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叶浣到片场的时候,姜愉站在门口。
穿着戏服,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银色的,和以前那个一样。
叶浣从出租车里下来,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姜愉也看到了她,没有动。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外面,一个站在门里面,隔着那道门槛,谁都没有迈过去。
叶浣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有说早,姜愉也没有说。她们像两条线,曾经交叠在一起,现在各自往前延伸,越来越远。
片场里已经忙开了。灯光师在调光,道具组在搬桌子,副导演拿着喇叭喊“演员就位”。叶浣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剧本。余光看到姜愉从她旁边走过,月白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拂过她的鞋面。她没有抬头。姜愉也没有停。
午饭时间,片场嘈杂起来。有人端着盒饭蹲在墙角吃,有人坐在台阶上边吃边看手机,有人一边吃一边对台词。叶浣领了盒饭,走到角落,坐在折叠椅上。盒饭里的菜和昨天差不多,红烧肉、炒青菜、一个煎蛋。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凉的。肉凉了就硬,油凝在表面,不好吃。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叶浣没有抬头,但她的手顿了一下。姜愉端着盒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叶浣没有看她,继续吃饭。姜愉也没有说话。旁边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打电话,嘈杂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她们两个沉默着,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你下午几场?”姜愉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两场。”
“我三场。”
叶浣点头。她夹起一块青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她不爱吃青椒,从小就不爱吃。但她今天没有挑出来。她想让自己吃一点苦的东西,好像这样就能抵消一些什么。但什么也抵消不了。
下午拍戏的时候,叶浣在走廊里等灯光。她靠着墙,低头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她和姜愉的聊天窗口停在三天前,她说“晚安”,姜愉回了一个句号。她看了很久,锁屏。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太熟悉了,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姜愉这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下来。
叶浣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她听到姜愉的呼吸声,很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过了几秒,脚步声又远了。她没有回头。
收工后,叶浣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你明天几点拍?”
叶浣盯着那行字,打了一个“九点”,又删掉了。她不想说。不是因为不想理姜愉,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九点”,姜愉明天就会在九点到片场,站在门口等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姜愉。那个人什么错都没有,是她自己提的分手,是她自己觉得配不上。但姜愉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站在门口等。
她回复:“下午。”
姜愉说:“好。”
叶浣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叶浣到片场的时候,化妆间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杯壁上没有水珠,是刚倒不久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杯水。化妆间的灯很亮,白色的光照在水面上,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她拿了一支笔,在杯子底下的桌角画了一个小圆圈。她没有问是谁放的。她知道是谁。
拍戏的日子一天一天过。每天早上,化妆间的桌上都有一杯温水。叶浣每天喝,喝完在桌角画一个圆圈。圆圈越来越多,排成一排,像一串省略号。
她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也许是天数,也许是在提醒自己——不要习惯。这杯水不会永远在。
拍摄进入第三周,叶浣有一场哭戏。沈檀的师父死了,她跪在灵堂前,没有声音,只是流泪。导演说“要那种憋着哭的感觉,不能出声,但要让观众觉得她随时会崩溃”。
叶浣拍了两条,导演都说“不够”。第一条太淡了,眼泪流了,但情绪没到。第二条太浓了,哭得太用力,不像沈檀。
第三条。叶浣跪在那里,看着面前的道具灵牌。木头做的,上面写着字,不是真的。但她盯着那块木头,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养母在电话里说“你回来也行,不回来也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起叶明打电话来说“三千块赶紧转过来”,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关心。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面条,水开了,面条放进去,软了,捞出来,拌点酱油,就是一顿饭。
想起姜愉。
想起盛典上姜愉站在台上,隔着人山人海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有光。那道光让她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但她把推开那道光的人,是她自己。
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嘴角往下撇,鼻翼在抽动,整张脸都在扭曲。不是好看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丑。但那是真的。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面前的地板上。
“停。过了。”
导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叶浣没有动,还跪在那里。膝盖有些疼,地板很硬,硌得骨头疼。
有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抬起头,是林曼。林曼弯腰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你演得真好。”林曼说。
