堂的阿姨手抖得比帕金森还厉害，一勺红烧肉能抖掉一半。

虽然两个人是第一天认识，但楚念却觉得很开心。

从来没有人这么和他讲过话，就算是妈妈，也从未对他这样过。妈妈和他说话时总是小心翼翼的，语气温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话题永远绕不开“防晒霜涂了吗”“墨镜戴好了吗”“今天有没有不舒服”。那些关心是真的，但那些小心翼翼也是真的，让楚念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易碎品，被包裹在厚厚的保护层里，和整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但沈淮杉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着楚念的墨镜，不盯着他那异于常人的白色皮肤和睫毛，他就那么自然地走着，自然地讲着，好像楚念和其他任何一个普通同学没什么两样。

沈淮杉在路上时不时的就夸楚念两句，“你书包挺好看”“你走路怎么没声儿，跟小猫似的”“你头发在阳光底下发亮诶”。在他眼里，这个长相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孩子是学校里最大的亮点，因为黑色素的缺失，反而让楚念在沈淮杉心里显得更加漂亮。

漂亮小孩，他想着。

很快便到了高一教学楼那边，楚念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沈淮杉。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沈淮杉的半张脸浸在金色的光里，轮廓硬朗又温暖。

“谢谢……”楚念小声说了一句。

沈淮杉低下头看他，笑着点了点头。

楚念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淮杉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又朝他挥了挥手。楚念连忙转过头，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

上课铃很快便响了，沈淮杉站在楼下听着那刺耳的铃声，叹了口气。其实他知道自己赶不回教室里，但就算迟到，能遇到楚念这个小孩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这个人，在沈淮杉心里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

下次还要见到他，楚念这种孤独的性子，就该有像沈淮杉这样的人陪着。

沈淮杉跑回教室的时候，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了。看到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沈淮杉，第一天就迟到？”

“老师，我刚才……助人为乐来着！”沈淮杉理直气壮地说。

全班哄堂大笑。

班主任也忍不住笑了：“行，助人为乐，坐回去吧，下次注意时间。”

最后一节课上的很快。楚念对语文很感兴趣，他的课本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因为天生的视力原因，学校为他专门准备了放大字号的课本。那些字比普通课本大上一圈，看起来像小学生的书，但他不用担心看不清楚。

语文老师讲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楚念听着听着，脑子里却浮现出沈淮杉的脸。那个人说话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走在阳光下影子拉得长长的样子。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对他好，能交到朋友对他来说已经够幸运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桌里那个被捏的发皱的酸奶盒——是早上在小卖部买的，那时候他还没遇到沈淮杉。他看着那皱巴巴的盒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些。

放学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橘红色的光染遍了整个校园。楚念收拾好书包，慢慢走出教室。他知道自己不用去操场，不用去任何地方，只需要跟在黎晟身后，坐上那辆黑色的车，然后回家。

黎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见他走过来，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往外走。楚念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校门口，家里的司机已经等着了。那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司机站在车旁，看到两人出来，连忙打开后座的门。

楚念刚想上车，就被黎晟拦了下来。

“等等。”黎晟挡在车门前面，脸上挂着那种楚念很熟悉的笑——不怀好意的笑，“家里离学校就半小时距离，你自己走回去吧。”

楚念愣住了。

黎晟已经坐上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摇下车窗对司机说：“走啊，愣着干嘛？”

司机为难地看了楚念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坐进驾驶室。车子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气，然后缓缓驶离。

楚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了，他才意识到黎晟又在欺负他。但他不会傻到去追车，追也追不上，追上了又能怎样？

还好，夕阳时期紫外线不大，中午的时候他补了防晒，皮肤应该能好受些。他抬起手腕看了看，白色的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粉色，还好，没有晒伤的迹象。

反正夜晚就要降临了，走回去也没关系吧。他心想着，紧了紧书包带子，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这条路他坐车走过很多次，但自己走还是第一次。路边的店铺、行道树、红绿灯，都变得陌生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天黑了能不能到家，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楚念！”

少年熟悉的声音传来，楚念猛地回头。

沈淮杉从后面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他跑到楚念身边，大口喘着气：“呼……总算追上了！”

“你……”楚念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好巧，我家也是这条路，我陪你一起回家吧。”沈淮杉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

