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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弈 第1章 鸿门宴

作者:财缘喜樱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5 11:32:42 来源:文学城

腊月的风刮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北境冬日的狼嚎。

凌昭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穿着觐见天子的朝服,而非那身随她征战十年的银甲。衣料是上好的锦缎,绣着繁复的缠枝纹,却勒得她喘不过气。

“凌将军镇守北境十年,劳苦功高。”龙椅上的皇帝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此番大破北狄,更是扬我大梁国威。朕心甚慰。”

“末将分内之事。”凌昭垂首,声音不卑不亢。

“分内之事……”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说得好。既是你分内之事,朕倒想问问——北狄王庭已破,边关十年无忧。凌将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来了。

凌昭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

她抬起头,对上皇帝含笑的眼睛。那笑是温和的,像一个关心臣子的君王在闲话家常。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笑——在北境,在尸山血海之间,在那些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人脸上。

“末将是武将。”她说,“只会打仗。陛下让末将去哪儿,末将就去哪儿。”

“是吗?”皇帝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朕听说,北境的将士们,私下都叫你‘长青将军’?说你是大梁的‘定北石’。一颗石头,嵌在北境十年,该换个地方了。”

满朝寂静。

凌昭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的背上。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

没有一个人开口。

“凌将军连年征战,也该歇歇了。”皇帝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京中安稳,无需兵戈。这兵符——”

他顿了顿。

“就暂由兵部保管吧。”

话音落下,殿中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卷枯枝的声音。

凌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兵符。她的祖父握着它死在北境,她的父亲握着它死在北境,她的兄长握着它死在北境。凌家满门,用白骨铺成了大梁的北疆防线。

现在,他让她把兵符交出来。

她的指尖冰凉。

“凌将军?”皇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催促,“可是有什么难处?”

凌昭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越愤怒,就越沉默。

“末将——”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听着就让人难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凌昭的话被打断,她循声望去。

殿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一个裹在雪白狐裘里的青年。他正扶着门框,咳得直不起腰。狐裘衬得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瓷器,一碰就要碎。

宁王,萧衍。

凌昭听过这个名字。准确地说,全京城都听过这个名字——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母亲是宫女,难产而死。自幼体弱,太医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一个可有可无的病秧子。

“宁王?”皇帝蹙眉,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你不在府里养病,来这儿做什么?”

萧衍终于顺过气来。

他抬起脸,苍白的脸颊上浮着两团病态的红晕。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回皇兄的话……臣弟近日新得了一味药,觉得身上好些了。想着许久未见皇兄,特意……来给皇兄请安。”

他一边说,一边往殿内走。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经过凌昭身边时,他的袖摆无意间拂过她的肩膀。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快的话,从头顶飘落。

声音低得像是嘴唇没有动过。

“不想交兵符的话——”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萧衍已经越过她,朝御阶走去。他走出三步,忽然又咳了起来,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太监连忙去扶。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凌昭听到了后半句话。

“……就应了本王。”

她僵在原地。

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这个人——

萧衍已经在御阶前跪下了。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是在抗议。跪下之后,他又咳了一阵,这才勉强抬起头。

“皇兄……臣弟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皇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说。”

萧衍深吸一口气,转向凌昭的方向。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朱紫,直直地、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清澈、坦荡,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在望向心仪的姑娘。但凌昭看见了——在那层清澈的底下,有一道转瞬即逝的锐利。

像刀刃的反光。

一闪。

然后没了。

萧衍的声音虚弱而坚定,足以让整座大殿听得清清楚楚:

“臣弟仰慕凌将军已久。求皇兄……赐婚。”

金銮殿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像滚水翻涌。连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微微变了脸色。

凌昭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高速运转。交兵符,还是应下这门亲事?他在帮她解围?为什么?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无数的念头闪过,最终只剩一个。

她是凌昭,是凌家的女儿。她不能把父兄用命换来的兵符,像交出废铜烂铁一样交出去。

哪怕饮鸩止渴,她也得先喝了这杯毒酒再说。

凌昭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

她的目光与萧衍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澈的、无辜的,像个求偶的少年。

但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眼底深处,有棋手落子时的笃定。

他已经算准了她的回答。

“臣——”凌昭开口,声音平稳,“愿嫁。”

殿中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昭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一滴一滴滑下脊柱。

然后,皇帝笑了。

那笑声里有意外,有玩味,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好。”他说,“朕准了。”

---

退朝的时候,人群散去得很快。

凌昭走出大殿,腊月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凌将军。”

虚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回头。

萧衍站在几步之外,裹着他的狐裘,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铜手炉。几个太监正小心翼翼地去扶他。

他挥挥手,示意不必。然后抬脚,朝她走来。

他走到她的身边,没有看她,而是看向远方灰白的云层。

“今日多谢将军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虚弱了。

“你谢我?”凌昭冷冷地看着他,“我以为,是你帮了我。”

“互相帮忙罢了。”他笑了笑,终于转过脸来。

这一回,她没有看到他眼底的锐利。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清澈无辜的模样,仿佛刚才在殿上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将军,”他轻轻咳了一声,“往后,你我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你要什么?”凌昭直截了当地问。

“我说了,”萧衍垂下眼睫,“仰慕将军已久。”

凌昭盯着他:“我不信。”

萧衍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点点自嘲。

“将军不信,那便对了。”他抬起眼,目光里终于有了些真实的温度,“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什么人?”

“从不相信任何人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咳了两声,转身朝台阶下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凌将军。”他回头。

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衬着那张苍白的脸。他站在那里,像个一推就倒的病秧子。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后背发凉。

“三月之后,北狄残部会有一场反扑。”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打着为旧王复仇的旗号。户部拨给北境的军饷,已经被克扣了三成。你若回北境,必败。”

凌昭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你怎么知道?”

萧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深。

“将军,这京城不是你的战场,但比你的战场更凶险。你杀敌靠刀,这里的人杀人——靠算。”

他顿了顿。

“今日这桩婚事,对你是解围,对我是自保。你我各取所需。”

“至于往后——”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那就各凭本事吧。”

说完,他转过身,在那几个太监的簇拥下,慢慢走远了。白色的狐裘在灰暗的宫墙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凌昭站在寒风里,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这个男人,和传闻中完全不同。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要自保,保的是什么?他要从她身上得到的,又是什么?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侧——那里本应有一把刀。但在觐见天子时,刀被留在了宫门口。

她放下手,攥紧了拳头。

三个月后的北狄反扑。克扣的军饷。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病秧子王爷。

她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

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而她,已经一脚踏了进来。

---

远处,太监扶着萧衍上了轿。

轿帘落下的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虚弱都消失了。

他靠在轿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的盖子,目光沉静如深潭。

“去查,”他开口,声音冷淡,没有一丝虚弱的痕迹,“克扣北境军饷的人,把名单列给我。”

轿外,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是。”

萧衍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样子。

跪在金銮殿上,脊背挺直。满朝文武都在等她交出权力,她一声不吭。那副姿态,像极了一把被逼到绝境的刀。

宁折不弯。

他需要这把刀。

但他也知道,这把刀太锋利了。如果握不住,会伤了自己。

他睁开眼,看着手炉上升起的袅袅白烟。

“各凭本事吧,凌将军。”

轿子晃晃悠悠,驶入深深的宫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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