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暮 第106章 壹零陆

有些经历总是会磋磨人的，连云王也无可例外。

暗卫那处如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是不好妄动。弘虔能依仗的不过那些幸存的死士。但死士总归只能是保命用，各处划拨终究非长久计。暗卫覆灭——这一切最令人细思极恐的是——王爷甚至不知道这起祸事是谁的手笔，是明城那位吗？还是说曾经与木复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千机阁？再或者说是有什么他们还没有发现的隐匿在后的势力？

棋差一着落得满目狼藉，暗卫至少明面上一蹶不振。但为图自保，弘虔也不可能也不会就此坐以待毙。而苦思多少时日，一个想法逐渐在她心中完善成型——既然暗卫当初的组建太过仓促，后期疏于管理，这才给了别有异心的人以可乘之机。不若再组建一支护卫，既将那些缺漏补全，也算是新的立命。

既然已有筹划，那么下一步仍是需要衡量的则是重中之重——是像当时的暗卫一般将据点定在千里之外的某个不引人注目的的城镇，还是说定在邻近行省？权衡下，弘虔倒是兵行险着，将据地设在了江南。

一来影卫至少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归能照拂二三；二来若生哗变，她也能及时处置不至过于被动。当然，凡事利弊叠加，弘虔心中知晓，这件事若是被锦衣卫察觉，便再无转圜之地，怕是得落得个削爵圈禁至死的境地。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弘虔总会推开窗，望着修缮一新的王府，她却又觉得落子无悔，京城一遭，她这才明白帝王恩宠不过云烟。她和皇兄的关系，终究再回不到从前。

那道沟壑会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深。现在京城局势不稳，皇兄膝下仅有年幼的明诗公主，加之正当盛年的弘虔曾被议储的旧事，难免会让皇帝忌惮不已。虽然后者因着体弱多病需要将养，但“兄终弟及”是明晃晃写进大泓律例中的。说起来，这即墨家子嗣实在单薄。先皇入主明城时，他那些直系的兄弟早已是非死即伤，主家这一支竟只剩弘晟和弘虔兄弟两人。除却遥远的几个旁支皇叔被封了郡王的名号扔在当年清一帝龙兴之地外，竟无适龄的宗室子孙可供过继。

各种巧合的因素叠加，造成如今难解的结。弘虔有时也觉得无奈，她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从昔年那个曾在宫道上快意的小皇子变成现在这个假凤虚凰的云王。那些平日里“之乎者也”挂在嘴边的清高士大夫真要知道是位女子坐在如此尊崇的位置上，又将是怎么个痛心疾首呢？毕竟有时候她也会无不恶劣地揣测。

眼下困局无解，除非皇兄哪位妃嫔能够顺利生养个皇子来。但帝王心思又岂是弘虔能够揣摩出来的？万一哪天皇兄突然觉得弘虔会威胁侄子的皇位呢？云王觉得自己还是早做打算。以前她的思虑总是困顿，那是局限于皇兄给她画下的一亩三分地。她总觉得自己做个光风霁月的闲散王爷，耽于享乐不思朝政，这辈子也就草草而过。却没成想有朝一日自己却也有了想要庇护的女子，外祖突然身故，阿言被逼出走漠北。静思殿几旬岁月，更是让她沉静下来能够彻头彻尾去反思，能够追问自己所求为何。而最后那位女子的言辞更是将她从困顿中拉了出来。

既然明晰，自当以求后途。弘虔胸有沟壑却半分未曾表露，除却身边亲近之人能够觉察细微处的不同外。这个富贵王爷行事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趁着进贡的名头，日日覆面游走于市井街巷中。东院的王妃收到清凉的饮子，西院的侧妃得一个翠玉雕成的算筹，不多时，南山的罗绮烟也得了个模样极为精巧的匕首....这些东西倒不是多么华贵之物，但确实又能看出王爷用了心思的。有的时候，连监看的锦衣卫都忍不住牙酸——云王倒也真是个风流多情的性子。

