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菈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终于重新打起精神,回到那间乌烟瘴气的宴会厅。这里的宾客已经走了大半,留下的不是喝多了,就是还在互骂,对于阿什菈的回归,他们已经漠不关心了。
阿什菈坐回她的位置上,刚刚使用魔法消耗了她不少体力,虽然刚杀了个人,但这让她的胃口更好了。她拿起餐具,吃着自己还没来得及吃完的甜点。
就在她大快朵颐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站到了她身旁,她抬头一看,居然是杰奎琳,除此以外还有一位女士,她应该并没有参加刚刚的宴席,不过她们长得很像,阿什菈猜这位就是她的母亲。
“介意借一步说话吗?”
阿什菈点了点头,起身跟她们离开,手里还不忘拿着那碟还没吃完的蛋糕。
杰奎琳带着她来到外廊下一处无人的地方,里昂在一旁望风,他靠自己的大块头堵着门,确保没人来偷听他们的谈话。
“我不得不说,你刚刚的行为……很鲁莽,但是你很有勇气,这是我所欠缺的。”
“嗯,谢谢你的肯定。”阿什菈微微一点头。被前男友的现女友表扬,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这不是重点,我相信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赛伦组织这次宴会的目的——他们在筛选支持者。我们是否可以相信你,你也是站在赛伦的对立面的吗?”
阿什菈没有犹豫,在立场方面她永远不想否认:“是的。”
杰奎琳的母亲接过话来:“黑焰、恶魔、发电厂事件,赛伦在下城区,乃至中城区的统治地位正在动摇,他们现在急需云冠区的各个家族表态站队,联合更多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这个城市已经被赛伦压迫太久了,白湾应当被归还到市民的手中,而现在就是撬动赛伦根基的绝佳时机。”
一闪而过的想法攫住了阿什菈,那么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呢?罪魁祸首现在正在城外的某个山谷里呼呼大睡,消化食物,或许他早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我们一直反对像赛伦这样的大企业过多干涉政治,这是不合法的。”杰奎琳的母亲,作为议员的克莱玛蒂斯女士说道,“法尔肯斯坦家向来没有与他们站在一条阵线,我们本想直接和他们取得联系,但他们家那个男的懦弱圆滑,女的尖酸刻薄,根本不是能沟通的。现在看来,他们的儿子也许是可以成为我们潜在盟友的,我可以这样认为吗?不过他现在好像不在这里?”
“他……他感觉不太舒服,先回家了。不过我可以断言,他绝不是站在赛伦那一边的。”
“也难怪,被那个老妖怪强迫使用他们的东西,又给他斟酒,不论是谁都会生理性不适的。”
“您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样的事的吗?本来就是超越人类极限的年龄,居然还看起来那么年轻……是不是和他背后那些发光的瓶子有关?”阿什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大概率是的,不过具体的方法我们也不得而知,赛伦绝不会把这些秘密公之于众的。这很可能是有违人伦道德的方法,将来很可能可以成为牵制他的武器。”
阿什菈又和克莱玛蒂斯女士及杰奎琳聊了许多关于白湾社会现状的话题,意外的是,她居然很欣赏对方的论点,许多问题都不谋而合,甚至有点相见恨晚。如果让埃米尔知道了,她和她前男友的未婚妻,以及他的丈母娘结盟了,埃米尔恐怕会气得当场把艾拉呕出来吧?
最后的最后,克莱玛蒂斯女士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今晚很高兴认识你,阿什菈小姐。将来如果有需要,你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阿什菈回握住她的手。她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颗痣。
——
当她再次回到宴会厅,这里只剩寥寥几人了,其中最焦急的尤属艾拉的家人们。
“艾拉呢?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她是不是被那畜生弄伤了?”一个中年男人像没头苍蝇一样,急得大喊大叫。
管家模样的高等精灵推了他一把:“你怎么敢管阿萨勒先生的宠物叫畜生呢?”
“可是它都要被做成围巾了!”
“安静!等你们女儿做完她该做的事,自然会回来。”
阿什菈瞥了他们一眼,决定在他们还没注意到自己之前,赶紧拿上自己的包准备开溜。
但她到底还是迟了一步。宴会厅的门再次被推开,薇薇安推着她年轻的外公再次回到了这里,这回阿萨勒的膝盖上依然是那条雪貂,只不过现在只剩下了一张皮。
“我想你们在找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貂皮,“我的仆人们在池塘边发现了这个,但是艾拉小姐踪迹全无。”
这不对!阿什菈立刻警觉起来。她杀掉艾拉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剥下雪貂的皮。
“这怎么可能……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去哪里了?”那男人到底注意到了杵在一旁的阿什菈,他大步奔过去,一把掐住了阿什菈的脖子,恨不得马上把她掐死,“我看到你了,中城区的贱民!我看到你偷偷出去了很久!是不是你!说啊!是不是你害了我女儿!”
