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尔,我亲爱的孩子,坐到我身边来。”
还不等埃米尔表态,精灵侍者已经一左一右,一个取走了他的餐具,另一个扶着他的椅背,只等他一站起来就把椅子拉开——在这里他根本没有能力拒绝。他硬着头皮坐到了阿萨勒身边的位置,当他起身时,和阿什菈对视了一眼,阿什菈只觉得脊背发凉。
那是阿什菈第一次,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他在求救,在发抖。
这里是阿萨勒的领域,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提出异议,哪怕是一条龙。埃米尔从不是畏惧权势的性格,阿什菈不知道他究竟在怕什么,但那一定是能狠狠揉捏他的事情,狠到能让他放下一切傲气,老老实实地听候安排。她开始思索,是否埃米尔真的有难言的苦衷,才选择与赛伦合作。
而这场气氛诡异的宴会,到这里才刚刚开始。
“各位,相信各位早已熟识,但今天我想向大家重新介绍——埃米尔·冯·法尔肯斯坦,如今也是我重要的盟友之一。”
席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此时,侍者端上来了丰盛的菜肴,有鲟鱼子酱配煎饼和酸奶油蘸饺子,还有黑麦酸汤,这些都是阿什菈从未见过的菜式。
“为了招待我可爱的新朋友,这顿饭我可是绞尽脑汁。各位都是尝遍了各种美食的人,所以我特意让我的厨师们找到150年前就已被灭国的瓦伊克拉尼亚的菜谱,做出了今天的这顿饭,也许有些粗糙,不知道还合你的胃口吗?”
“当然。”
起初埃米尔还能保持镇定,直到侍者端上来一碗鲜红的甜菜例汤,他捏着勺子的手迟疑了两秒,但这两秒钟的表情变化也足以让阿萨勒品味一整年了。他张罗的这一桌子宴席,复刻了一个旧时代的取景框,就只为把那张本应已经灭国的面孔置入这幅画框中,就像在他的城堡中添置了一副油画,以此炫耀他的独特品味。
不过除此以外,他对埃米尔还有一些别的猜测。
“各位可能会有疑惑,像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封印了诸多恶魔的功臣,为何今天会和我这样的老朽站在一起。其实,前些日子那只破坏城市闹得人心惶惶的恶魔,EDGE的诸位在制服它的时候,使用的是我们赛伦集团提供的装置。”
侍者又端来了一些红酒,打算给阿萨勒斟上,却被他制止了,他拿着高脚杯,看向埃米尔:“你来给我斟酒,好吗?”
在众目睽睽之下,埃米尔默默站起身,接过酒壶,面无表情地给阿萨勒斟满了一杯酒。
阿什菈恍然间明白了,这顿饭他们只是工具,真正的目标是那些摇摆不定的云冠区权贵们。阿萨勒要让他们看看,曾经和赛伦最水火不容的EDGE的局长,试图从赛伦的嘴下分一杯羹的鹰岩集团的继承人,如今也只能像个仆人般给他斟酒。阿萨勒是在逼迫他们站队表态,是从今以后顺从他,追随他,还是继续观察摇摆。
“赛伦集团一直是我们的灯塔,是我们的先驱,今天能受邀参加阿萨勒先生的晚宴,实在是我们的幸运……”一如她见风使舵的性格,艾拉最先端着酒杯,奉承起来。她话音一落,其他一些趋炎附势的家伙也纷纷表达起对赛伦的仰慕之情。
里昂急得左顾右盼,生怕错过了这次向赛伦示好的机会,可他的未婚妻杰奎琳不为所动,他便也不敢独自发表任何意见。
“杰奎琳小姐,您从来到这里还没说过一句话,是觉得饭菜不合胃口吗?”尽管同样出身显赫家庭,但阿萨勒的外孙女薇薇安女士毫不在意,立刻开始针对她。
“今晚的菜肴很独特,只是我母亲叮嘱过我,出门在外要谨言慎行,我又是个不怎么擅长讲场面话的人,索性就闭嘴不说。”她回应的声音很平静,却全程昂着下巴,目不斜视。
如果阿什菈没记错的话,她的家族,尤其是她的母亲,是支持白湾政府,反对赛伦集团干政的核心人物。
见没法从她身上占到便宜,阿萨勒环视四周,寻找下一个猎物,但也不曾多看阿什菈一眼。在他眼里阿什菈大约连个人都不算,她只相当于埃米尔戴在身上的一枚胸针,一颗袖扣,她只是一个装饰品。
似乎是捕捉到了他的想法,艾拉立刻开始狗仗人势,想从阿什菈身上压榨出些许自尊:“这不太对吧?大家都在祝贺白湾市最强盛的集团和最优秀的组织在此联合,怎么有个从下面上来的人在装清高啊?你作为这其中的一员,难道不应该为你的组织找到了一个好归宿而对阿萨勒先生感恩戴德吗?”
