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决被兵丁一路推搡着进了院内,按在一片空旷的地上跪好。
不多时,沈从安手里握着一件狰狞可怖的兵器,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根非同寻常的长枪,枪身四周密密麻麻焊满了弯曲翻卷的刀片,寒光森森,光是看着便叫人头皮发麻。
他挺着肚子,得意地俯视着地上的步决,慢悠悠开口:
“知道这是什么吗?”
步决垂着眼,一声不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从安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火气“噌”地冒上来,抬脚狠狠踹在他肩头:“聋了?没见识的东西!”
骂完,他不耐烦地朝左右挥手:“都滚出去,守在外面,没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两旁兵丁与下人面面相觑,谁都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一个个识趣地低头退了出去,厚重的门被轻轻合上,院内只剩下步决与沈从安两人。
死寂瞬间笼罩下来。
沈从安再也没有半分掩饰,眼底凶光毕露。
他双手握紧那柄满是刀片的长枪,双臂用力,高高扬起,毫不犹豫地朝着步决狠狠挥砸而下。
“哐当——”
满是刀片的铁杖重重砸在沙石地上,震得沈从安浑身肥肉都跟着乱颤,虎口发麻。
他愣了一瞬,才惊怒地发现,步决只是轻轻一侧身,便从容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往日那些被他拿来试手的苦役,要么吓瘫在地,要么勉强躲一次,便再无气力接第二下。
可眼前这个哑巴,竟轻描淡写就躲了过去。
沈从安气得脸皮涨红,咬牙切齿,攥紧长枪再次狠狠抡起:“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风声呼啸,刀片寒光劈头盖脸砸下。
谁知步决身形一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沈从安连他怎么动的都没看清,长枪再次重重砸空。
又是一声巨响,地面被砸出一道浅坑。
沈从安彻底疯了,脸涨成猪肝色,嘴里哇哇乱叫,握着长枪开始胡乱乱戳乱挥。
就在他重心尽失的一瞬,步决看准时机猛地抬脚,一脚狠狠踹在沈从安的下巴上。
“呃——!”
一声闷响。
沈从安整个人像个沙袋,直直向后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掉落。
他被这一脚踹得眼前发黑,半天回不过神,手死死捂着剧痛的下巴,牙齿都打颤,指着步决惊怒交加地嘶吼道:
“你……你……你竟敢踢我?!”
步决面无表情,轻轻拍了拍身上的沙尘,缓缓站起身。
他弯腰拾起那柄掉在地上长枪握在手中,一步步朝沈从安走去。
沈从安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肥胖的身子拼命往后缩,背靠树干退无可退,杀猪般尖叫起来:
“别过来!你别过来——来人啊!救命啊!!”
可步决脚步未停,走到他面前三尺处,忽然停住。
下一秒,他手腕一松。
“哐当——”
那柄致命的兵器重重落在沈从安脚边,寒光逼人。
沈从安吓得浑身一僵,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却见步决垂眸看着他,抬起手,指尖平静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朝这里戳。
他在让沈从安往他心口刺。
沈从安哪里忍得下这口气,见兵器近在眼前,当即恶向胆边生,半点不带犹豫地挣扎着爬起,一把攥起长枪,红着眼嘶吼着就朝步决冲了过去。
“我杀了你——!”
他肥硕的身子跑得踉踉跄跄,蛮力全灌在了兵器上,只求将步决戳个对穿。
可步决只是身形轻缓一转,堪堪侧身避开。
沈从安冲得太猛,早已收不住势,整个人顺着惯性直直往前扑,手中铁杖带着全力,“噗”地一声狠狠戳进了另一侧的粗树干里,刀片深深嵌进木心,拔都拔不出来。
力道卸了个空,他重心骤失,惨叫一声,重重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门外守着的下人早被院内的动静惊得心焦,终于听见那声惨叫,立刻撞开门冲了进来。
“我的爷!您怎么了?!”
众人一拥而上,只见沈从安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抱着树干拔不出来的铁杖还歪在一边,他疼得满地打滚,哎呦哎呦地惨叫不止,脸上满是泪痕。
下人们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扫过,最后齐刷刷落在了立在一旁的步决身上。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沈从安暴戾成性,手下苦役奴工谁敢逆他分毫?往日里拿人试手,伤的死的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人敢反抗,更别提……
把他搞得这般狼狈不堪。
步决是头一个。
满院的下人看着他,眼神里交织了恐惧、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众人随后七手八脚地把瘫软在地的沈从安给扶了起来,还没等他站稳,他便一把甩开了搀扶的手,手指直戳向一旁静立的步决,眼底翻涌着被拂了面子的恼怒:
“给我拿下!把他绑了!”
