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通过初筛的应试弟子被召至主峰半山腰的试炼台前。
江楚到得不算早,广场上已乌泱泱站满了人,约莫百余号,三三两两聚成堆。
苏禾眼尖,远远就朝她招手:“江楚,这边!”她拉着沈渡挤过人群凑上来,打量了江楚一眼,“不过一会没见,怎得气色这样憔悴?”
“有吗?许是方才走得急了些。”江楚可不敢说是被她的“灵宠”吓的。
刚闲聊几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钟鸣。
三道钟声过后,一位身着靛青长袍的中年修士负手步上高台,衣袍上绣着玄清宗的山纹徽记,面容清瘦,目光沉沉地扫过台下,原本嘈杂的广场顿时静了下来。
“诸位既来我玄清宗应试,便是有志于求学问道之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入宗试炼共分三场,分别考验诸位的天赋、心性与道心。三场皆过者,方可为我玄清宗弟子。”
他顿了顿,抬手一挥,身后那座巨大的环形法阵亮起一层淡青色的灵光,“今日第一场,测天赋。凡入此阵者,需在阵中击败守阵灵兽,手段不限,时限一炷香。胜出者以武力、灵力、符阵三方面评测,分别归入剑阁、灵修处和玄机院。分院去向,由这一场决定。”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随后便开始按名册点名,被点到名字的弟子依次出列,迈入法阵。
有的不过半盏茶便神采飞扬地出来,手中长剑还带着机关兽的碎屑;有的一炷香燃尽才灰头土脸地爬出来,衣袍破烂,显然吃了不小的亏。
轮到江楚时,苏禾和沈渡早已轻松过关,分别被分到了灵修院和剑修院。
苏禾上前给江楚鼓劲,说试炼并不难。
江楚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离泽:“你在此处等我。”说完抬脚朝法阵走去。
“那姑娘看着弱不禁风,怕不是一会便要哭着跑出来。”
“我倒不觉得,人不可貌相。虽说模样柔弱,说不准是个武力高强之人呢。我还挺期待她的表现。”
“那便瞧瞧,我赌她过不了。”
“我赌她能过。”
身后传来几句闲言碎语,江楚没有理会,只身踏入法阵。
白光闪过,眼前景象骤变。
试炼台和人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崎岖山谷。
两侧崖壁陡峭如削,谷底碎石遍布,一条浅溪从石缝间穿过,水声泠泠。
正前方约莫二十丈处,一头体型硕大的灵符兽正从乱石间缓缓站起,形似虎豹,通体由玄铁所铸,以灵力驱动,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赤红的灵晶眼瞳在晨雾中格外醒目。
江楚下意识就想找个抵御的武器,却发现周遭除了一块碎石,并无可用的武器。
她这才懊恼起来,她从来没正经使过兵器。
姑姑从前给她寻了个师傅,那师傅也是个半路出家的,加上她也学得散漫。
多年来依旧是这三脚猫功夫,连件像样的兵器都不曾有过,丝毫不像个正经习武多年之人。
如今到了试炼场,反倒捉襟见肘了。
她警惕地看向眼前的灵符兽,那东西全身玄铁所铸,若是赤手空拳打上去,疼的只有她自己。
灵符兽没给她时间细想对策。一声低吼,那东西后腿蹬地,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而来。
江楚侧身一滚,利爪擦着她后背掠过,吓的得她出一身冷汗,顾不得狼狈,爬起来就跑。
“你就这点本事?”离泽的声音忽然飘了过来,“连只铁猫都对付不了,还想复仇?”
“离泽!你来了吗,你在哪?”江楚一边狂奔一边呼喊,脚下倒是半点不慢。
她绕着乱石堆左闪右躲,灵符兽紧追不舍,一爪拍下来,碎石四溅,几度险些击中她。
她借着飞溅的碎石做掩护,矮身钻进一处岩缝,蹲在里面大口喘气。
灵符兽在岩缝外徘徊,赤红的眼睛透过缝隙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咔咔的金属摩擦声。它一时进不来。
“离泽,你在哪?你也进来了吗?离泽?”她对着四周的空气轻声呼喊。
“别喊了,我在你后背。你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我进来了吗!”离泽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极近处传来。
后背?江楚扭头朝身后望去,只见后肩处忽然探出一只黑色蛇头,距她眼前不足半尺。她甚至清晰地看到了那黑蛇身上黑亮的鳞片,和头顶微微凸起的触角。
江楚吓得瞬间瘫坐在地,嘴里惊叫出声,手已经朝那蛇头拍了下去。
离泽始料未及,生生挨了一巴掌,被击落在地上,吃了一鼻子灰。
“对付那铁疙瘩时只会逃跑,对付我倒是下了狠手。”
江楚缩在一边,惊慌未定地看向离泽,“谁让你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还靠得那样近。没被那灵符兽打倒,倒险些被你吓死了。你是来添乱的吗?”
