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这次的曲水流觞还是之后的宴饮集会,确实没少了弘虔的手笔。譬如投壶雅戏里新的花样,都是王爷亲自给了图纸,遣府内的巧匠做好,再由林涧寒教夫人们耍玩。除了这些,王爷还别出心裁地做了“诗牌”,这些往日里流传于文人雅士之间的消遣,被弘虔改去那些繁复的教条,又加些有趣的设计,很得夫人们欢心。
而在宴饮之余,弘虔则是将心思全然投注在一些女儿家的物件儿上。
这日林涧寒从外头回来,换下见客的衣裳,正坐在妆台前卸妆。司棋端来温水,她正要净面,忽见妆台上多了一只小小的青瓷盒子。盒子不大,圆形,盖子上面贴着一方小小的签纸,写着三个字——“予至和”。
字迹潇洒飘逸,王妃自然能认得出来。于是停下动作,拿起那个精巧的盒子端详片刻后,揭开盖子,里面是种殷红的膏脂,质地细腻,隐隐透着一股花香。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背轻轻一抹,颜色清淡却明艳,像是春日桃花初绽时的那一抹粉。
“这是哪儿来的?”林涧寒问。
司棋摇摇头,表示不知。这时知书走入内帏,将烹好的清茶端了上来,将茶盏放好,听见自家小姐的尾音,答道:
“这是午后清尘殿的德禄送来的。”
林涧寒心中已有猜想,但却觉得是自己多虑。随即打发知书去清尘殿打听下最近几日王爷都在忙什么。知书虽是觉得疑惑不解,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到自家姐姐轻轻摇头示意,便退下去办事了。
“司棋,你去书房将那本《诗经》取来。”司棋自是照做,将小姐一向珍视的《诗三百》取出,交到对方手里,然后恭敬地侍立在旁侧。
林涧寒取下那张字条,将皱褶抚平,夹在《秦风·小戎》那页。然后嘱咐司棋好生放好,转而继续手里的动作。虽然仍旧是往日那般从容,但是司棋却觉得小姐眉梢藏着盎然春意,竟是比这胭脂还要艳烈几分。
知书最后带来了消息,说是王爷这些日子足不出府,日日窝在清尘殿。殿外侍候的人都说王爷在琢磨胭脂的制法呢。
林涧寒得知此时,颇有些忍俊不禁。知书见小姐掩着袖轻笑,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司棋唯恐这丫头被娇纵得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来,于是打发她:
“小厨房新做了莲子羹,小姐特地吩咐给你留了一盏,你再不快些去怕是喝不上了。”
知书一听这还了得,忙得退下赶去小厨房了。
身为掌中馈事的主母,她亦有劝诫夫君之责。但如同当初“乞巧闹剧”,林涧寒不想打消他的兴致,而且,结合王府突然广宴宾客大开府门这一系列异常举措,她总觉得敞文的心思应是不如展现在人前那般,应是有更深层的考量。
实际上从成婚不久后她就能看得出来,敞文有许多事情都在瞒着自己。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却能看出他有许多难言之隐。宫中呕血那次梦中的呓语更是让那段宫闱秘事添了些讳莫如深的色彩,她不愿咄咄逼人,虽然曾经两人起过许多次龃龉,但是京城变故后她突然平添些释然。
从那年宫宴上遥遥一眼的皇子,到如今尚未弱冠的夫君。她所心仪的,始终是这个清风明月般的少年郎。
她知道他疑她提防她,也知道他与许多女子有着纠缠。无论是那位住在南山小院的罗姑娘,还是那位季家女子。甚至醉仙楼的清稚,看向他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可是她又无可奈何,圣贤书只教男子如何治国理家平天下,教女子如何三从四德守闺门。她熟读女则女训,也读遍圣贤书。这些书籍中只自己如何举案齐眉,教自己如何成为“乐羊子妻”那般人物,却从没教过如何与自己用情至深的夫君相处。
幸而相携也算历经许多风雨,两人之间而今也算岁月静好。那些深藏于湖底的隐秘,她无心探究。如果他注定想要将这湖面翻腾,那么那些浮于表面的平静,她甘愿遮掩,与他周全。
