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当即不再多言,身形一错便交上了手。
纥焱虽说身手矫健利落,可步决身形如影,进退之间轻捷无声,明明赤手空拳,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攻势,反手一挡一卸,便将纥焱的力道消去大半。
你来我往不过数合,院内便只剩风声与拳脚相接的闷响。
两人互不相让,缠斗不休,拳脚起落间尘土飞扬,气势逼人。
沈从安缩在一旁,早已吓得脸色发白,不由自主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抵住墙才稳住身形。
他瞪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这哑巴哪里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苦役,分明是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再看场上,纥焱越打越是心惊,额角已渗出汗珠,竟渐渐落了下风,打得格外吃力。
他自幼习武,在部族中少有对手,此刻却占不到半分便宜。
沈从安看着看着,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悔意狠狠砸了上来。
他此刻才真正后怕。
当初不过是醉酒撒泼,硬是从卫屠手里把人要了过来,原以为是捡了个听话的出气筒,哪想到竟是块烫手的山芋。
别说拿捏折磨,这人真要动了杀心,十个他都不够死的。
他越想越慌,肥脸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只敢死死盯着场中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人缠斗正酣,纥焱久攻不下,气息渐渐乱了,一个分神略作喘息。
就这一瞬破绽,步决身形骤进,拳风直逼他面门。
纥焱心头一紧,已来不及躲闪,只得闭眼咬牙,准备硬受这一拳。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
风停在鼻尖。
他缓缓睁眼,只见步决那记势大力沉的拳头,稳稳停在他眼前一寸之处,纹丝不动。
纥焱怔在原地,满脸意外,一时竟忘了呼吸。
步决缓缓收回拳头,手臂垂下,对着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下反倒让纥焱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笑道:
“说打就打了,真要动手便动手,我脸上挂点彩不要紧的。”
步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示意比试到此为止。
一旁的沈从安眼见比试结束,连忙凑上前来,急忙插话道:“既然你们两个这么志趣相投,这哑巴我就送给你了!带走带走,随便你怎么处置!”
纥焱闻言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但摆了摆手:“你自己死乞白赖要回来的人,说送就送,难得你这么大方。”
“只可惜我阿父管的严,要不然还需要你开口送人么?”
话落,他转头望向步决,眼神亮了亮,刚要开口,又猛地想起对方是哑巴,只得转而看向沈从安,随口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沈从安不屑地撇了撇嘴,斜睨着步决,语气轻慢得很:“叫什么叫,就叫哑巴呗!一个贱奴而已,有没有名字都不重要!”
纥焱眉头一挑,警告道:“你再这么说话难听,真把他惹急了,回头被他揍了可没人护着你。”
沈从安背后莫名一凉,下意识看向步决,见对方面无表情地立着,竟莫名让他心头一怵,顿时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来人,去把那哑巴的烙名揭开。”他看向身后那些下人。
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怕步决骤然动手,一个个缩着身子往后退,半天没人敢上前。
纥焱看得实在不耐烦,上前一步,一把推开那群畏畏缩缩的下人,径直走到步决身后。
他也不多话,伸手轻轻一掀,便将步决颈后的后衣领扯了开来。
一道深浅交错的烙痕赫然露在眼前,字迹虽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
“步……决。”
纥焱盯着那烙印,轻声念了一遍,有些疑惑:“听着不像中原名字啊。”
他又抬眼打量了步决一番,眉头微蹙:“可你瞧着,分明是一副中原人的模样。”
“啥布不卟爵不绝的,过几日我就让那卫屠把他领回去!”沈从安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可千万别,要不然下次见我非得在你身上削两块肉。”纥焱认真道。
见他怂了几分,纥焱又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得把他留在这里。”
沈从安立刻垮了脸,肥硕的身子晃了晃,不满地嚷嚷:“图啥啊?我要这些贱奴,是拿来寻乐子试手的,不是拿来给自己找罪受的!”
纥焱嗤笑一声,凑近了些抛出诱饵:“我用京城的特产换。你知道的,我每月都能拿到一整盒精致点心,花样又多,你在这西疆地界,上哪儿吃去?”
沈从安眼睛微微一亮,显然动了心,却仍嘴硬:“就这点甜品,也不够抵……”
“不够?”纥焱挑眉,“再加两盒!都是京城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的罕见货色,莲子酥、云片糕、奶黄卷,随你挑,每月准时送到你这儿,如何?”
