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和雨水 第3章 鱼和雨水

晚饭的时候，江然和妈妈商量着去北京的事。妈妈满脸亏欠，说是那段时间正好要和爸爸出国参加培训。父母都是从事翻译工作的，长时间需要在国外交流，江然能体谅他们，但是有些时候依旧觉得委屈。

比如，现在。她眼眶微微泛红，咬着牙不说话，僵持了几分钟后还是妥协：“没事的，那我问问另外两位同学。”

她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拿出了《寻归荒野》，记着三个人电话号码的纸条也夹在里面。

纸条上的笔迹已经微微晕开了，江然纠结了一下，还是给陈以薇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反反复复删了再编辑，最后依旧不尽人意：“以薇学姐晚上好，我是江然。冒昧问一下你是一个人去北京吗？因为那段时间爸爸妈妈在出差，所以我想找一个伙伴:D ”

没有回复，江然默数着三分钟的消失，依旧没有。她索性关上手机，拿起手边的《寻归荒野》。

那是必读书目上随便挑来的一本书，原本只是被名字吸引，觉得寻归荒野辽阔又大气。会有狂奔在星河下的野兽，也会有夭折在雪夜里的春天，生灵万物总会给此刻过于规整的生活带来某些启示。而现在，当这本书从纪池手里接过来时，那些宏大的感受统统变得无关紧要，她只是无比小家子气地想着，纪池看书的时候会在想些什么呢？

书本扉页上除了书名、作者名，还有黑色中性笔写的一行编号：I712.095/C1，就像一行数字密码，打开了通往荒野与开花沼泽的大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很多不一样的笔迹，崭新或古老，端正或扭曲，某些笔画的墨水氤氲开来，记下了久远的时间。

江然盯着最后一行崭新的铅笔字：“亲近自然不容易，不是物理距离的简单缩短，而是人与自然之间哺育与回报这一过程的自动发生，这就是寻归的意义。”右下角的时间是2013年7月10日。

张弛有度，赏心悦目。

铅笔的痕迹很轻，笔划清晰，石墨有着特有的细腻光泽感，在台灯下明明晃晃。江然回忆着纪池从书里抽出铅笔，轻轻握着墨绿纹理的笔杆，他的指头几乎没有用劲，但是手背的青筋脉络依旧明显。她又开始想那只铅笔，大概用了很久吧，中等长度，似乎是用小刀慢慢削出来的，整齐而光滑。

而握笔的人呢？

好可惜那扇厚重的书架严严实实地挡掉了许多漂亮的画面。比如纪池待在安静的图书馆角落，半个身子泡在阳光当中，长久地一动不动。偶尔灵感闪过，眼睛里霎时熠熠生辉，然后一气呵成地写下那行字，并习惯性地在右下角记录好时间。

江然恍惚了很久，回过神时突然心血来潮，翻了好久的笔袋，最后只找到一只用来涂答题卡的专用铅笔。她小心翼翼地在那行字下方写了一句回话，过粗的铅芯让她的字迹显得无比拙劣，江然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几回，最后落了一声轻叹。

这时候恰好有电话进来，江然盯着数字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陈以薇的。

电话那头先开了口：“请问是江然吗？我是陈以薇呀。”

“是我，学姐晚上好呀。”

“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没有。”

“是这样的…去北京的事情，我的行程还没确定下来，但是七月下旬会在杭州参加数竞的培训，有个一起上课的朋友也进了决赛，我可能会和她直接过去。所以…你这边就有点抱歉了。”

“没事的没事的，本来就是麻烦你了。”

“我帮你问一下纪池有没有时间吧，你一个人去的话我也不太放心。”

“啊…那好，实在麻烦学姐了。”

江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落，陈以薇又安慰她：“别太担心啦。”

“谢谢…”她还想说些什么，短暂停顿了几秒之后突然失去了勇气，草草地说了一句“那我就先挂了，学姐早点休息吧。”

手机已经微微发烫，江然把陈以薇的电话号码存到通讯录里之后，又继续翻着《寻归荒野》，她心理隐隐期待着什么，比如再找到江然的笔迹，又比如一起去北京。

她来回翻着书，偶尔会在整齐的宋体字下面能看到铅笔淡淡画出来的线，还有诸多时间的痕迹：褪色的蓝色墨水，被压扁的蚊子尸体，风干的叶子书签……她盯着这本借来的书，侧面还盖着“平野中学图书馆”的字样，鲜艳的大红色，规规矩矩的椭圆形印章，脑子里忽而闪过的一个让自己都惊觉诧异的念头。