锦衣卫自是不好跟的太近，却也得远远看着云王的一举一动。很多时候他们窝在浓密的树丛间，因着虫蚁叮咬，颇有些狼狈。而弘虔仿若无人，仍旧是那副悠闲的模样。身侧辨明撑着油纸伞，却也不敢离王爷太近，只能期盼王爷的折扇扇出的风能大些远些，好让自己得到些许清凉。

此次江南之行，锦衣卫和辨明见到的是，王爷以进贡的名义搜罗了不少稀奇玩意儿为图得皇上心悦。而只有弘虔知道，实地走访勘探江南的风土人情后，在夜阑时不时涂抹，那些舆图上那些险要之地究竟意味着什么。

藏身处已有计量，至于新名号，弘虔已经想好——“影卫”。昔日暗卫的覆灭有迹可循，那么影卫的来源、管理、扩展则更需要花心思。现下弘虔决定的是，相比暗卫四散九州，影卫会以江南为核心向周边区域扩展。而其它更细致些的东西，更不能仓促之间定下，总得花些心思时间慢慢推敲。

这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影卫的每一步更是少不得银钱支撑。那些商铺弘虔倒是不担忧，清月的能力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张罗起来，进项自是可观。眼下弘虔忧虑的是之后，这几件铺子做的生意总归是有数的，若是后期影卫人数增多，那么开支自是与日俱增。仅凭几间铺子怕是无力应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居安思危的王爷此时怕是都没意识到，她所求者再也不仅是自保。

稚童成长为温润如玉的少年少女需要时间，而一个新势力的扶植又谈何容易。影卫想要发壮大，绕不开的就是江南的官.员们。毕竟当初越城暗卫被连根拔起的直接推手便是官府，痛定思痛，弘虔决定将这些因素考虑在内。

自然，作为天子得意门生，南康坐镇，自是不会生起什么大乱子。但南康却也非神仙，作为一方青天。底下各府县势力盘根错节，即便他日日焚膏继晷，又是他这个父母官处处能看顾到的？而那些照不到的地方，就是影卫绝佳的安身之所。这掩蔽之下，这些缝隙之间，就是她弘虔的未来。

穆府的喜事将近，弘虔体恤思慎即将初为人父的欣悦之情，便也只是自己继续推演谋算。这些日子，表面上云王仍是那个声色犬马，吟风弄月的王爷。毕竟现在朝堂上又换了风向，到处都是参他耽于闺阁情趣，不堪大用的折子。这件事的起因，还要追溯林涧寒身上。

走过了晚春与初夏。

而今正值暑夏，各府夫人无不觉得这江南闷热至极。毕竟平日里待在后院成日里与那些莺莺燕燕打交道实在太无趣。听着又冒出来的蝉鸣，某日李府大夫人的“手帕交”胡府正房赵氏觉得更是百无聊赖，便撺掇着自家姐妹想些法子来消解这漫漫长日。

李夫人素来是个主意多的，如今自家夫君又得了南大人青眼，前些日子又被亲自保举官职擢升两级，担了科考的责去外地赴任了。她自己在府中主事，姨娘们素来敬着她，子孙们都在书院读书。她日日在拘在府中，闷得发慌。既然姐妹相邀，她便思索着如何找些快活的事儿来做。平日里碍于礼法，明面上各家夫人为了避嫌不好走动。但私底下常常宴饮不断。而这其中，以李夫人与胡夫人为最。

但日日宴饮未免太过烦腻，李夫人就想着能想些新鲜的法子来。恰逢满堂莲花开得极好，便以赏荷为名，邀各府夫人来参加诗会。江南的云王府地位特殊，虽然弘虔不涉朝堂事，王府也是闭门谢宾，不迎外客。但奈何地位尊崇，若真论及品级来，怕是江南的大事小情都得以云王为先。因此即便朝堂中飞向御案的奏折如漠北的雪花一般，云王在江南这块土地上，总归是有几分薄面的。