楚念看着比自己高了许多的沈淮杉，就算是从墨镜下看着面前的人，但依旧能看出沈淮杉充满着荷尔蒙的少年气概。他的T恤袖子挽到肩膀，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汗珠顺着脖颈滑下来，消失在衣领里。

“好……”楚念嘴上这么说着，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他的世界原本很安静的，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但沈淮杉的出现，好像让这个安静的世界多了几分吵闹，而他的世界，好像刚好需要这份吵闹。

楚念只是默默地走着，沈淮杉反而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讲话。

“你住哪边啊？”

“阳光花园。”楚念小声说。

“阳光花园？我也住在那附近，不过走路得一个多小时吧。不过没事，我陪你，反正我回家也没事干，我妈上班，我爸更忙，家里就我一个人，冷清得很。”沈淮杉说着，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还不如在外面多待会儿。”

楚念没说话，只是听着。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喜欢吃辣的，你呢？你喜欢吃甜的对不对？我看你早上喝的是草莓味的酸奶，中午买的也是草莓味的，晚上不会还喝草莓味的吧？”

楚念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沈淮杉笑起来，“你看起来就是喜欢吃甜的那种人，长得也甜，像块小蛋糕。”

楚念的脸红了，好在墨镜挡着，看不出来。

“这个点了，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家？”沈淮杉突然停下来，探在楚念面前。楚念的眼睛颤了颤，藏在墨镜后面眨了眨。

“你等等啊！”沈淮杉没等他回答，就朝路边的一家便利店跑去。玻璃门推开又关上，冷气的白雾从门缝里挤出来，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楚念站在原地等着，看着便利店里明亮的灯光，看着沈淮杉在里面走来走去的影子。没过多久，沈淮杉就推门出来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之前看到你在小卖部买了这个，你喜欢喝这个对吗？”沈淮杉手里拿着一盒草莓味的酸奶，白色的盒子上印着粉色的草莓图案，他从店里走出来，把酸奶递到楚念面前，“要尝尝吗？”

都递到自己面前了，拒绝好像不太好。楚念想着，接过沈淮杉手里的酸奶，点了点头，“谢谢。”

他确实爱喝这个，甜甜的，凉凉的，小时候妈妈就经常给他买这个。那时候爸爸还没有离开，家里还没有负债，周末的下午，妈妈会从冰箱里拿出两盒草莓酸奶，一盒给他，一盒给爸爸。后来爸爸走了，妈妈还是会买，但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喝，或者看着楚念喝，眼眶红红的。

楚念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带着熟悉的甜味。

他又一次笑了。好像在见到沈淮杉之后，他笑起来的次数变多了。平常一个月都很少见到楚念笑这么多次。

“好喝吗？”沈淮杉凑过来问。

楚念点点头。

“那就好。”沈淮杉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盒，“我也买了一个，不过我是黄桃的。”他插上吸管，大口喝起来，一边喝一边继续往前走。

开车半小时的路程，走到家其实需要好一会。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楚念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手里的酸奶喝完了，脚也走得有点酸了。但沈淮杉一直在他身边说着话，从天上的云说到地上的蚂蚁，从他小学时养的仓鼠说到初中时暗恋的女生。楚念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轻轻笑一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朦胧的月光照耀在楚念的发丝上，泛起一丝淡淡的光芒，那些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银，干净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沈淮杉看着面前的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真的是月亮的孩子，干净又漂亮。不像太阳那样耀眼刺目，不像星星那样闪烁不定，就像月亮，静静地挂在那里，温柔地发着光，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我到家了……”楚念站在小区门口，转过身看着沈淮杉，“明天再见吧。”他抬起手，朝沈淮杉招了招手。月光落在他白色的手指上，那双手也像是在发光。

“嗯，明天见。”沈淮杉笑着，同样朝楚念挥了挥手。

楚念转身走进小区，背影渐渐消失在树影和灯光里。沈淮杉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直到那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张叔，来接我吧。”

“嗯，阳光花园那边。”

挂了电话，沈淮杉靠在路边的灯柱上，抬头看着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大大的灯泡挂在天上。

他其实不顺路的。他家在翡翠城，往另一个方向走。但他看到楚念被黎晟赶下车的样子，一个人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那么孤单，他不忍心让他一个人走回家。

所以他跟了一路，等了一路，然后假装偶遇。

沈淮杉想着楚念刚才喝酸奶的样子，小小的，安静的，像一只小心翼翼舔牛奶的小猫。他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