在反击之前,阿什菈瞥了一眼埃米尔,而他也正暗戳戳地用眼神示意阿什菈,那眼神中的意思是“你随意,我兜底”。
阿什菈当即抛下了所有矜持,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大口酒,然后开了嗓:“你当狗当得高|潮了?”
宾客们顿时一片哗然。艾拉气得脸都红了,却不敢像她一样在这殿堂上这么直白地回骂。
“没教养的东西,中城区的贱民也敢和我们平起平坐?”艾拉咬牙切齿,低声咒骂。
“怎么会呢,我当然不是和各位平起平坐的。”酒劲有点上头,阿什菈摇摇晃晃地捏着酒杯,从座位上起身,绕着长桌走来走去,对着每个人模狗样的家伙指指点点,“在座的各位今天可是专程来投奔赛伦,来给我们英明的阿萨勒先生表衷心的。可我们不是,我们EDGE是赛伦集团的合作伙伴,是坐在阿萨勒先生身边的人,我们和赛伦的关系是平等的,怎么会跟把自己当狗的各位平起平坐呢?”
“你放肆!阿萨勒先生,您应该立刻把这个冒犯的下等人赶出去!”
“狗还命令起主人了?没大没小的东西!”阿什菈把酒浇进了这人的餐盘里,叫他没法继续吃饭。在他惊慌失措的时候,又顺手拿走了他桌上的酒,继续喝着。
宾客们大喊大叫,整个宴会厅乱成一锅粥,只有阿萨勒·赛伦在兴致满满地拍着手:“好哇,好哇,让她再多说两句。”
“戴上南希那老女人给你的老古董,还真把自己当云冠区的人了?你也配?那套首饰我妈还活着的时候就见她戴过了,法尔肯斯坦家的穷酸配你真是刚刚好!”
阿什菈随手从这人的盘子里拿走一块罂粟籽蛋糕,边走边吃:“至于你说到我来自的城区……我觉得我需要声明一下,我现在常住下城区,我认为我是下城区的人。而你们,你们现在是下城区贱民的狗。”
眼看宴会桌上马上就要打起来,已经有人举着手里的刀叉准备投掷了,薇薇安女士使劲地拍着桌子,所有碗碟一起震得叮当作响:“安静!!!”
