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现场的人群已疏散完毕,醒目的警戒线将整座分拣站围住,四周还有两台巡逻机器人来回值守。
“稍后还需要去局里做个笔录,感谢配合。”警员关掉终端的记事本,向白景明了解完情况,便到警戒线内向队长做汇报。
被称为队长的男人站姿沉稳,五官周正,眉宇间带着常年应对案件磨砺出的冷硬线条,整个人站在那儿,不说话也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沉稳得像块浸过水的青石。
白景明与他远远对视一瞬,队长的眼神锐利如刃,似要直抵人心。他面上依旧淡然,只微微颔首,算作示意。
队长扭头对警员说了几句,便朝这里走来。
“沈毅,凌光街道安管局队长。“他打开终端,展示证件。
屏幕上显示一串由管辖区编码和人员编号组成的警号,这是作为警察的唯一标识。
“你好沈队。”白景明伸手与他轻轻一握,语气平静,“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
沈毅目光下移,看着白景明胸前的挂着的摄像机道:“老古董了啊,相机要作为证物,我需要拷贝全部图片到终端,不介意吧?”
白景明摩挲了一下机身,随后痛快地交出了摄像机的储存卡:“当然不介意了,这也是为了尽快破案。”
“现场暂时没有设备能读取相机里的照片,我得先带回局里处理。法医还在路上,你先跟小刘回去做份笔录。终端已经拷贝好了,到时候让他一并还给你。”沈毅将储存卡装进胸前的口袋中,朝那名警员抬了抬下巴,随即转身投入现场工作。
他在怀疑我。
白景明得出一个肯定的结论,虽然他自认行事周密,可在对上这个男人的那一刻,他还是清晰地意识到,事情要变得麻烦了。
“我是刘乐,他们都叫我小刘。不用太紧张,进去如实回答问题就行。”刘乐安抚性地拍了拍白景明的肩膀,推开询问室虚掩着的门。
整个房间是白色的,只有办公桌和留给白景明的一张椅子。他不着声色地瞥了一眼角落的摄像头,坐到了椅子上。
刘乐打开终端录像功能,他和在场的另一位警员向白景明介绍了各自的身份后说:“根据联盟法规定,你应当如实提供证言,故意作伪证、隐匿证据要负法律责任;与本案无关的问题,你可以拒绝回答。另外,在这此笔录中我们会采用测谎仪,希望你能实话实说。”
这时,一台白色的机器人从门外缓缓进来,它正对着白景明,摄像头聚焦在他的脸和瞳孔处。它会实时地捕捉白景明的微表情和瞳孔变化,以此来做出真假的判断,一旦发现对面情绪异常,则会发出预警提示。
“这架势,好像在审讯犯人啊,刘警官。”白景明目光从机器人身上收回,淡淡看向刘乐。
刘乐有些不自在,常规笔录确实用不上测谎仪,但这是沈队特别要求的,他只得含糊解释:“只是正常流程,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姓名?”
“白景明。”
“年龄?”
“18岁。”
刘乐微感诧异,抬眼瞥了一眼身旁的测谎机器人,确认并无异常警报后,才继续提问。他实在没有想到,白景明此刻所展现出的心理素质与沉稳气度,竟只是个刚成年的年轻人。
从姓名年龄住址,到发现尸体的精确时间、现场位置、他抵达的缘由、门口看到的景象、报警前后的每一个动作、是否触碰过任何东西、有没有拍到可疑人员……
刘乐问得极细,时间线反复核对,每处模糊都被追着确认。
在此期间机器人像睡着了一般毫无反应,直到刘乐结束询问后才传来一声:“询问结束,数据暂无异常,正在上传至数据库……”
刘乐已然相信,白景明不过是案件的第一目击者。
一来测谎仪全程没有任何异常波动,二来凭着他三年从警的经验,反复盘问细节最容易让人心虚露怯。可白景明不仅对答如流,即便相同问题再三追问,回答也始终一致,毫无破绽。
除非,他是个心思缜密到极致的罪犯,早已在脑海中将案发经过演练过无数遍。
但监控画面显示得清清楚楚——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入过分拣站半步。
“辛苦你了,终端和你的皮箱都检查过了,数据也拷贝完毕了,你可以带回去了。”
白景明接过自己的物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也辛苦你们了。”
那笑容干净又温和,如同昙花一现,转瞬便敛了去,刘乐一时看怔,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活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慌忙摆着手道:“不辛苦,为公民服务。”
走出安管局大门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白景明点开终端,屏幕上一连串未接通讯跳了出来,他微微蹙眉,随手回拨了那个频次最高的号码。
“泷叔。”
白景明话音未落,对面便接连抛来一连串关切的询问,连珠炮似的,问他在哪儿、出了什么事、有没有吃饭。
“泷叔我不是小孩子了,现在刚出安管局,过来配合做个笔录。”他紧绷的神经在此刻放松下来,为了应付审讯和测谎仪,他耗费了不少精力。
泷是他所在ASO(Anti-System Organization反系统组织)组织的首领,与白景明的父亲是旧识,收养了无家可归的他。两人虽无血缘关系,却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称得上亲人的存在。
组织里的成员大多是像凯那样拥有“门”的能力的人,据白景明所知,这个能力大多数非天生所有,可以通过后天手段获取。但泷不许他接触分毫,将他护得密不透风。
这也引得组织内部流言四起,甚至暗传白景明是泷的小情人。若非白景明凭借一手高超的黑客技术,常年辅助成员执行任务,组织里的反对声只怕会更加汹涌。
“我会跟凯逐一核实任务执行的全部细节,现在立刻派人接你回来。”电话里原本温和的语气荡然无存,泷显然是动了真火。
“我今晚会回芙宁酒店,”白景明话只说了一半,目光忽然落在路边抽烟的沈毅身上,顿了顿才继续道,“你不用担心我,早点休息。”
这人就连抽烟时脊背都挺得笔直,倒有点意思,白景明暗自思忖。
沈毅显然是在等他。见他挂断通讯,当即迈步走了过来,开口问道:“笔录做完了?不知我是否有幸请你吃个饭?”
“我回酒店用餐就好,不劳沈队费心了。”白景明面上挂着客套的笑容,却实在不愿与沈毅过多接触。
“芙宁酒店晚餐确实不错,“沈毅微微颔首,语气自然了几分,”实不相瞒,我在星网上看中了和你同款的摄影机,只是型号太老,连说明书都找不到,想向你请教一下使用技巧。不是以警官的身份,仅代表我沈毅个人。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白景明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从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意温和,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多说多错,真正的审讯,恐怕从这一刻才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