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君 第6章 流落

松风阵阵，蝉鸣鸟雀叫得欢快，光束落在摇曳的树枝上，在山径上留下斑驳的树影。

白虎竖起双耳在院门前左右徘徊，似乎有些不安。

忽地，它双耳微动，停下身子看向前方小径，只见两道身影显现，它嗷呜一声，扬起尾巴，向漆七跑去。

待近了前，见裴兀真与她并肩而行，脚步一转，来到漆七身后，挤开裴兀真，走在她身旁。

漆七看见朝自己奔来的老虎时便停下了步子，只待白虎上前，见它埋首来蹭她，她伸手揉了把。

白虎重重呼了口气，弯曲了腿，矮下身子。

漆七见状翻身上去，弯下腰趴在它的背上，舒适的轻叹一声，“傻帽儿···我饿了。”

闻言，白虎仰头呜咽了一声，迈开步子跑回院中，将漆七放下后，来到石榴树下，拱着脑袋推出一个木桶。

漆七跟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桶中是几条活鲫鱼，其中两条有三指大，她眉头微蹙，厉声道：“你哪抓的这么大鱼？你去外面了？”

白虎忙摇头，朝外走了两步，对着芦苇丛的方向轻轻抬头。

他们在这儿的处境尴尬，漆七从不让它去外头，白虎虽有些顽皮，却知道轻重。

漆七朝它比划的方向看了一眼，是在她洗澡的下游，他们之前确实在那抓过几次。见状，她舒展了眉头，有些惊讶，“那河里还有这么大的鱼呢！正好，待会儿喝鱼粥。”

说罢，弯腰提起木桶就要去河边杀鱼，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往屋旁的小棚看了一眼，而后对着傻站的裴兀真道：“喂，你···裴···裴兀真？你也来帮忙，杀鱼或者砍柴，选一个。”

“杀鱼？”裴兀真看向漆七眨了眨眼，有些疑惑，正要开口询问，漆七却已经看透，留下一句：“算了，你砍柴吧。”便出了门。

砍柴这种事，有把子力气就够了，再没有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做，漆七这么想着，待她处理完鱼，和白虎回到院中时，果然见院子里已经放了一堆断木。

但院子周围也空旷了许多，简陋的木屋就这么暴露在炽热的日光下。四周的树被砍倒，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桩。

漆七看着这一幕，脑门突突地跳。听见屋后传来动静，响起树枝断裂的声音，把桶往地上一放，疾步跑了过去，“住手！”

正如漆七所想，裴兀真虽然没做过樵夫，却见过身边的侍从砍柴，加之他有功夫在身，照猫画虎的挥剑，片刻之间便砍下一堆断木。

他见此处草木葱郁，遮天蔽日，只有零星撒下的日光，显得四周阴气沉沉，想着若是碰上昨日那般的雷雨天，还有被劈或被砸的风险，便又挥剑继续砍。

这会儿，他正运起内力往树顶拍去，让它往后倒，猝不及防耳边被漆七嚎了一嗓子，失手打在底部，大树失去平衡开始往前倒，朝二人的方向砸来。

漆七见状转身便跑，裴兀真的速度却更快，揽着她的腰跃上屋顶，飞到了院中。

漫天落叶扑簌簌落下，两人方一站定，裴兀真还未松手，漆七便转身对着他的胸膛给了一拳，“我叫你砍柴，你在做什么？拆家么！”

莫名其妙又挨了一拳，裴兀真心中一颤，有股酥麻从肩胛漫到腰腹，连呼吸都不自觉滞了半拍。

他有些发懵，随即也生了些火气，但触及漆七冰冷的目光，那火气瞬间便散了，有些讪讪，又带着些委屈和不解，“我看这些树挡住了日头，下头几乎见不到光，不利于居住，若是遇到昨日那般天气更有危险···”声音在漆七的目光中逐渐减弱。

漆七瞪着他，裴兀真所言，她早就想到并有所防范，因此她时常检查并清理周边的树，将那些有危险隐患的树枝提前砍去，所以裴兀真的这一所为在她看来就是帮倒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就这么和男子无辜的眸子对视了好一会儿，漆七率先翻了个白眼，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双手。

不能揍，不能揍。如此在心中默念几遍，而后咬牙道：“我真是谢谢你了。”

裴兀真实在不知道她在气什么，看她这般咬牙切齿的模样，呐呐不敢接话。

漆七见状，又翻了个白眼，不理他，转身提了桶来到棚下的小土灶旁，正要去拿灶上的火镰取火时，犹豫了一下，翻出了石头下藏的火柴盒点燃了火，而后利落的架锅烧水，放了把米，待沸后又放鱼下姜。