话音未落,他又猛地拔高了声调:“杀了他!我要拿他的人头当夜壶!敢动我,还没人治得了了不成?!”
就在众人拔刀要冲上去的刹那,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清亮又放肆的笑声,清脆得打破了满院杀气。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慢悠悠踏入院中——那是一名身着裘褐的少年,窄袖劲装,衣摆还绣着狼纹,一头黑发编成两支利落小辫垂在肩头。
沈从安本就憋了一肚子滔天怒火,见有人敢在这时候嘲笑自己,气得肥脸发紫,对着少年破口大骂道:
“你个杂种东西!笑什么笑!再敢笑一声,我连你一起砍了!”
少年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脚步轻快地往前几步戏谑道:
“哎呦呦,好大的火气。你……打得过我么?”
沈从安气得浑身的肉都在乱颤:
“可别以为你很了不起了!你爹不过小小一个俟斤,见了我爹不还得规规矩矩地跪下!在这西疆地界,我沈家才是天!”
可沈从安身边的亲兵、下人,见了那少年却齐齐低头行礼,不敢有半分放肆。
这一幕看得沈从安心头火气更盛,随手就踹向身旁一个亲兵,怒声骂道:
“没用的狗东西!谁让你们行礼的!”
那下人被一脚踹倒在地,不敢作声,灰溜溜爬起来退到一旁。
少年看也没看暴跳如雷的沈从安,径直走到步决面前,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带着几分好奇。
“我刚才看了你的招式,你绝不是普通杂役吧。”
步决依旧沉默,垂眸不语。
少年也不恼,大大方方伸出手,声音爽朗道:
“我叫纥焱,幸会。”
沈从安在一旁不屑地冷哼一声,插嘴道:
“哼,他是个哑巴!想让他说话,你去请遍天下神医都没用!”
谁知步决竟然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了纥焱的手。
纥焱眼底立刻泛起欣喜,语气都轻快了几分,连忙追问:
“你是哪里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沈从安看两人这般热络,心头妒火狂烧,肥硕的身子猛地挤上前,狠狠撞开两人,厉声喝道:
“真当这是你家不成?!”
纥焱被撞得眉头一皱,也沉下脸:
“你烦不烦?说两句话怎么了?难得在你这儿见到一个身法这么好的人,落在你手里也是浪费。”
沈从安脖子一梗,又喝道:
“怎么,你还想抢人啊?我告诉你,想都别想!这人是我爹从卫屠那儿特意给我要来的,你要敢抢,先去问我爹同不同意!”
“谁说我要抢了?”纥焱回嘴道,随后像是想到什么,嗤笑一声道,“不过我也用不着担心……他不弄死你,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哈哈哈……”
纥焱放声大笑,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沈从安气得浑身发抖,肥脸涨得通红,当即就炸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是找死!”
“刚才被人一脚踹飞,撞在树上爬不起来的是谁啊?”
“你——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了,你能奈我何?”
“你个杂种,别以为有你爹撑腰我就不敢动你!”
“有本事你动我一下试试?”
两人越吵越凶,吵得院子里鸡飞狗跳,谁也不肯让谁。
步决被吵得眉头紧锁,脸色冷了几分。
他转身走到那棵树前,单手握住嵌在树干里的那把长枪,手腕微微一用力,便将兵器稳稳拔了下来,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沈从安一见那柄凶器,瞬间被打出了心理阴影,下意识抱头闭眼,缩着脖子不敢动。
纥焱倒是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笑道:
“怎么?你这是想和我过两招?”
步决微微颔首,只将那柄还嵌着细碎木屑的长枪横在身前,静静等着。
纥焱脸上的兴奋劲儿一僵,随即哈哈一笑,摆了个空手起手式道:
“今日可惜没带兵器来。也罢,我便让你两成,赤手空拳跟你打!”
谁知话音刚落,步决手腕一送,长枪稳稳停在纥焱鼻尖前一寸,枪尖微颤,带起一丝微风。
纥焱脸上的笑容一凝,明显愣了一下。
一旁的沈从安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刻薄地大笑起来:
“呵呵呵——真是好笑!他这是觉得你打不过他,特意把兵器让给你啊!”
纥焱瞬间被激起了满腔胜负欲,眉梢一扬,咬了咬牙,伸手一把接过那柄长枪,转手就狠狠往地上一掷!
“哐当——!”
长枪重重砸在尘土里,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沈从安的脚背上。
“哎哟——!”
沈从安疼得当场蹦了起来,抱着脚嗷嗷直叫,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纥焱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步决:
“你倒是挺狂妄。既然如此,我们两个都别用兵器,这样最公平!”
话音落,纥焱立刻沉腰扎马,摆出了利落的应战姿态。
步决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兵器,没再多言,周身气息一敛,也缓缓抬起双手,摆出了迎战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