阿萨勒手下的精灵们立刻把他拉开,禁止他接近阿什菈。一位银发的精灵飘然出现,冲着他微微鞠躬,阿什菈认出了他,他就是当时那个领她出去,又给她鹿饼干的精灵。
“先生,是我陪这位小姐出去透气的,我们全程都在大花园里喂鹿,从来不曾接近发现貂皮的西北角小花园。”
阿什菈听得出,他说的话真假参半,但是所有人都不得不信服阿萨勒的手下说的话,他们相信这些精灵是站在中立的立场上。
“那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啊……”艾拉的父亲跌坐在地。
阿什菈估算了一下时间,十分想告诉他,你女儿现在大概快到十二指肠了。
艾拉的家人们乱成一团,有报警的,有哭丧的。就在此时,阿萨勒冲着阿什菈招了招手。
阿什菈走了过去,阿萨勒朝她举起了手中的貂皮:“拿去吧,这是我送给你的围巾。”
这是张刚剥下的兽皮,只是简单的清洗过,并没有经过鞣制,还泛着一点血腥味儿。但阿什菈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貂皮,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谢谢您。”
就在她低头接过貂皮的时候,阿萨勒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在我的花园里,在我眼皮底下,居然没有留下一点儿证据,这事儿你们俩做得还真是滴水不漏啊。现在不止埃米尔,对你我也相当欣赏,这小畜生的命就当是我对你的奖赏。”
“……非常感谢您。”阿什菈背后冷汗直冒。
——
望着阿什菈离去的背影,阿萨勒·赛伦敲打着自己轮椅的扶手:“薇薇安,这个女孩的资料也调查一下有没有疑点。”
“这种中城区的平民您也要用吗……”
“她和埃米尔,他们都有特别的潜能,她能做许多别人做不了的事情。”说着,他又恶狠狠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埃米尔……”
他回到了书房,翻阅起下属整理好的资料,那些全部都是和埃米尔有关的:有懒惰恶魔收服后的再次调查,没有证据显示他是何时以何种方式抵达那片商务区的;有艾莉埃塔的证言,说他的力量远超普通人类,甚至连恶魔都畏惧三分;有暴食恶魔冲上白塔塔尖后的诡异录像,那恶魔明显被什么巨大的生物抓住,才离开了塔顶,而不是民间谣传的那样飘离塔顶,而这个生物用魔法和保护色隐藏在夜色中,赛伦的技术人员熬了几个通宵,才终于靠被遮挡的星光和以太波动分辨出了那生物的轮廓。
很明显,那是一条龙。
“埃米尔,埃米尔……”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你还给自己搞了个人类的名字……”
那是他的龙。那是他五十年前走失的黑龙。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说话的,什么时候认了别的人类当父母,居然还敢和人类女性谈恋爱……我当初真应该骟了你。我还以为龙只是野兽,没想到你如今竟敢变个人模人样,跑回我眼皮底下来吃宴席,给我斟酒的时候我都没认出来……真是胆大包天啊。”
“越是这样,越让我兴奋啊……我一定要把你弄回来。”
——
阿什菈离开云冠区后,只觉得身心俱疲,她需要一个休憩之处。埃米尔今晚不在家,她没有一秒犹豫,回到下城区后一头就钻进了地狱栖木酒吧。
“我操,阿什菈,你现在都成稀客了。”特克拉看到她推门进来,乐得合不拢嘴,也不等她点酒,直接就给她摇了一杯杏仁酸,“我猜你想喝这个。”
“还是你懂我啊。”阿什菈啜饮了一大口杯中酒,冰凉酸甜的口感把刚刚的破事全部踹飞。
特克拉笑了笑:“怎么,今天又是自己来啊?”
“他……”那杯酒让她放松了警惕,差点就把埃米尔刚吃了个人的事脱口而出,“他今天不舒服,在家里休息。”
“嚯,他不舒服,你就出来喝酒,长进了呀阿什菈。”特克拉听到这话,笑得更开心了。
“倒也不是……”
“要我说,实在处不下去就分了呗,何苦拖累自己呢?”
就在阿什菈打算反驳点什么的时候,酒吧的门被撞了一下,是托比亚斯拄着双拐正一瘸一拐地往门缝里挤。一旁的杰佩托赶紧上去帮他开门,又帮他拉开椅子。
“这是怎么了?”阿什菈看到他的一条腿还打着石膏,就跑来喝酒,觉得有些好笑。
“说来你可能不信,上次在这里跟你喝完酒没两天,我出门骑车的时候就被一辆面包车给撞了,那蠢猪直愣愣地就冲我开过来了,好像跟我有仇似的。还好我命大,没把我撞死,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总算捡回条命。”他大笑一声,一边点燃一根烟,“哦不对,我早就死了,我是吸血鬼来着,除非木桩插心脏,否则死不了。”
阿什菈也被他逗乐了:“刚从医院出来,腿还没好彻底就抽烟喝酒啊?”
