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旨意,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来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姓周,四十几岁,笑起来一脸和善。他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凌昭临时落脚的驿馆里,声音拖得又长又细,把那些“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的套话念得像唱戏。
凌昭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听完。
“凌将军,接旨吧。”周公公笑吟吟地把圣旨递过来。
凌昭双手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绸面,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她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宁王萧衍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结果发现,少得可怜。满京城都知道的那几句话——宫女所出、体弱多病、活不过二十五、不问政事、闲散王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像一个影子,存在于所有人的余光里,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看清过他。
“凌将军?”周公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咱家刚才说,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时间紧了些,但这是陛下的意思……”
“臣遵旨。”凌昭说。
周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带着人走了。
驿馆里安静下来。
凌昭站起身,把圣旨随手放在桌上。她的副将秦川一直站在旁边,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将军,这桩婚事……”
“不该应的。”凌昭替他说完了。
秦川一滞:“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凌昭转过身,看着窗外灰白的天,“他要兵符,我不给。他要我留在京城,我就得留。与其让他把我当软柿子捏,不如给自己找一个名正言顺留下的理由。”
“可是嫁给那个病秧子……”秦川攥紧了拳头,“北境三十万大军的主帅,嫁给一个随时会死的王爷?这不是折辱您吗?”
“秦川。”凌昭的声音平静,“在北境,折辱是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在这里,折辱是跪在金銮殿上,把自己的东西双手奉上。”
她转过身:“我没有把兵符交出去。这就够了。”
秦川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跟了她十年,他太清楚她的脾气。她做了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去查。”凌昭吩咐,“北境的军饷,最近三个月的拨付情况。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秦川神色一凛:“将军的意思是——”
“宁王昨天对我说了一句话。”凌昭的目光沉下来,“他说户部拨给北境的军饷,被克扣了三成。”
“什么?”秦川脸色大变,“他怎么会知道?”
“这就是我要你去查的。”凌昭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就要知道是谁在动北境的钱。如果他说的是假的——”
她顿了顿。
“那我更要搞清楚,他编这个谎话,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秦川领命去了。
凌昭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驿馆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腊月的阳光没有温度,照在枯枝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在想昨天那个人的眼睛。
那里面有太多的东西。锐利、笃定、算计,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类的气息。
“从不相信任何人的人。”
他说的没错。
她也不相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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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宁王府送来了聘礼。
京城的规矩多,纳采、问名、纳吉,一套流程走下来,凌昭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她不擅长这些,也没人教过她这些。母亲去世得早,她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跟着父兄学的是骑马射箭、排兵布阵。胭脂水粉的味道会让她打喷嚏,侍女给她梳头时,她会下意识地绷紧肩膀。
但宁王府派来的嬷嬷很有分寸。
“将军,”那嬷嬷轻声细语地说,“您放松些,老奴只是给您量个尺寸。”
凌昭嗯了一声,强迫自己把肩膀沉下来。
嬷嬷一边量,一边不经意地说:“王爷吩咐过,婚服不必太繁复。将军是行伍之人,简便些好。料子已经选好了,轻薄保暖,不会影响行动。”
凌昭微微蹙眉。
这个萧衍,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王爷还说,”嬷嬷低着头,继续道,“成婚当日,将军若不愿盖盖头,可以不盖。那东西挡视线,将军应该不喜欢。”
凌昭沉默了一瞬。
“他倒是了解我。”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嬷嬷笑了笑,没有接话。
量完尺寸,嬷嬷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又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上。
“王爷说,这个交给将军。”
凌昭接过来。是一只小巧的瓷瓶,普普通通,没有任何花纹。
“这是?”