一边，裴兀真也没闲着，有了昨晚的经验，不肖漆七喊，便已经下意识的来到灶旁蹲下，熟练地看起了火。

两人都饿的不行，一个盯着锅，一个看着火，气氛沉默起来，一时只余两人肚子连番响起的声音。

裴兀真有心想说些什么，但看漆七神情恹恹的，不想搭理的模样，想到自己也是好意，却糟了嫌弃，心里也不大爽快，便也闭了嘴。

反倒是白虎，对他一反常态，趴在漆七身边，不再对他横眉竖眼，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与他视线对上时便咧开嘴冲他点头眨眼，丝毫不知自己这般落在旁人眼中是怎样的冲击。

裴兀真见它眼冒幽光，一副盯紧猎物的模样，想起它在山上吃的尸体，心中一寒，忙撇开眼。

顶着白虎灼灼的目光，裴兀真如坐针毡，什么心思也无，只能不停地放火，将火烧得旺盛，不肖一柱香竟将煮好粥，嗅到了鱼肉和米香的鲜味。

白虎立时起身，从一旁的木架上叼出三个陶土碗，放在矮桩上。

裴兀真也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漆七撒盐，搅动，而后分装。

鱼粥浓稠，色泽洁白，看着便鲜甜可口，漆七咽了咽口水，捧起碗，一口一口喝着。

白虎也凑过头去舔，临了又缩回了头，将自己的粥推到裴兀真面前。

唯余裴兀真看着陶土碗未动，他记得碗被白虎碰过，而且它此前刚吃过山中的尸体···想着，他一时没了胃口，余光见白虎将碗推至他眼前，喘着粗气朝他示意。

裴兀真看见它爪间的碎屑掉入碗中，表情一僵，默默将它的碗推回，而后端起自己面前的碗：“虎兄客气了，我这一碗就够了。”

说罢，低头喝了一小口，口齿间霎时弥漫着一股腥味，到喉间的粥又瞬间反回口腔，皱着眉一时吐又不是吞又不是。

漆七见状，轻斥一声，“嫌弃？那看来你还不够饿。”话落，仰头将粥一口气喝完，又转身从锅中盛了一碗。

这鱼粥除了盐和姜，没有任何的调料。

色，香，味中勉强只占了个香，裴兀真从未吃过这般难以下咽的东西，但看漆七吃得面不改色，也知道没得他挑，沉默一会儿，咬咬牙把嘴里的粥咽了下去。

见他喝地勉强，漆七干脆和白虎将剩下的粥分食完，随后将碗一放，毫不客气地吩咐裴兀真，“吃完把碗洗了。”说罢叫上早就吃完的白虎起身。

她欲照旧在院中走走，但见外头热浪滚滚，仿佛连空气都在燃烧，一眼看去，唯一一处阴凉竟只剩那一棵石榴树下，心中的火气又有渐起的迹象。不由瞪了眼裴兀真的背影，领着白虎回了房，“砰”的一声，关上门。

裴兀真对此毫无所觉，他正满头大汗的努力咽下碗中的粥，慢慢吃完后又静默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待肚中的不适感褪去，方才按照脑中曾见过的一幕，笨拙的舀水洗碗。

待一切作罢，他看向漆七紧闭的房门，竟也生了困意，但此处不是他的府邸，四下张望一圈也没有发现可以容他小憩的地方，只能来到外边儿，选了棵树飞身上去。

然他却不知，山中的树木没人打理，上头不知有多少恼人的虫子。没一会儿，他便拍着衣裳从树上下来，攒眉从颈边捉出一只黑色小虫。

目之所及，但凡高壮些，能提供荫蔽的树木，都已经倒伏在地，枝叶在烈日下慢慢萎蔫，炙热的光线毫无保留的倾泻，院中的土地被阳光暴晒的发白，烤的地皮发烫，连空气都扭曲。

他站在日光下，这一刻忽然懂了漆七方才的愤怒，不由捂脸羞愧于自己的自作聪明。

裴兀真无言站了一会儿，见石榴树下还有一片树荫，便来到阴影下坐着，微风吹过，枝叶轻晃，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他稍稍放松，阖上眼睑。

地上的落叶被风推动着，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

日头逐渐西斜，阴影也以难以察觉的速度移动，灼热的阳光像蛇的信子，一点一点舔上裴兀真的衣摆，手臂，侧脸。

炽热的风透过缝隙挤进了木屋，漆七正躺在床上打量着手中的铜钱，听见院中的动静，她收起铜钱，翻身面向墙壁，拔掉塞在墙上的布，露出一个鸟蛋大的洞，透过缝隙看向院中的情景。

漆七看着裴兀真抱着矮凳狼狈地向阴凉处辗转挪腾，懊恼又疲惫的模样，心中的不愉快彻底散去，勾起唇角，暗骂一声，“活该。”而后闭上眼，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