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落凡尘 第23章 枫下对峙，两难之心

车灯破开山间薄暮，引擎的轰鸣顺着海风一路传到沙滩上。

洛楚还将云熙稳稳护在怀里，一只手臂圈着他的腰，刻意托住他大半重量，替他分担腿上的负担。方才那个绵长滚烫的吻留下的温度还留在唇间，云熙脸颊泛着薄红，呼吸尚且纷乱，指尖还攥着洛楚的衬衫衣角，心底那份刚刚苏醒的悸动，混着一丝惶然。

听见渐近的车声，洛楚眼底转瞬褪去方才沉溺的柔软，翻起一层凛冽的寒。他没有松开云熙，只是微微侧身，将少年挡在自己身后，后背宽阔，替他隔绝即将到来的风浪。

云熙探出头，望向山道入口。

黑色轿车依次停下，车门打开，北野宗司缓步走下来。

他换下了和服，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身姿沉静，往日里沉稳淡漠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浅淡的沉郁。他远远就看见了沙滩上相拥的两人，看见了少年靠在洛楚怀中的模样，看见了那份无需言说、交融在一起的情意。

北野宗司的脚步顿了一瞬。

半山别院是他的地界，这片沙滩是他私藏的一隅安宁。这些天，他守着受伤受惊的云熙，悉心照料，慢慢生出念想，他本打算慢慢等，等云熙愿意向他靠近，却没有料到，会有人跨越茫茫大洋，抢先一步闯到这里，摘走他小心翼翼呵护的光。

随行的安保人员下意识上前半步，被北野宗司抬手止住。

他不想在这里，用强硬的手段惊扰云熙。

北野宗司慢慢走近，目光先落在云熙打着绷带的左腿上，语气依旧平稳：“你的腿还没有养好，贸然到沙滩上来吹风，不利于恢复。”

云熙从洛楚身后探出身子，心里是感激的。这些日子，如果不是北野宗司，他在受伤昏迷之后，根本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他轻声开口：“宗司先生，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

一句道谢，分寸克制，清晰地划开界限。他感念这份救命与照料之恩，可他的心，已经落在身侧的洛楚身上。

洛楚的手臂收得更紧一点，声音低沉冷静，带着不容退让的底气：“我来带他走。他是蓝海国际学校的学生，属于研学团，本就不该被留在这里。”

“留他，是为了养伤。”北野宗司看向洛楚，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暗流汹涌，“当日他替我受那一棍，伤得不轻，又受了强烈的惊吓。贸然长途奔波，很容易留下永久的伤病。洛先生，你应该清楚其中风险。”

“我会安排专属医疗团队随行，私人飞机上配有监护设备，全程由医师陪同。”洛楚丝毫不让，目光坚定，“我不会让他再受一点委屈，也不会让他再独自待在一个消息隔绝、身不由己的地方。”

这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北野宗司沉默了。他确实压住了消息，把云熙藏在这座山里，是私心，是舍不得。他知道自己的挽留，带着强迫的意味。

海风卷起白沙，拂过三人。

云熙夹在中间，心底泛起两难。

他记得暗巷里那根朝着北野宗司落下的木棍，记得醒来之后，和式卧房里清淡的檀香，每一日按时送来的汤药，夜里噩梦惊醒时，安静陪在门外的身影。北野宗司没有伤害他，给了他庇护与安稳。

可与此同时，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洛楚。

是跨越万里、抛下一切、疯了一样寻找他的洛楚，是抱着他落泪，吻着他许诺再也不会离开的洛楚。刚刚沙滩上的心动滚烫真切，他想要跟着洛楚离开，想要回到国内，回到熟悉的地方。

两份心意，一份是厚重的恩情，一份是刚刚破封、双向奔赴的爱恋，压得他心口微微发闷。

“宗司先生，”云熙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我很感谢你救我、照顾我。但是我想回去。我想回到学校，想……和他一起走。”

说完这句话，他悄悄往洛楚的方向靠了靠。

洛楚感受到少年细微的依靠，心口一烫，所有紧绷的戒备里，漫上一层柔软。他低头，飞快看了一眼云熙，眼底藏着疼惜。

北野宗司望着云熙苍白却笃定的脸，长久地静默着。他见过太多人对他趋炎附势，唯独这个少年干净纯粹，是黑暗里撞进来的一束光。他不甘心，却不愿意用禁锢的方式，逼这束光留在自己身边。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云熙的脸上：“我不勉强你。”

他抬手，示意副手把一个文件袋送过来，递到云熙面前。里面是完整的伤情报告、后续养护医嘱，还有一支调配好的外用药膏。

“药膏每日涂抹，长途飞行记得把腿抬高，不要久站。应激的恐惧不会一下子消散，如果夜里还是被噩梦困住，这份医嘱里，有适合的舒缓方案。”北野宗司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若是往后遇到难处，你随时可以联系我，东瀛这边，我能帮你的，不会推辞。”

他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动用势力阻拦。他选择放手，体面地成全。

这份胸襟，反倒让云熙心里更加过意不去，他微微颔首：“谢谢你，宗司先生。我会好好养伤。”

洛楚接过那个文件袋，妥善收好，没有再说出尖锐的话。他明白北野宗司对云熙的珍视，也清楚对方的退让，这份分寸，他愿意承接。

“我会照顾好他。”洛楚郑重地对北野宗司说。

北野宗司淡淡颔首，目光最后落在云熙的长发上，带着一丝怅然：“一路平安。”

他不再多留，转身，回到车里。车队缓缓掉头，沿着环山公路，慢慢消失在枫树林的拐角。山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潮往复的声响。

周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紧绷的对峙散去，压力一空，云熙才察觉到左腿的钝痛又慢慢涌上来，身子轻轻一晃。

洛楚立刻稳稳扶住他，眉头蹙起，满是心疼：“是不是站久了疼？我们回飞机上，躺下来休息。”

云熙抬眼望他，暮色落在洛楚还带着红痕的眼底，刚刚那场对峙带来的纷乱慢慢褪去，心底只剩下和他相依的暖意。他小声问：“我们直接飞回国内吗？张成……他是不是也还在日本找我？”

提到张成，洛楚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张成是陪云熙长大、护了他十几年的人，此刻一定还在各处奔波搜寻。

“我已经让人联系他的搜寻团队，发消息告知你的平安。”洛楚放轻声音，“我们先登机，飞机起飞之后，你可以和他通一通电话，报平安。”

云熙点点头，安心地靠着他。

洛楚小心翼翼弯腰，打横将他抱起，避开伤腿。云熙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文件袋被安保人员收好。

洛楚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架停在沙滩上的黑色直升机。旋翼还在缓缓转动，风声温柔了许多。

“别怕。”洛楚贴着他的耳畔低声说，“接下来，不会再有危险了。”

云熙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异国的风雨终于落幕，他要跟着他，踏上归途。只是云熙心里清楚，这一段东瀛的际遇，北野宗司的守护，会变成心底一份沉甸甸的记忆，长久留存。

直升机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旋翼转速慢慢拉高，机身腾空，离开这片白沙海滩，掠过漫山红叶，朝着茫茫东海之外，向着故土的方向飞去。

机舱里很安静。洛楚把软垫垫在云熙腿下，伸手，牢牢握住他微凉的手，十指相扣。

云熙侧过头，看着他，眼底漾着浅浅的柔光。误会、疏离、万里相隔、生死惊魂，兜兜转转，他们终究抓住了彼此。

只是他们都还不知道，等落地之后，等待他们的，还有那个焦急多日、满心担忧的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