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君 第5章 柒七

自村长家出来，日头已高高挂起，大地被烘烤的炽热，热气扑面，裴兀真走在檐下的阴影中，往村塾而去，前方出现一片空旷地，周围没有房舍，他左右看了看，试图寻找绕过去的办法。

这时，却看见漆七从村塾的方向过来，观她状态有几分放松，好似紧绷的弦松弛下来，嘴角却紧紧抿着，怏怏不乐的样子。

裴兀真见状，快步上前，“应当还有好一会儿才下学，怎么先出来了？”

是被欺负了？

这般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漆七摇摇头，大人对她多有避讳，这些孩子却很简单，她每次与他们呆一会儿，心情都会好一些，至于她为何早出来···“先生在教诗词，我听不懂就先走了。”

她现在与已经能够与这个世界的人进行日常对话，却不会写，也认不出这个时代的字，这一年多来她甚至连《千字文》里的字都没认全，只知道它们与古时的繁体字很像。

裴兀真听见她念《千字文》时已经有所猜测，在与村长聊过后便确定了她不识字。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正要开口，鼻尖却传来一阵泥腥与汗味，正是有村民陆续从田间劳作回来，也有人提着食盒往田里去，这才发觉已至向午，便按捺下，屏住呼吸沉默的跟着。

待他们走过才大喘气，正要开口时见漆七停下身子，转而往一旁的泥房走去，透过篱笆墙看着院中，不知在想什么，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恰好这时屋中有一位妇人提着桶出来，见墙外站了两个人吓一大跳，裴兀真发现她看见漆七时表情僵了一瞬，随后才上前来，扯着唇笑得勉强："山神大人有事儿？"语气有些不大客气。

裴兀真不着痕迹拧了拧眉，漆七却好似没有察觉，只是道:"我想与婶子借一些米。"

于是裴兀真又看见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不乐意，但很快又笑道：“那山神大人下回可要多给我家带一些草药嘞。”说完见漆七点头，方才放下桶回了屋内，再出来时，怀中抱着一个布袋，眼中的笑意多了几分真诚，上前透过篱笆墙将布袋递给了漆七。

*

二人出了村子，路过一小片荷花池，日头实在太晒，汗水自脸颊滑落，后背也被打湿，好似身处蒸笼，闷热到近乎窒息。

裴兀真从未受过此等‘酷刑’，落后半步，匆匆来到池边扯了几把荷叶，追上漆七与她并肩而行。高高举起叶柄为两人挡去太阳，看了眼自从方才便明显情绪不对劲的漆七，沉默半晌，道：“姑娘可想过离开。”

漆七心头微动，不露声色，停下步子抬头看向身侧的男子，对上他的眼眸，他眼中的疼惜与愤懑还未散去，似乎在为她遭受的不公而不平，她恍惚了一瞬，未答反问，“你说过要报答我吧？”

见裴兀真点头，漆七低头在挎着的包中翻出了一片准备好的抗生素递给他，“吃了它。”说着又从包里拿出她的保温杯拧开递过去。

裴兀真对此举并不陌生，但这一般用于暗卫或者探子身上，目的是为了控制或者防止泄密。

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这一幕实在有些诡奇，让他不和时宜的冒出微妙的兴奋与期待，他脑中思绪如潮，面上却不显。

接过漆七手中奇怪的药丸和水囊，未加犹豫便吞了下去，待发现入口的水竟还温热时，表情到底还是没绷住，眼中毫不掩饰新奇，但也不过瞬间而已，他便将水囊还给漆七。

漆七接过保温杯拧紧放回包中，而后看着裴兀真，裴兀真也看着她，静待下文，却见她不发一语，不由有些莫名，正欲开口询问，余光见少女似乎动了一下，接着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痛。

他闷哼一声，身体轻颤，弯了腰咳地面色潮红，好一会儿，红着眼眶，抬头看向漆七，不解又委屈，“姑娘为何打我？”

若是常人，现在应该道歉并说明缘由，但漆七不是正常人，被困在这个世界两年多，她的心理已经出现问题。

她看了眼地上，没见裴兀真吐出什么，才确定他已经将药吞下。

她放下心，嘴角忍不住翘起又压下，眼神一凛，板起脸语气阴狠道：“你已经吃了我的毒药，若是将我接下来说的话传出去，你就等死吧。”

话落，正要再威胁一番，却见男子已经直起身，点头一脸认真，“所以，姑娘要在下做什么？”

这态度在她预料之外，漆七看着他表情古怪，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道：“我不要你做什么，只要你离开的时候带上我。”

