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年被强逼着入了宫,或许更早,她与长姐被囚在院子,她已是恨透了姜家。姜穗兮深知姜家若是眼下无虞,于梁凤筠日后而言,想来也是不利的。与其日后烦忧,不如就趁着此事,了断了吧。
“好,我会禀明公主的。”温渝笙点点头,而后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物事。
姜穗兮知觉眼前有一抹红色掠过,下一瞬掌心便感觉到了一阵清凉。
“这是公主替姜女郎送于你的。”温渝笙解释道,“她说,你见了它就懂了。”
手中一支红玉制成的玉钗。
长姐,长姐没有忘记她,亦没有放弃她们之间……
姜穗兮将那玉钗缓缓放在心口处,双眸紧闭,两行清泪顺着面颊而下,只是她的唇角却逐渐上扬,满足之意溢于言表。
见她如此,温渝笙不必想也能知道此物对她的重要性,正如自己日夜把玩的那枚玉戒。
等她思绪恢复,已是一炷香之后了。
姜穗兮转身将那玉钗藏于枕下,而后才与温渝笙一同坐在矮塌上。
“鹤地的事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如今杨晋安他们应是到了鹤地。”姜穗兮思索一番后才开口。
温渝笙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公主尚未传信过来,如今我只知晓沈昭仪有孕一事,是公主有意为之的。”
姜穗兮皱眉看向她,“是她授意的?呵,也不知她如何令沈太尉为她所用。”
“婕妤慎言。”温渝笙打断她,复又靠近些许,小声道,“如今她们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姜穗兮轻哼一声,她就知道,沈岳诚也不是个安分的!
“那你日后又要作何打算?”眼下她二人对彼此的底细也知晓了几分,她还只以为温渝笙是梁凤筠送到仁帝身边打探的,“仁帝从未召见过你,这数月来他的身子又成了这样。我对你和她之间的谋划并不感兴趣,只是如今沈昭仪已然有孕,你不怕她日后对你过河拆桥么?”
温渝笙微微一笑,“我与公主并非婕妤想的那般。”
“别唤我婕妤,听着刺耳的紧。”她的语气与先前全然不同。
温渝笙猜想,这才是原本的姜穗兮的样子。她轻笑出声,眨眨眼似疑惑,“那我该如何唤你呢,姜女郎可好?”
姜穗兮心里一颤,进宫数年,这种称呼已是许久未曾听过了,如今听着倒好似回到之前尚在姜府的日子。她闭上眼隐去眼底的酸涩,“就如此唤我吧。”
“昨夜在溪县,我们尚在你房中时,你那时想说什么?”王宣睁眼便听见杨晋安的声音,他正坐于矮桌前。
王宣皱眉沉思,“我身上如今并没有你们想要的证据,无论是五年前,抑或是一年前的事。”他自榻上起身,“当年和亲王一事,他的身边正是那位冯俞铮。而他亦与胡屿有联系,因此我认为,不如从他开始查起。”
“你可知此人如今已远在燕京?”杨晋安反问。
王宣愣神,半响却又自嘲一笑。是了,当年自己为人所害,他们自然是不会再留下把柄。
一阵脚步声传来,将二人从沉默无言的氛围中拉了出来。
下一瞬,房门被敲响,来人推门而入。
掌柜面上堆着笑,“公,两位公子,方才有人让我们送点吃食上来。”瞧见房中有两人,他及时改了话,又侧过身让身后的伙计将饭菜送了进了。
“放着吧。”杨晋安原以为是冯灿二人,怎料竟是客栈掌柜。
“哟,这么快便上来了。”说话的不是周寅还能是谁?他随手向伙计捧着的漆盘中放了几枚铜钱,“谢过掌柜了。”
掌柜嘴上又美言了几句,带着伙计退出了房门。
房间内几人陆续入了座。
“方才我同王,王兄说过了。他的手中并无确切的证据。如今我们可以兵分两路,先回燕京查一查冯俞铮。”杨晋安看了看冯灿,轻咳一声后才继续说着,“只是若果真这样打算,恐会……”
“会打草惊蛇。”周寅看着他,皱眉道,“若回燕京细查,定会打草惊蛇。如此一来留在鹤地的人想来也查不出什么。倒不如我们将全部精力集中在鹤地,将一切查个水落石出,那时也好回京面圣。”
“只是那证据已到了胡屿之手,想从他口中将其挖出,难啊。”冯灿叹道。
杨晋安像是想起什么,他看向王宣,“你当时可是亲手将舆图交给胡屿了?”