从东院的胭脂后,王爷似乎找到了新的消遣。她不仅琢磨着改良了大泓贵女之间常用的胭脂式样,还托清稚寻来几处不太常见的材料,在清尘殿鼓捣出了用红蓝花制成的口脂,颇得林涧寒喜爱。
在宴饮间有夫人无意间打听林涧寒的口脂是何处采买,倒是惹得封清月阵阵轻笑。林涧寒见封清月作弄于她,却也忍不住又羞又恼,顾不得许多礼仪举止,作势要打。封清月连连求饶,连忙解释道:
“这口脂乃是王爷亲手研制送给姐姐的,怕是各位夫人在这江南街市上遍寻不得呢。”
再一看,林涧寒两颊已飞上两坨红色,竟不知是不是这宴饮备下的桑葚酒太过醉人。于是王爷屈身为王妃亲制口脂一事在江南的贵夫人间传为美谈。虽然说江南官场派系错综复杂,各家势力更是盘根错节。但是在这些宴饮上,少了那些经方大略。很多时候,许多夫人想要的,不过是朴素的,夫妻间的情爱而已。
只是那位官升两级科考得到圆满述职的李大人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回来后,自家夫人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两人这么多年虽然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婚事,没有那些戏本子里的哀婉缠绵,但是因着对方的家世,这么多年也算得上相敬如宾。怎么如今他得了拔擢,反倒是夫人态度在回府后还不如当初了呢。
那日宴饮后,林涧寒便去了清尘殿。任凭司棋在旁想要劝慰,要知道,方才在集会上,小姐心情甚佳,往日里顾及着,今日倒是对于那些夫人们的敬酒来者不拒。尽管侧妃娘娘在旁挡下不少,却还是不想饮多了酒。饮多酒也无妨,只是不知为什么小姐为什么不愿回东院反倒是脚步略有些踉跄想往清尘殿走去。
封清月见王妃醉酒不支,便陪了几杯散了宴饮。吩咐好素执与知书好生送客,与林涧寒一道离席。见司棋想要引着醉酒的自家小姐去东院却被林涧寒挣脱。她便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快要倒下的王妃,对司棋说:
“随她去吧。不会有事的,你在旁看顾即可。”
“玄承,你去清道。这里到清尘殿的无关人等一概不许靠近。”玄承是封清月去丝绸店时遇见的,当时她身上别着个草标卖身葬母。周围不乏人指指点点,封清月见此难免感伤。于是出银钱将她母亲安葬好,又起名玄承,将她带回了府内。
玄承许是身世坎坷,常是冷面示人。与素执的爽利泼辣不同,玄承经常一袭灰色短打独来独往。因此很多时候为了避免底下人说情,封清月都让玄承出面,事情往往解决得干净利落。
之所以让玄承清道,原因也很简单。作为王府当家主母,酒醉失态一来是与礼法不符;二来若是仆役们看到难免会有流言传出。为绝后患,不若从根源清除这些,以免林涧寒威名受损。
司棋对于封清月的利落既有敬佩也有感念,毕竟作为陪嫁侍女,她比谁都希望自家小姐好。
弘虔身着月白色中衣,披着件紫色的袍子,正坐在蒲团上倚着锦枕,凑着烛火低头翻书。门口的侍从早已被支走,司棋将小姐送至殿门却也只能退下。忧心地望着脚步有些虚浮的王妃。
林涧寒不若平日里步履之间都是规行矩步,轻绾墨发的羊脂玉簪不再如往常般端正,云鬓微乱。弘虔见此忙是放下手中书卷,从榻上起身想要去扶,动静大了些,扰得烛火都忍不住跳了跳。
将王妃揽在怀里,她的身形颀长,身量较林涧寒高些。林涧寒任由弘虔乖乖护着挪到榻边,也不反抗。烛火并不能照明整个内室,这方跳动的火焰却足以让林涧寒看清眼前的夫君。
她看见他修长的脖颈,看见他他紧抿却薄的唇线。于是她抬起头,想看看他的眼睛。
2026-05-04写。
2026-05-08成。
本来想继续写的,但是觉得王妃这里留白更好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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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壹零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