“治外伤的伤药。”嬷嬷垂首道,“王爷说,北境天寒地冻,将军身上必有旧伤。这药是太医院秘制的,比寻常金疮药好用些。”
她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凌昭握着小瓷瓶,在屋子里站了很久。
她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药香清冽,确实是好药。
她把瓶塞塞回去,攥在手里。
他示好得太周到了。周到得让她更加警觉。
在北境,她学到过一个道理:如果有人对你比亲爹还好,要么他欠你的,要么他想从你身上拿走比亲爹还大的东西。
萧衍不欠她的。
所以,他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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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大婚。
婚礼的规制比凌昭预想的还要寒酸。堂堂亲王娶妻,迎亲队伍稀稀拉拉,仪仗不齐,宴席也只在王府草草摆了几桌。来观礼的朝臣不多,大多碍于面子来露个脸就走。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皇帝的安排。
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病秧子,自然是越低调越好。最好全京城都忘了这件事。
凌昭不在乎。
她穿着那身简便的婚服,没盖盖头,骑着马从驿馆去了宁王府。迎亲的队伍看见新娘子自己骑马,表情都十分精彩。但没人敢说什么。
宁王府不大,比起其他亲王府邸,甚至显得有些寒酸。府里的下人也不多,但个个规矩本分。凌昭注意到,他们做事利落,走路不出声,不像普通王府的下人。
倒像是……受过训练。
拜堂的时候,她终于再次见到了萧衍。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他咳得比上次见面时更厉害了,每咳一声,旁边端茶倒水的丫鬟就心惊胆战地看着他。
但他在拜堂的整个过程中,腰杆是直的。
跪、拜、起。
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凌昭用余光看着他,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个人,在他想撑住的时候,是可以撑住的。
拜完堂,宾客散去。王府里安静下来。
洞房里,红烛高照。
凌昭坐在床边,看着对面椅子上同样坐着的萧衍。
丫鬟们都已经退下去了。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萧衍先开口。
“这婚结的,”他笑了笑,声音沙哑,“像办丧事。”
凌昭没有笑。
她看着他烛光下苍白的脸,开门见山:“说吧。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萧衍靠进椅背里,把手炉抱紧了些。他看着她,目光坦然而直接。
“将军是爽快人。”他说,“那我也直说。我要你——帮我活下来。”
凌昭蹙眉:“什么意思?”
“将军知道,太医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萧衍的语调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今年二十四。再过三个月,就是我二十五岁的生辰。”
“你以为是因为你的病?”凌昭问。
“我的病是真。”萧衍说,“但不致命。真正要命的,不是病。”
他顿了顿。
“是有人不想让我活着。”
凌昭的脊背微微绷紧。
“谁?”
萧衍看着她。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东西。
“将军觉得,是谁?”
凌昭沉默了。
答案呼之欲出。
满天下有谁能让一个王爷活不过二十五岁?有谁能在太医的诊断里动手脚?有谁能克扣一个王府的用度、安插眼线、甚至在药里做手脚?
只有一个人。
龙椅上的那个人。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凌昭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不用做什么。”萧衍说,“你只需当我的王妃。一个手握三十万大军的王妃,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
他顿了顿,轻轻咳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嘴角。
“当然,作为交换——”
他抬起眼。
“三个月后北狄的反扑,我会帮你。克扣军饷的人,我也会帮你揪出来。”
凌昭盯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有这个本事?”
萧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黑衣人跪在门口,低声道:“王爷。”
“说。”萧衍开口,语气淡淡。
“户部侍郎张茂,今年八月起,分三次克扣北境军饷共计二十万两。证据已齐。”
凌昭腾地站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门口的黑衣人,又转头盯着椅子里的萧衍。
这个被全京城当成废物的病秧子,手底下竟然养着这样一批人。他不出门,却比任何人都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他不问政事,却在三天之内,把一个三品大员的罪证握在了手里。
他不是废物。
他是一张网。
“将军,”萧衍靠在椅背上,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虚弱的笑,“现在,你信了吗?”
凌昭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今天拜堂的时候,没有咳。”
萧衍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是因为——”
“因为你在撑着。”凌昭打断他,目光锐利,“你能撑住。只是平时不想撑。”
萧衍沉默了。
烛花噼啪一声爆开,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良久,萧衍轻声开口:“将军,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你比我想象的危险。”凌昭说。
两人对视着。
红烛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两把插在一起的剑。
“既然彼此都看透了,”萧衍慢慢站起来,走到凌昭面前,低头看着她,“那这桩交易,做还是不做?”
凌昭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初见时那份清澈无辜的伪装了。
取而代之的,是和她一样的——棋手的锋芒。
“做。”她说。
萧衍笑了。这一次,笑里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凌将军,”他说,“往后你我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这话你说过了。”
“上次是说。”他在她身边坐下,把手炉塞进她手里,“这次,是真的。”
凌昭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温热的铜手炉。
这大概是这间新房里,唯一暖和的东西。
她攥紧了它。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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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只寒鸦掠过冷月,翅膀扑棱棱地响。
更深露重。
宁王府的洞房里,一对夫妻并肩坐着,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
只有两个从不相信任何人的人,在烛火下,许下了第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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