“是你生性胆小。”
“明明是你突然化作蛇的模样。再者说,你不是不愿扮作灵宠的吗,现在又是做什么。”
“怕你死在里面。”
“……你便不能盼我些好吗。”
“奈何你修行甚浅,惯会嘴上逞强。明明怕蛇,还扬言让我扮作你的灵宠。胆子不大,口气不小。”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在山门口若非我及时出现,声称你是我的灵宠,你现在早就被抓起来了。你怎么一点不感恩,反倒责怪起我胆小来。”
“就凭他们?”离泽不屑地冷哼。
“虽说你修行千年,可你如今没了龙珠,加之对方人多势众,你可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况且我初见你时,你分明在睡觉,身上都积了一层灰,少说也得几十年。想来也是个像我一般修行散漫的。”
“你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修行散漫。连这小小的第一关都过不了,只会一味逃跑。”
“你!”江楚恼羞成怒,“可战可退,这才是真正的智者所为。”
“丢人。”
“你特意化作黑蛇混进来,莫非是专程来给我添堵的?”江楚咬牙切齿。
“原本不是,现在是了。”离泽冷冷道。
“随你。”江楚气极,不再同他争辩。她可没有多少时间跟他费口舌。
她蹲在岩缝里,脑子飞速转着。躲在此处并不是长久之计,硬碰硬更是豪无胜算,唯一的胜机或是找到灵符兽的弱点,以镇妖镜一击必中。
她仔细观察一灵符兽,发现那东西胸口处有一块发光的灵晶,灵晶自中心向四周发散出源源不断的符文之力。想来那便是灵符兽的核心所在。
她刚想开口,离泽的声音已淡淡响起:“弱点在胸口。”
“我正要同你说。”
“还算聪慧,你预计怎么对付它。”
江楚总觉得这话不像在夸人,但她没时间多想,“我打算借用这镇妖镜的力量,击碎那个核心。”
说着她便掏出镇妖镜,调转周身灵力汇聚于镜中。镇妖镜在灵力注入后,发出一道炫目白光。
江楚将光对准灵符兽的核心,加大灵力的注。白光击中灵符兽胸口,却被一道屏障隔绝开来。
“怎么回事?”江楚不解。
离泽:“......”
“即便你修行浅薄,但身上不是有龙珠吗,怎的灵力还如此低微?”离泽忍不住开口。
“我……我才得到龙珠,不太会驱使。”江楚有些尴尬。
“……你当初来盗我龙珠,我当你应有所准备,难不成一无所知,空有一身孤勇?”
江楚无言。她确实如他所说,行事有些鲁莽。如今回想起来,她能顺利拿到龙珠,简直荒唐得不像话,或许上天眷顾,一路顺利至极。
就在二人对话间,灵符兽失了耐心。它退开几步,猛地一头撞向岩壁,整面崖壁都在震颤,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你再不解决它,即便不压成肉饼,一炷香也要燃完了。”
“我知道,我这就再试一次。”
“屏气凝神,感受龙珠力量所在的位置,与它链接感应。”离泽的声音适时响起。
江楚闻言闭上眼睛,按照离泽的指示感受龙珠的位置。
她将全身探索一遍,最终在眉心处感觉到有一团蠢蠢欲动的热流。
“我好像找到它了!”江楚兴奋道。
“别分心,继续感知它,试着与它链接感应,将力量汇聚在掌中。”
她将意识聚集其上,然后睁眼。此时灵力已汇聚到她右掌心,一团刺目的白光在五指间闪烁不定,边缘散逸出细碎的电弧,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没有再犹豫,从岩缝中翻身而出。灵符兽正扬起前爪准备再次撞击,见她现身,立刻转头,赤红的眼睛重新锁定了她。
她没有跑。抬手,将灵力一股脑全注入镇妖镜。却不知镇妖镜的威力取决于注入的力量。
此时,镜面瞬间剧烈颤抖起来,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
刺目的白光将她视线尽数吞没,反倒让她看不见灵符兽的位置。
她有些焦急,但是此时灵符兽却咆哮着朝白光扑来,黑影压顶,腥风扑面。
她就听白光中传来铁甲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试炼通过”。
白光褪去,镇妖镜恢复成往日模样。
江楚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似乎没想到这镜子竟能发出这样强横的力量。
她朝那灵符兽看去,只见那只铁兽瘫在地上,胸口处的灵晶已然碎裂,留下一个窟窿冒着青烟。
“倒是有几分天赋,竟一次成功了。”离泽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可惜发力太散,控制力聊胜于无。你怎么不直接将玄清宗平了。”
江楚甩了甩发疼的手:“那打中了吗?”