大厅里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阿什菈此时已经绕到了那位150岁的少年身旁,向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先生,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阿萨勒·赛伦抚摸着他怀里的雪貂,终于正眼看了看阿什菈,露出一个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多亏了你,我的孩子,我很久没看过这样有趣的余兴节目了。”
他拿起那只精致的水晶杯,向在场的所有人举杯:“诸位,在归零事件之前,白湾不存在所谓的云冠区或者下城区,作为那个年代出身的人,我和这位阿什菈小姐一样,是这屋子里唯二的中城区人。诸位如果不嫌弃,请和我们共饮一杯。”
阿谀奉承的权贵们立刻哆哆嗦嗦地举起酒杯,一同祝贺他健康,长寿。
喝下这杯酒,阿萨勒冲着埃米尔低声说:“没想到你还能给我这么多惊喜。”
埃米尔的脑子飞速旋转着,明哲保身和打压敌人,他都想要。他很清楚地记得艾拉对他的阿什菈做过什么,现在是时候让她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他凑到阿萨勒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阿萨勒听完他的话,乐得前仰后合,忙不迭地冲艾拉招招手:“过来,孩子,到我身边来。”
艾拉惶恐地擦擦手心的汗,走到阿萨勒的身边,阿萨勒反手就把自己一直抱在怀里的宠物雪貂塞到了她手里。
“你是哪个家族的来着……我有点忘记了。不过没关系,你来帮我做一件事吧,做完我应该就想起来了。”他摸摸艾拉怀里的雪貂,小家伙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天凉了,阿什菈小姐还没有一件皮草。你去把它宰了,把皮剥下来,给她做一条围巾。”
“什么……”艾拉吓得脸都白了,这样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别说杀一条雪貂了,恐怕连切菜都不会,刀都没摸过一次。
两个精灵侍者立刻凑上来,一左一右地架着她,推搡着她,让她抱着雪貂,离开了这间宴会厅。她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回头,向她还坐在餐桌前的亲族求救,但是无一人敢应答。
赛伦的宠物,要多少有多少;但是能给他找乐子的人,或许才有让他投出橄榄枝的价值。
“诸位,我年纪大了,我的身体撑不住这么久的宴会,已经有些累了,我要下去休息一会儿了,诸位请自便吧。”说罢,薇薇安推着他的轮椅,离开了宴会厅。
他前脚刚一离开,大厅里立刻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互相攻讦指责,但矛头最终都指向了阿什菈:作为一个普通人,她怎么敢如此僭越。
阿什菈转头看向里昂和杰奎琳,只有他们两个始终保持着长久的沉默。
她摇摇头,不想再过多思索。这闹哄哄的房间吵得她头痛欲裂。
“别在这里待着了。”埃米尔摇了摇她的肩膀,把她拉回现实,“出去透透气吧,这里的白痴我来应付。”
“我刚刚是不是做得有些过火?”
“没有。”他笑了,“矫枉必须过正。”
——
阿什菈听从他的话,也离开了宴会厅。路遇一位银色长发的高等精灵,精灵带她去盥洗室洗了把脸后,她终于感觉清爽了些。
赛伦的花园确实精致优雅,这里种满了各种她从未见过的异国植物,疏密有致,拱桥和廊亭交错点缀其间。阿萨勒·赛伦似乎对白色情有独钟,他养在这里的宠物全部都是得了白化病的。那位银发的精灵给了她一小沓鹿饼干,让她可以坐在白玫瑰盛开的花园里喂那些白色麋鹿,随后就离开这里忙别的事去了。
正在她专心抚摸这些漂亮的小鹿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阿什菈寻声望去,似乎是从围墙另一端传来的。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饼干,朝叫声的源头走去。
花园被高高低低的围墙和树篱分隔成了许多大小不一的部分,她穿过其中一扇门扉,眼前的景象让她吃了一惊:艾拉正跪坐在小花园的水池前,左手摁着那只倒霉的雪貂,右手死死攥着一把匕首,雪貂的血从刀尖滴落。艾拉的脸上和衣裙上也沾满了血迹,她自己也受了伤,衣袖已经被雪貂抓烂了,露出胳膊上触目惊心的抓伤和咬伤,染红了她右手戴着的硕大蓝宝石戒指。她的血和雪貂的血汇成一条小溪,注入水池中,引来池中的白色锦鲤饮血狂欢。
见来者是阿什菈,她恶狠狠地用匕首指着她:“你来做什么?贱人!烂货!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我来这里看看你怎么给贱人烂货做围巾。”阿什菈平静地答道。
“你不过是个靠睡男人上位的臭婊子,睡的还是个差点从云冠区被赶出去,靠下城区的畸形怪物赚钱苟命的怪胎,你有什么脸面今天在这里大放厥词?你以为阿萨勒先生是站在你那边的?天大的笑话!你今天不过是个给所有人助兴的小丑罢了!”
“嘘,别声张。”阿什菈把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别让别人也知道了,你连个小丑都不如。”她又指了指地上的死貂,“你最好做快点,一会儿让我戴上试试,兴许我还能帮你美言几句。”
艾拉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挥舞着手里的匕首,朝她扑过来,撕打间,她扯掉了阿什菈右手戴着的丝绒长手套,露出了那被邪神赐福而留下的可怖伤疤。
“你他妈果然是个怪物……”艾拉瞪着这道疤,往后退了两步。
“是啊……我是个怪物了。”阿什菈喃喃自语,“好好看看,看看这道疤,我是怎么拜你所赐,变成如今这样的怪物的!”