尽管王府多是闭门，这江南但凡宴饮集会，却也是会默契规矩地朝着王府递拜帖的。自然，这次诗会也不例外。只是谁也没想到到了时辰，云王府的林涧寒与封清月联袂而来。

诗会最开始，众人都还顾忌着王妃的身份，谈笑间颇有些不自在。

林涧寒自然也知道想要与这些夫人们深交并非是朝夕之功，她也不心急。待人仍旧温和，尽显世家贵女气度。时日渐增，一来二去之下，林涧寒与这些夫人们的关系变得熟稔了些，与王妃不同，封清月出身并不显贵。因此许多夫人与她相交得更频些。逐渐地，有些不那么核心的宴饮，也开始朝着王府下拜帖。

作为王府的主母，林涧寒于私心并不青睐这些集会。相比于这些夫人间的琐碎应酬，未出阁时与阿言等人的游园会反倒是更得她欢喜些。而即便后来她嫁入王府，除却中馈事，平日里的她更多时候以诗书消磨。如此与宗妇们闲坐耗费光阴，倒是让她颇不习惯。

但是因着弘虔的托付，她也只能压着自我，去应付这些。日子一长，她倒是逐渐明白弘虔的用意。不同于夫君们的讳莫如深，夫人的闲谈之间总会有些隐秘的事宜不经意泄露出来。

实际上，王爷倒是真的没想着要从这些集会得出些什么消息。与夫人们的集会实际上相当于释放一个讯号，那就是云王府如今不再遮遮掩掩。与其如往日般惜羽，不若敞开府门，任由宾朋往来。

而王妃答复众人的话也让人探不清虚实：王爷说从前年少，不知天高地厚，辜负了皇上多年的爱护。而今迷途知返，常与我说，圣恩深重，无以为报。只盼着能替皇上分忧，在江南安分守己，方算不负皇恩。

江南各方势力对于王府的口风也都有不同的考量。只是弘虔这些时候忙着在暗处筹划，无暇他顾，这又本极耗心血的事情。王爷自是无法假手于人，常常是三更眠五更起。

碍于外面的那些探子，弘虔都只能点燃一柄烛火，凑着微弱的光亮研究起那些舆图来。久而久之，那些关隘要道也已烂熟于心。这处山脉补给几何，藏人几处，那处河道运力几成，若是伏兵胜算如何....

不同于以往的果决，如今的王爷历经世事后添了更多的谨慎与踟蹰。犹疑着想能诸事周全，能处处稳妥行事。

前些时候还在游山玩水，意在行遍江南。而今弘虔突然转性日日窝在府里又怕引人怀疑，林涧寒与诸位夫人的相交，便是最好的幌子。毕竟弘虔素有“不羁白衣”的诨名，借着这个由头，即便弘虔不直接出面，传的却也是日日在内帏中与女眷厮混。

这日林涧寒在花厅摆了席面，请了相熟的官.员夫人还有几位本地世家大族的主母。

酒过三巡，丫鬟来报：

“王爷说今日春光好，想在园子里办个曲水流觞，请夫人们移步。”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曲水流觞是文人雅士的游戏，王爷怎么想到给她们这些内宅妇人办这个？

到了园中，只见那条穿王府而过的小溪已被整治妥当。溪边铺了茵褥，设了矮几，几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壶冰镇好的梅子酒。

李夫人也觉得纳罕，王爷自从去岁婚仪后鲜少露面。本地世家有意结交，均被王爷体弱养病的理由搪塞。一来二去便歇了心思。而今王府设宴，本以为不过流俗，学着那些宴席也就罢了，却没曾想能竟有如此雅趣。不过想着倒也不算无迹可寻，毕竟昔日云王吟风弄月，属实担得起“风雅”二字。

碍于身份与避讳，弘虔不能直接露面。但是又得消除那些无端的猜忌，想来，便与林涧寒约定，这次宴席便让自己来花些心思。到时候再由王妃放出风去，就说王爷病中实在无趣，听闻有宴席，便擅自凑趣。

2026-04-11写。

2026-05-02成。

什么？你们问作者为什么不忙着学习也更新的那么慢？很正常啊，作者在上班，作者在做饭，作者在健身....实际上，只是作者在偷懒，卡文不想写，词不达意不想写，总而言之，忙了没时间写....闲的时候好不容易得了空档要休息不写....好想换个马甲去番茄小说写吃软饭的文啊....但是想想算了，毕竟这个小说要七月份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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