“……打中了。”
“那你说这么多。”她不耐地瞥了他一眼。
离泽没有再吭声,立在不远处,金色竖瞳死死盯着她。
感受到离泽那要吃人的眼神,江楚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我能通过试炼,还得仰仗龙神大人的指点,不然以我这资质,肯定过不了。”
“收起你那副虚伪的嘴脸。”
江楚讪讪笑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快出去吧。”
说着一脸谄媚地朝他伸出右手。
离泽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等了片刻才缓缓挪动身子,爬上她的手心。
江楚满脸狰狞地看着那只小黑蛇爬上她的手,然后缠住她的手腕。
她知道离泽有些不悦,故而为了缓和气氛,才强忍着恐惧,由着他盘上来。
离泽明显能感觉到江楚的惧意,反倒更加变本加厉,不仅盘在她手上,还故意将嘴巴贴近她的手心,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他一气之下咬她一口。
结界消散,江楚重新回到了试炼台上。监考的内门弟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浑身的灰尘和手上的灼伤上扫过,面无表情地在玉简上刻下了她的分组。
“灵修处。”
江楚接过分组令牌,灰头土脸地走出试炼区。苏禾早已等在出口,一见到她便迎上来,递过水壶,脸上又惊又喜:“你可算出来了,这么久,担心死我了。诶你怎么搞成这样,灰头土脸的?”
“没事。”江楚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声音还有点喘,随后一副轻松的模样,“被一只铁猫追着跑,蹭了点灰。”
苏禾“噗”地笑出声,连站在一旁的沈渡都难得地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离泽也从她袖口探出头来,斜眼看着她,黑色小脑袋上却写满了嫌弃。
苏禾瞧见了离泽,惊呼道:“这是你的灵宠吗?甚是玲珑。”说着便要摸他的头。
“等……”江楚的话还没说完,离泽便已伸出头咬了苏禾一口。
苏禾始料未及,惊叫出声。
身后的沈渡瞬间围了过来,伸手便要拔剑,被苏禾及时按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仅电光火石之间,周遭骤然剑拔弩张起来。
“实在抱歉,我这灵宠性子孤傲,从不让旁人碰,所以……”江楚满脸歉意,“我这就带你去找医师。”
苏禾惊讶之余并没有责怪,反倒回:“是我太莽撞,没有问清楚擅作主张。被咬也是应当的。”
“我们眼下还是即刻去找医师吧,我也不知他有毒没毒。”江楚坚持。
“好吧。”
一行人到了医馆,医师替苏禾诊了脉,确证并无中毒迹象,江楚才猛地松了口气,再次向苏禾表达歉意。
正说话间,袖中飘出一句冷冰冰的话:“真把我当蛇了。”
江楚听后气急,怒视着他:“你还说,怎么能咬人。”
“怎么,你也想试试?”离泽不甚在意。
“你!好歹是条修行千年的龙,竟如此小家子气,去咬一个人类小姑娘的手。吾!甚!鄙!之!”江楚说完,给了他一个白眼。
离泽不再说话,缩回衣袖中,盘在她手腕上,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闭了眼休息。
众人回到试炼场后被告知,所有通过试炼之人在此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开始第二场试炼,还说次日的试炼以小队的形式考验。
刚惊险过关的江楚,不由得担心起次日的试炼起来,有些担忧自己会拖后腿。
苏禾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江楚的肩膀,“不必担忧,明日我们组队。师兄他很厉害,我们肯定能顺利通关。”
江楚感动地看向苏禾,重重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