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私人直升机冲破东瀛暮色,掠过高山与层云,朝着茫茫东海的方向返程。
机舱内安静温软。
宽大的真皮座椅放平成躺卧姿态,软垫稳稳垫在云熙的伤腿下,避免受压牵扯骨裂患处。恒温气流轻柔包裹周身,隔绝高空寒凉,顶级医疗监测仪器静默运行,全程监护他的身体状态。
云熙靠在洛楚怀里,整个人松弛下来,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
异国惊魂、暗巷厮杀、数日失联、被困半山、人心拉扯……所有压在心头的风雨跌宕,随着机身不断远离东瀛土地,一点点缓缓褪去。
洛楚掌心温热,始终轻轻覆在他的腿侧,动作极轻,时不时微调角度,细心避开伤处,眼底是化不开的疼惜与安稳。
方才沙滩上的吻余热未散,呼吸交融的温柔还残留在唇齿之间,心动滚烫,余温绵长。
两人心结尽解,隔阂全消。
没有试探,没有疏离,没有刻意两清的体面。
跨越数月的隐忍、错过、逃避、悔恨、万里奔赴,终在这一刻落定。
洛楚低头,鼻尖轻轻蹭过云熙微凉的额发,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马上就回家了。”
云熙轻轻“嗯”了一声,眉眼温顺,眼底漾着浅浅的柔光。
回家。
这两个字,是他失联数日、孤身惊惧时,最期盼的归宿。
只是心底深处,还有一份沉甸甸的牵挂——张成。
他不敢想象,那个从小到大护他周全、事事为他兜底的人,在得知他异国失踪、杳无音讯的数日里,会慌乱成什么模样。
犹豫片刻,云熙抬眼看向洛楚,轻声开口:“我想给张成打个电话。”
洛楚指尖微顿,随即温柔颔首。
他懂。
张成是陪着云熙长大十几年的至亲,是他迟来的闯入者,是缺席了云熙所有年少安稳、唯一无法替代的存在。这些日日夜夜,张成倾尽实业人脉、不眠不休跨国搜寻,焦灼煎熬分毫不少。
于情于理,都该让他安心。
洛楚拿过云熙的手机,替他解锁,递到他掌心,始终默默陪着,不催不问,给予他足够的温柔与空间。
云熙指尖微颤,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响铃一瞬,立刻被火速接通。
听筒那头,没有往日温和沉稳的嗓音,只有极致沙哑、濒临崩溃的急促喘息,裹挟着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与恐慌:“喂?!云熙?!”
仅仅两个字,瞬间击碎所有平静。
是紧绷到极致、撑到极限,骤然听见熟悉声音的失态颤抖。
这几日,张成停掉数十亿项目投产,搁置所有商业谈判,耗尽国内外所有人脉资源,昼夜不停坐镇日方搜寻。不眠、不休、不食,眼底红血丝密布,身心俱疲,整个人濒临垮塌。
无数次线索断裂、无数次排查无果、无数次濒临绝望,他几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从小护到大、疼宠入骨的少年,孤身异国,凭空消失,生死未卜。
这份煎熬,足以压垮最沉稳克制的人。
云熙握着手机,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愧疚:“张成哥,是我。我没事。”
“没事?”
听筒那头的男声骤然哽咽,克制已久的情绪瞬间崩裂,沙哑得发颤,压抑多日的恐慌、后怕、狂喜尽数翻涌而出。
“你知不知道你消失了多少天?!”
“我找遍了京都所有街区、所有港口、所有医院!”