竟只是这样？

裴兀真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姑娘想要跟随他，但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回道：“好，姑娘离开村子后，可有想去的地方？我再送姑娘一程。”

听他说罢，漆七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可知我为何要你带我走？···因为坡子村的人不会让我走，而我也无法离开。”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无奈与焦躁。

闻言，裴兀真诧异又不解，这才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为何？”离开村子而已，凭她的本事，若要走，那些村民根本拦不住，

蓦地，他想起村长说她来历神秘，想起她对白虎说的奇怪语言，以及那奇怪的药丸和水囊，似有什么渐渐明悟。

果然，便听女子道：“因为在这个世上，我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其实从一年前开始，漆七就已经独自偷偷溜出过坡子村了。

她沿路来到了一处城镇，但她却没法进去，因为她发现城门口有士兵把守，会检查进城之人的过所。

据说过所注明了姓名、籍贯、身份、出行目的、目的地等信息。她那时太想离开了，动过抢一个的念头，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她固然可以用这个办法混进城，却没办法将傻帽儿也一起带进去，而她也不可能与傻帽儿分开。

再者，过所在她看来这与身份证没有区别，丢失并非小事，原主人必定会上报，若是被抓到，就会发现她是黑户，等待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当然，她也想过暗地里的路子，但她一无门路，二无钱财，照样行不通，她蹲守几次始终寻不到办法，便决定回山从长计议。

没想到也就是那一次，被坡子村的村长发现，他不知怎么看出漆七在躲避官府，便以此为威胁，此后更是派人把守在村口，不再让她出去。

也是那时候漆七才知道，他们想把她掌控在手中，利用她进山打猎寻药，可却不愿外人发现她的存在，若是无法掌控，便干脆毁了她。

裴兀真眸光微动，竟不太意外。

漆七见他沉默着，神色有异，似乎猜出他在顾忌什么，“你放心，我不是什么敌国探子或逃亡的罪人，只是自小在深山长大，不曾出世，没有户籍而已···我观你衣着谈吐，应不是普通人，你应该可以帮我吧？”说完见男子仍不说话，心下着急，只能威胁道：“如果你要帮不了我，我也只能把你送回山上了，山中常年没有外人，山里的家伙应该挺喜欢你的。”

昨夜，白虎嗅到强烈的血腥味带她一路找了过去，她还以为是野兽厮斗，没想到竟是两拨人马厮杀留下的尸体。

之后发现裴兀真活着纯属意外，原本她只是见他的手好看，想着被野兽糟蹋了怪可惜的，还不如她砍下来带回去···后来发现他没死，便起了利用这个男的念头，但那时还没有头绪，只是从他们打斗造成的破坏痕迹来看，直觉他们来历不一般，直到男子在树上留下暗号，她才确定这男的可以帮她离开。

她知道自己的说法漏洞百出，眼前人未必尽信，但这是她两年多来唯一一次看到的机会，她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的一番思绪，裴兀真不得而知，待听得漆七的最后一句话，便知她误会了，忙开口解释，“姑娘莫急，此事便交给我吧，我不仅可以将你带走，还能解决你的身份问题。”

"真的！"漆七惊讶出声，瞪大的杏眼，又亮又有神。

裴兀真的眸中透出浅浅笑意，"自然。"

漆七闻言，唇角倏然弯起，眉眼弯弯，眼眸似点亮了灯火，透着难以自抑的喜悦，而后似想起什么，抓过他的手晃了晃，"还有傻帽儿，得把它也带上。"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好看，充满生机与活力。

裴兀真这般想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让他移不开视线，不自觉跟着笑，而后笑意一僵："傻帽儿是？"

漆七放开他的手，双手划了个圈，"就是你看到的白虎，傻帽儿是它的名字。"

裴兀真愣了下，颔首道："好，我会办妥，你们不会分开。"

“谢谢。”见他应下，漆七再次笑着与他道谢，看着他的眼中盛满真诚。

裴兀真喉结微颤，攥着荷叶柄的手微微捏紧又松开，再次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毕竟若要解决你的户籍问题，我总要知道你的名字吧？”

"我叫漆七。"事关她的户口问题，漆七也没有隐瞒，报了真名，而后蹲下身，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写出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不太好看，她写地很慢，但很认真。

裴兀真亦蹲下身子，举起的叶柄挡住太阳，将两人笼罩在阴影中，融为一个整体。他静静看她写完，低低念了一遍，"漆…七，有趣的名字，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