叶浣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巾是那种干硬的,旅行装小包纸巾,和姜愉以前递的不一样。以前姜愉递的纸巾是软的,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她记得那个触感。
“谢谢。”叶浣说。声音有些哑。
林曼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叶浣站起来,膝盖疼得她皱了一下眉。她走到墙边,靠着墙,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纸巾掉进去的声音很轻,啪嗒一下,然后就没了。
她想起姜愉递纸巾的动作。每次都是同一张,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她面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那张纸巾是什么牌子,只记得姜愉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姜愉说“因为你每次都坐那个位置”。现在她不坐那个位置了,姜愉也不递纸巾了。
拍摄第四周,叶浣在片场看到姜愉被导演骂了。
不是因为演得不好,是因为走位偏了。古装戏的走位要求很严,偏一点点,镜头就抓不到脸。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脾气不太好,声音很大,整个片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姜愉。姜愉站在那里,穿着戏服,头发盘着,脸上没有表情。她听完了导演的话,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位置。
叶浣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姜愉的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看着剧本。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说“姜愉今天状态不好”,说“她连续拍了好几天了,太累了”。
叶浣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想走过去。想问她“你没事吧”,想给她递一杯水。但她没有。她已经没有资格了。是她自己退出了那个位置,就不该再占回去。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收工后,叶浣在酒店走廊里遇到了姜愉。
姜愉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还没卸。眼线有点晕,眼下有青黑。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叶浣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房卡。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走廊的灯是声控的,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你看到了?”姜愉问。
“什么?”
“今天被骂。”
叶浣看着她。“嗯。”
姜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走廊的灯又灭了,黑暗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姜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叶浣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叶浣想了想。“是觉得,你也是人。”
灯亮了。姜愉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快忍不住的红。
叶浣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很堵。她想说对不起。不是为了分手,是为了她让姜愉等了那么久。发了那条消息之后,她以为姜愉会回“好”,或者什么都不回。但姜愉回了“你认真的”。她说是的。然后姜愉再也没有发过消息。
她不知道姜愉那晚有没有等,有没有看手机,有没有把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姜愉哭了没有。
“叶浣。”姜愉叫她。
“嗯。”
“你恨我吗?”
叶浣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姜愉会问这个。恨她什么?恨她没有挽留?恨她没有来找她?恨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
叶浣摇头。
“不恨。”她说。
“为什么?”
叶浣低下头。她的眼眶红了。她忍了很久,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你没有做错什么。”她说,“是我配不上你。是我说了分手。是我走的。”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叶浣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在数时间。
姜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开门,关门,安静了。
叶浣走过去。
是一盒润喉糖。铁盒子,薄荷味的,她常吃的那个牌子。盖子打开过,少了一颗。
她不知道那颗是谁吃的。也许是姜愉在来这里的路上,也许是等的时候,也许是某一个她不知道的夜晚,姜愉打开这盒糖,取了一颗放进嘴里,凉意散开,和想念混在一起。
叶浣把那盒糖攥在手心里,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化妆间的桌上没有水。
叶浣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桌面。那些圆圈还在,排成一排,像一串省略号。她倒了一杯水,凉的,喝了一口。
她想,这杯水断了。她画了那么多圆圈,是想告诉自己不要习惯。但习惯早就养成了。从大一那年冬天就养成了。姜愉递给她保温杯的时候,说“喝点热水再走”。她喝了,就戒不掉了。
收工后,叶浣回到酒店,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
她蹲下来,打开。里面是一碗粥,还热着。红枣枸杞粥,甜丝丝的。旁边有一张纸条,写着姜愉的字:“早上忘了。喝。”
叶浣端着那碗粥,站起来,打开房门,走进去。她坐在床边,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稠,米粒煮开了花,甜丝丝的。
她把粥喝完了,把碗洗干净,把保温袋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姜愉发了三个字:“收到了。”
对方秒回了一个字:“嗯。”
叶浣看着那个“嗯”字。以前她不懂这个“嗯”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它不是“我还在”,也不是“我想你”。它是“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收到了。我知道你喝了。我知道你还在。
那就够了。
窗台上的小雏菊还开着。白色的小花瓣在月光下很安静。
叶浣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拍戏。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从前。但她知道,姜愉还在。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