“你是怀疑……”周寅看向他。
“我实在记不清了。只是之后溪县再遭水患,我才忆起当年所作的那舆图。不过我可以肯定它不在南觞郡的案籍室。”王宣紧皱着眉。一年前那日,他正是因着白日里没找到当年的舆图,才犹豫着是否要再将韶陂漏水一事如实记录。
“也就是说,如今那舆图也有可能并不在胡屿手中?”周寅欣喜道。
冯灿闻言大喜,“若果真如此,那它可能是在……”
“在溪县都水长府。”杨晋安冷冷道,他微微侧脸,看向周寅,“你的人昨夜可是将王宣的府邸烧了一干二净?”
冯灿先是愣神,随着他的视线望向周寅,又转过头看他,“什么?杨兄,你这是何意?”
“……”
“驿站里那渔人所说,是真的?!”他惊呼。
“放心,只是烧焦几句尸体罢了。”嚼完口中的吃食,周寅慢悠悠道。
“应该,应该不在我的府邸。”王宣小声开口,“这些年我为了自保,一直在装疯卖傻,身边也始终不曾留有任何与先前韶陂有关联的物事,他们会遣人前来搜查的。昨夜想来也是如此。”
“不对!”杨晋安反驳,“昨夜那些人是要取人性命的。胡屿前日已见过我和冯兄了。”
“若是他们总遣人去溪县搜查,岂不正是说明他们心中……”冯灿疑惑开口。
“这样吧,我去找胡屿问问。”周寅看不下去几人愁容满面的模样。
“你有何想法?”
他看向杨晋安,又看了看冯灿,“你们不是说他有位幕僚吗?”在几人的目光中,周寅笑着开口, “明日,我便是那幕僚。”
“你又要做面具啊。”冯灿瞪大双眼。
“是呀。”他笑意未减,“还要劳烦杨兄将那人的容貌细细画出。”
后又面向冯灿,“冯兄,你将那日郑袭所说的话,说做的事,以及他与胡屿之间有过的交谈,都细细说与我听。”
“哦,好,好。”
翌日晚,几人在冯灿房中等着。原因无他,郑袭被迷晕在杨晋安房内,而这自然也是听取了周寅的意见。
杨晋安坐在桌旁,手指细密的在桌面敲打着。
“已经三个时辰了,周兄不会有事吧?我们要不去找找他?”冯灿坐在他对面,从他手里的动作中亦看出他的烦闷来。
杨晋安抬眼看他,眉头皱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正欲开口,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周寅已然撕下了那张面皮,整个人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他推开了房门,笑着开口,“诸位这是怎么了?瞧着都不甚欢喜,是对我没有信心么?”
“周兄!你回来了,没事吧?”冯灿率先起身迎他。
周寅伸出手在他肩上轻拍,“劳烦冯兄挂念,愚弟今日一切顺利。”而后他侧过身看着杨晋安,“还要劳烦杨兄将人放了。”
杨晋安轻轻点头,起身出了房门。
等他再回了房,几人已像昨日那般围坐在桌畔,唯余他一人。
杨晋安甫一入座,周寅的声音传来,“我们要再回溪县了。”
几人都看向他,面露不解。
“当年的舆图不在胡屿身上,不,应该说,他根本不不知道当年有舆图的存在。”周寅看着王宣,严肃道,“你再细想一下,当年还有谁能有机会接触到舆图。”
“如果不在胡屿身上,那就只能是……”王宣轻声呢喃,“叶县令了。”
“你是说如今的那位还是?”杨晋安问道。
“是,是如今这位,他是在胡屿接任后不久才被调任至溪县的。”
“你对他了解如何?”周寅耐心开口。
王宣轻轻摇头,“我这一年来并没有和他接触过,并不了解他。我认为有可能他也不知晓舆图的存在。”
“你是指,舆图也许在县衙案籍室?”杨晋安指出他话中的深意。
王宣点了点头。
“那我们明日……”冯灿未说出的话被杨晋安打断。
“我们收拾一下吧,一个时辰后出发。”
周寅面上震惊地望着他,“杨兄,我今日一直……”
“你今日辛苦了,那我们三人去吧,你在客栈休息一日。”冯灿在他身侧,安慰道。
周寅咬牙,而后扯出一抹笑来,“不必了,我可以随诸位一同前去。”
“昨日在驿站,我听那两名渔人说起县令,像是名声不好呢。”杨晋安突然开了口。
“不知杨兄意思是?”周寅话中似有深意。
“县衙毕竟不是那么容易便能进去的,但好在这叶县令有所图……”他讽刺一笑。
几人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卯正时分,溪县县衙外已有人在此等候多时。
张饰小跑着赶回叶之州身边,俯下身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
“什么?”叶之州目光中带有些许喜色。
张饰点点头肯定着,“县令,来人是这么说的。”
“咳,我身子突然感到些许不适,劳烦张县丞今早先替我在此办案。”叶之州突然起身,双手捂着腹部,转身欲走。走之前还为张饰使了个眼色,看到对方点头后,这才放下心去了后院。
不多时,衙役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县令,人已带到。”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