沈从安咽了口唾沫,一边是难得的口福,一边是这如同炸药般的哑巴。
他犹豫了片刻,想到那些闻所未闻的精致甜点,最终咬了咬牙,狠狠点头:“行!成交!但你可得说话算话,每月都得送过来!”
“我向来说话算话,你放心好了。”
随后纥焱抬手拍了拍步决的肩膀,在一众下人躬身行礼下,大步踏出了院门。
等人影彻底消失,沈从安立刻绷起脸,恶狠狠地瞪向步决,肥脸涨得通红,语气却莫名发虚,结结巴巴地放狠话:“你、你别以为你了不起了……额、这里人多,你要是敢胡来……休、休怪我不客气!”
步决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朝着院外走去。
两旁的卫兵见状,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下意识地往两侧退开,任由他从容走出。
满院下人全都僵在原地,眼神惊疑不定,没人敢上前,更没人知道他要去往何处。
沈从安急得跳脚,扯着嗓子对下人们道:“愣着干什么!都傻了吗?别让他跑了!快、快跟上去!”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拎起兵器,蹑手蹑脚地追了出去。
步决一路行至院外荒漠,停在一块孤耸凸起的黑石前。
身后追兵跌跌撞撞赶至,尘土飞扬,有人壮着胆子拔高声音喊:“步决是吧!给我回来!”
步决未曾回头,只抬眼望了望悬在半空的日头,光影落在他的脸上,竟然有些冷得诡异。
下一瞬,他微微低头,猝然咬破指尖。
鲜血渗出,他抬手在身前粗糙的石面上,缓缓画下一个规整的圆圈,血痕刺目,在石间格外显眼。
追兵们早已冲至石下,仰头正要呵斥,却见步决缓缓转过身,漆黑的眼眸直直扫来。
众人竟被那眼神逼得齐齐后退两步,握着兵器的手都微微发颤。
可就在下一秒,他们看见了诡异到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哑巴,竟对着他们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不知意味的微笑。
风沙漫卷,纥焱策马行在荒滩之上,马蹄踏起一地黄沙。
身旁随从也快马加鞭跟上禀报道:
“少主,出事了。”
“玁族部落近日忽然出兵,把中原通往西疆的商路与粮道尽数截断了,咱们之前约定好要拿的东西,这些日子……怕是彻底拿不到了。”
纥焱闻言眉头骤然拧紧,猛地勒住马缰,骏马长吁一声人立而起。
“他们怎会突然变卦?前些日子才被边军击退,元气未复,哪来的胆子拦路?”
随从面露忧色,低声续道:
“属下多方打探才知晓,是京城中枢与这边的守将失和,军情传递全然断了,两边互不通报、互不支援,这才给了玁族人可乘之机,一夜之间占了咽喉要道。”
纥焱抬眼望向漫天风沙的天际,脸色沉了下去。
拿不到中原甜品事小,可边关路断内外离心……这西疆,怕是要乱了。
纥焱接着问道:“阿父那边知晓了吗?”
随从连忙点头:“俟斤已经知道了。另外还有一事……”
“快说。”
“前些日子,玁族人在这附近抓了个中原人,说是要押回部落,可路上跑掉了。”
纥焱眉峰一紧:“中原人?”
“是。”
“属下听部落里的人说,能从玁族手里逃掉,身手定然不弱。看情形,应当是在西疆这边生活了好些年的,不是刚从中原来的生手。”
纥焱勒住马,望向远处茫茫戈壁,眼神忽然沉了下去。
“有查到跑到哪去了吗?”
随从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踪迹。”
“而且俟斤对此事十分重视,说这人身手不弱,又在西疆待了多年,不得不防是中原那边特意派来的眼线。若是真的,必须尽快把人控制起来,不然必成后患。”
“眼线……”纥焱垂下头低声重复了一遍,“中原若是真要安插人手,断不会只派一个。”
片刻后,他抬眼:“阿父那边要明着搜,咱们便暗着查。这事不能打草惊蛇。”
“你挑两个可靠嘴紧的人悄悄去查探。重点查最近流入西疆身份不明又有功夫在身的中原人,还有各处营里新来的人,都要留意。”
话说到这,纥焱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点醒,猛地怔在原地,眼神一凝,整个人都顿住了。
随从见状立刻道:“少主,您想到什么了?”
纥焱回过神,飞快压下心头那道一闪而过的念头,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