“我都死人一个了,不差这两口。”他说着,和阿什菈碰了碰杯,“说实话,本来没想喝的,刚走到路口准备回家,就看到你进酒吧了,实在没忍住就跟着进来喝两杯。”
不知道为什么,跟他相处的时候,阿什菈感觉到格外轻松。
“确实,自从那次以后你俩突然都不出现了,我还以为店里出啥事了,怎么老顾客都跑了。”特克拉应和道。
只有一旁默默整理吧台的杰佩托知道原因,他现在只能祈祷托比亚斯别再和阿什菈说些有的没的了,因为他没得选,他必须把他的所见所闻如实告诉他的黑焰主人。如果托比亚斯还这样继续说下去,甚至再做些出格的事,难保他下次还能不能完整地过来喝酒。
但阿什菈不知道。她还在兴致勃勃地和托比亚斯聊天,她绘声绘色地聊起自己被暴食恶魔抓住,一路冲到白塔上的事情,把酒吧里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操,那后来呢,你怎么逃出来的?”
“后来……后来幸亏我同事及时赶到,把我救下来,不然我就真成了恶魔的盘中餐了。”阿什菈抚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真的是好惊险啊。”不经意间,托比亚斯悄悄把手搭在了阿什菈手上,“为了保护大家,保护这座城市,你真的很拼命呢。”
他的手指冰凉,毫无体温,那是和埃米尔炽热的皮肤截然相反的触感。阿什菈被吓了一跳,她触电般把手缩回来,眼神不知道该往何处安置。她觉得口干舌燥,一口闷了杯子里剩余的酒。
“我该走了。”她在撒谎。
她飞快地结了账,拿上自己的东西狼狈地逃走。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她的良心正在诘问她,她怕再多留一会儿,自己真的会越界。就算她和埃米尔有再多的冲突与矛盾,但她唯独不愿意背叛他。
“你还会再来吗?”在她出门前,托比亚斯问道。
“我不确定,我……”她犹豫了一下,“是的,我会。”
她仓皇逃离酒吧,回到了她和埃米尔的公寓里。这里到处都是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冰箱里剩了半瓶的酒,洗漱台上的同款漱口杯,阳台上他的衬衫旁晾着她的内衣。她可以逃离任何地方,除了这里。埃米尔这个人已经被永远地镌刻进了她的生命中,如果现在离开他,只会把她自己也扯得血肉模糊。
她从阳台上收回晾晒的衣物,她没有把埃米尔的衣服收进衣柜,而是把它们直接丢到床上。尽管已经洗过,但这些衣服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他的以太的味道。阿什菈栽进床上,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贪婪地汲取着他的味道,幻想着如今正被他包裹着的,是自己。她花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没去找一把小刀划伤自己,好召唤他回来。
终于,在橡木苔味道的环绕下,她坠入了一个清浅的梦,梦里黑色幼龙在溪水潺潺的白桦林间游荡,而她连大声呼吸都不敢,生怕惊碎了这个脆弱又虚幻的梦境。
——
阿什菈不愿自己再沉溺在这些纠缠不清的感情之中,她决定用工作填满自己,这也是她想趁埃米尔回来前做的最后一件事——第二天上午,她前往了位于中城区的青石设计公司。
这里比起上次阿什菈来时毫无变化,死气沉沉的职员们周末也在闷头加班,不过至少看起来他们的业务已经恢复了。她来到前台,声称自己是鹰岩集团继承人的未婚妻,有业务想和他们的老板谈。这一招果然好用,那秃头老板立刻跑出来亲自迎接,点头哈腰地把她请进了一间会议室,还给她泡了一杯相当不错的茶,恭恭敬敬地问她,这次大驾光临有何指示。
“我听说你们之前不是要倒闭了吗,怎么最近业务又好起来了?”阿什菈喝了口茶,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
“嗨哟,您这话说得,我们还能有今天,还能重振旗鼓,不都多亏咱们鹰岩集团嘛!”
“多亏了鹰岩?”阿什菈一头雾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确实啊,确实之前是因为您那边突然通知说不给我们结尾款了,我才以为公司要运转不下去了,当晚就订了张去格林伍德的火车票。但是咱们后面不是话都说开了嘛,都是误传,尾款还是会给的。”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您看您今天来,是不是意思一下……”
所以青石设计公司的甲方,柯莱恩的甲方,其实一直就是那个睡在自己身边的人。柯莱恩拿不到工资,最后走上绝路,和他脱不了干系。就算埃米尔以前并不知晓这些事,但在替柯莱恩工作过一天后,以及这些过于巧合的误传导致的连锁事件,她不信埃米尔没有参与。阿什菈只觉得头晕目眩,那么多的苦难,那么多原本可以得救的人,原来都是被他一手推进深渊的。
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是即将被推入深渊的那一个?
事到如今,她已经完全没有底气向青石的老板索要柯莱恩的工资了,她不记得自己后面又和他聊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有些恍惚地走出那间会议室,周围的员工们都向她投来热切的目光,他们把她视作大半年来温饱的希望。
埃米尔的最终目的她无从得知,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开口问这件事,就算知道了,她想必也无法认同。深秋的风吹得她在大街上东倒西歪,她不知道自己的归处在哪里。
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一双眼睛已经在暗处锁定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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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