“所有线索全断,我几乎……几乎找不到你了。”
素来稳重自持、遇事波澜不惊的张成,此刻彻底卸下所有铠甲,只剩兄长最纯粹、最滚烫的慌张与心疼。
他不敢想象,那般温顺干净、从不惹事的云熙,在异国他乡到底遭遇了什么。
云熙听着他压抑的哽咽,心口又酸又涩,低声致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中途走失,遇到一点意外,被人救下静养了几天,没办法联系外界。”
他轻轻带过血腥厮杀、负伤昏迷、被困别院的凶险,不愿让张成再为他心惊后怕。
洛楚坐在身侧,静静听着,眼底神色复杂温和。
他知晓张成所有的煎熬与真心,不争、不妒,只余释然——还好,他平安,还好,所有人的奔赴都没有落空。
张成在电话那头深深喘息,良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沙哑紧绷:“腿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我听你声音很虚。”
数日排查的零星线索里,他查到当日街区有暴力冲突,隐约知晓有人负伤,此刻一听云熙的语气,瞬间精准捕捉到异常。
云熙微怔,轻声如实回答:“腿有点骨裂,不严重,正在恢复。”
一句话,让听筒那头刚平复的情绪,再次骤然紧绷。
“哪个机场落地?我现在立刻过去。”张成语气坚决,不容拒绝,褪去所有失态,只剩兄长强势的护佑,“你别乱动,好好休息,等我接你回家。”
“好。”云熙温顺应声。
挂断电话,机舱内重归安静。
云熙靠回洛楚怀里,心底五味杂陈。
一边是十几年朝夕相伴、倾尽所有护他周全的兄长恩情,厚重安稳。
一边是跨越万里、破除所有隔阂、双向奔赴的赤诚爱意,滚烫入心。
他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可命运跌宕,终究让这份情感,有了无法回避的拉扯。
洛楚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温柔安抚:“别怕。”
“他是心疼你,不是怪你。”
“我会陪着你,一起面对。”
飞机横跨东海,穿破层层云海,从漫天暮色,飞向故土深夜。
三小时后,青岛顶级私人机场落地。
机舱门缓缓打开,晚风裹挟着故土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吹散所有异国的风雨与阴霾。
洛楚小心翼翼将云熙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精准避开伤腿,稳稳护着他。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停机坪灯火璀璨,夜色深沉如水。
远远的,一道挺拔焦灼的身影,正伫立在灯光之下,静静等候。
张成一身深色正装,身形挺拔,却难掩满身疲惫。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下颌紧绷,连日不眠不休的焦灼,尽数刻在眉眼之间。
他第一时间望来,目光穿透夜色,直直落在洛楚怀中的云熙身上。
那一瞬,所有的慌乱、后怕、担忧,尽数落定,却又翻起新的汹涌波澜。
他看见了云熙苍白虚弱的面容,看见了少年腿上整齐的绷带,看见了他眼底独属于洛楚的温顺依赖。
更看见了——
紧紧抱着他、护着他、陪他归来的人,不是朝夕相伴的自己。
是阔别校园、远赴海外、曾经和云熙疏离陌路的洛楚。
夜风轻轻吹过,三人对峙的画面,安静却暗流汹涌。
十几年的朝夕守护,抵不过一场万里奔赴的救赎。
张成站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空,说不清是酸涩、落寞,还是迟来的恍然。
他终于清晰察觉。
他护了十几年的小孩,安稳纯粹、永远依赖他的小孩,心底的位置,早已悄然住进了别人。
短暂的沉默过后,张成缓步上前。
他没有看洛楚,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虚弱苍白的云熙身上,眼底是压过一切的心疼与疼惜。
“熙熙,回来就好。”
他声音低沉沙哑,褪去所有紧绷,只剩温柔。
下一秒,张成伸出手臂,以最稳妥、最熟悉的姿势,轻轻从洛楚怀中接过云熙。
动作极稳、极轻,熟稔地托住他的膝弯与后背,细心避开伤腿,像是护着易碎的珍宝。
这是属于他十几年的习惯性守护,无人能替代,无人能插手。
云熙微微一怔,下意识靠在张成熟稳温暖的怀抱里。
熟悉的气息、从小到大不变的安稳,瞬间包裹了他。
洛楚的手臂僵在半空。
咫尺之间,他看着刚刚与自己温存和解、跨越万里才寻回的少年,被稳稳抱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他眼底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落定,一点点沉下去,覆上一层浓重、隐忍、无声的落寞。
不舍、酸涩、不甘,密密麻麻堵在心口,却无从开口,无从阻拦。
他救回了他,却终究不能第一时间、名正言顺陪他归家。
“我带他回家休养。”张成抬眼,平静看向洛楚,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立场,“他身体虚,需要静养,后续我会照顾。”
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敌意,只是稳稳守住自己十几年的位置。
说完,张成不再多言,抱着云熙转身,稳步走向远处的私家车。
车灯亮起,车身缓缓驶离停机坪。
全程,云熙没有回头。
他太累了,太倦了,只想回到熟悉的地方,安安稳稳睡一场觉。
偌大空旷的停机坪,最后只余下洛楚一人。
夜风猎猎,吹乱他的黑发,也吹不散他眼底深重绵长的不舍。
他伫立原地,静静望着车辆消失在夜色尽头。
万里奔赴,山海皆可平。
一步,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