她抬起掌心,意识还未行动,身体中有如夜色般深沉的力量已经先一步觉醒。那些冰凉黏腻的触须从她的掌心伸出,宛如黑夜的延伸,蚕食这个纯白的世界。它们凭自己的意志勒住了艾拉,捂住了她的口鼻,防止她逃跑喊叫。它们把她轻轻抬起,欣赏着她的惊恐与绝望,再用曾经滋养过它们的那些恨意,那些孤独,那些痛苦,一点一点拧断她的脖子,敲碎她的脊柱,挤压她的内脏——它们渴望复仇已经太久。她的身体发出一连骨头断裂的凄惨声音,她被勒得眼珠凸出,七窍流血,和那只雪貂一起被丢在池塘旁,带着永恒的悔恨死去。
阿什菈坐在她的尸体旁,剧烈地呼吸着,她收回了那些细长的黑色触须,重新戴上自己的手套,一时还难以接受现状。尽管她憎恨艾拉,但杀人并非她的本意。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埃米尔。她拿出手机,双手抖得厉害。
「我杀人了。在西北角小花园。来帮我善后。」
赛伦静谧的花园中,只有偶尔的鸟鸣会打破一丝宁静。阿什菈抬起头,在白湾市她很少有机会能一抬头就看到天空。天空那么近,却被一层看不见的阈境能量罩包裹着,任谁也无法触碰。
很快,一阵以太能量的滋滋声打破了宁静,埃米尔从传送门后出现。他环顾四周,确认这座小花园里是否有监控摄像头。
“没人看见,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监控。”
阿什菈说这话的时候,埃米尔附身下去,检查了一下艾拉的鼻息和脉搏。
“死透了。手段不错。”
阿什菈耸了耸肩,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怎么做?把她丢进池塘里?”
“不用,那样还是会留下证据的。”
说罢,他后退两步,身上腾起烟雾,又变回了黑龙的模样。黑色巨龙矗立在纯白的建筑之间,宛如一个没有本体的黑影,在墙壁上擅自动了起来。
黑龙动作麻利地叼起艾拉,伸头缩颈,连带着她穿的礼服,佩戴的各种叮呤当啷的首饰,一起吞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阿什菈有些嫉妒。那里是她的坟墓,她怎么能允许有人先她一步抵达。
“……那接下来呢?”
“我会去城外,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上一整天。我走之前已经打过招呼,其他人都以为我已经开车回家了。你一会儿回到宴会厅,找机会离开就行。别担心,没人会发现。”说罢,他用鼻子拱了拱阿什菈的右手,“手伸出来。”
阿什菈再次摘下礼服手套,她惊讶地发现那个螺旋型伤疤变得更大,颜色更浓郁了,伤疤的最下面还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竖向疤痕,嵌在她的手腕正中。埃米尔歪头看了看她的疤,没说什么,只是用鼻尖轻触,一股温热的能量从那里注入,阿什菈看到自己的疤正在微微泛着红光。
“这个魔法会持续一整天,如果你感觉到痛,我也会知道。以防发生什么意外,如果魔法启动了,我会提前回来找你。”他一边说,一边帮阿什菈舔干净她刚刚和艾拉撕扯时,手腕上留下的血迹。
“我知道了。”阿什菈拍了拍他的脑袋,“那如果我想去找你呢。”
“你不会想来的。”埃米尔说罢,伸展开巨大的双翼,他刚刚缝合的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好,“我去了。”
他扇动双翼,有些吃力地离地升空。也许是整个吞下一个成年人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勉强,也许是翅膀的伤还不能受力,他花了些时间才彻底离开阿什菈的视野。
这就是手刃仇人的感觉吗?并不激动人心,也没有多么舒畅,她甚至没有任何解脱的感觉。时至今日,艾拉之流对她来说已变得无足轻重,她还有更多,更让她挣扎痛苦的事需要抉择。
聪明的读者宝宝应该已经看出来,瑟雷斯坦和瓦伊克拉尼亚分别在影射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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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