江然想的是，有必要去重新买一本《寻归荒野》，然后把新书赔偿给校方。

莫名其妙，就这样萌生出来的念头。

等了一会，手机还是一直没动静，江然有些丧气地锁屏又解锁，亮暗交错中觉得虚无混乱。她在脑子里设想了诸多未发生的事件，比如从家里出发去高铁站，比如在陌生城市里艰难地找方向，比如回程时候未可知的心情。一切的设想都缺乏严格的逻辑线，混乱而随机地冲撞进脑子，昏昏沉沉。

妈妈敲了敲房间门，然后是开锁的声音。她探头问了一句：“然然，生气了？”

“没有。”

“现在是这样的啊。”妈妈就着床沿坐下来，“我刚刚联系了一个在北京的同事，要是你的同学不方便的话，我让她去接你，你看这样行吗？”

“不用了。”江然脱口而出，“他们方便的。”

她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和决心，或许也掺杂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在里面，总之江然不想让父母感到为难。但是转念一想，事情最差的结果只不过是自己一个人去北京。

妈妈听到后有些吃惊，顿了顿说道：“这样啊，那车票酒店什么的都需要提前定好的，不然到时候订不到的。”

“我知道，我自己来吧。”她含糊地应付过去。

“行吧。”妈妈起身，“那你和那两位同学多联系联系，请人家吃个饭什么的。”

“知道了。”

锁重新落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江然微微叹气，短暂地放空之后查了查去北京的高铁还有学校附近的酒店，满屏幕眼花缭乱的数字和杂乱无章的图片让她觉得有些为难。她将整个页面从头到尾来回翻了好几次，脑子里依旧一团糟。

＊

而此时的纪池，脑袋里同样一团糟，调侃，欢笑，瓷碗叮当，酒杯相撞。

外公六十岁寿宴张罗了很大的阵仗，亲朋好友以及他带过的许多学生们全都来了。在诸多或熟悉或生分的面庞中，纪池有些烦躁。

其实前半场还好，他和同辈们坐在一桌，气氛轻松愉快，偶尔也能聊上一会儿。到了后半场，家里的几位叔叔舅舅们轮番来敬酒，他被怂恿着接连灌了几杯白酒下去，胃里开始烧的不行。

纪池旁边坐的是二舅家的男孩，还小，在念初二，盯着晶莹清透的白酒跃跃欲试。他爸全都看在眼里，有些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汪辰林你想干嘛，我先警告你啊。”

“哦。”男孩不情愿地收敛目光，抿了抿手边的橙汁。

“真不好喝。”纪池侧身安慰他，“我喝完难受死了。”

他是真的难受，胃里的灼烧感不断蔓延，直直冲到嗓子眼，然后是整个脑袋，恍恍惚惚。

“哥哥你没事吧，你的脸现在超红。”汪辰林看着他的脸颊连同后颈烧红一片，心里微微发怵。

纪池微微摇头：“我去外边透透气。”

“那我扶你出去。”

白酒的后劲愈发强烈，纪池缩在酒店大堂的沙发里脑袋昏沉。他单手虚掩住半张脸，挡住强烈过曝的灯光，眯着眼睛一言不发，像是在熟睡。汪辰林识相地没有吵他，安静地坐在沙发另一头，无所事事。

直到传来连续的震动声，汪辰林扭头看到滑落在沙发上的手机亮着一串号码，他才犹豫不决地拍了拍纪池：“哥，你醒醒，电话响了。”

纪池不情愿地转了个身，短暂的不理睬之后又伸手捞过手机，低低地问了一句：“嗯？”

那边的陈以薇好像刚刚摁掉吹风机，声音由嘈杂变得清晰：“是我呀，就是想问问你到时候是打算一个人去北京吗？”

“嗯。”

“那你方便的话，捎上小学妹呗？”陈以薇的语气里带了点哄骗和怂恿的意味。

“不方便。”

纪池暑假里去北京不只是因为作文比赛，老早之前他就联系好了生命科学院的导师，答应让他跟进一个实验项目，所以这样算下来他七月中旬就得到北京了。

“啊不是，你不正好一个人吗？怎么不方便了。”陈以薇没有想到纪池拒绝的这样干脆，继续说道，“江然她爸妈那会儿得出差没法陪她，我们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离家那么远吧。”

听到江然名字，纪池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停顿了几秒，想起下午见到江然的画面。记忆模模糊糊的，丢失了很多细节，但是印象依旧很深的一点是她的手臂上有块小疤，应该是接种疫苗时留下来的，颜色泛白，微微凹陷，像一只微型金鱼。

纪池脑袋疼，他不打算细想，应付道：“再说吧。”

陈以薇提了提音量：“什么叫再说啊，大哥，你给个准话成吗。”

“我自己和她说。”

“行，那你别忘了。”

挂掉电话之后，纪池更加烦躁。似乎忽然间江然去北京的事情莫名其妙就成了他需要负责的事了。内心倒也并不排斥，只是一想到陈以薇说小姑娘可能得一个人出远门了，他就有些于心不忍，那种感觉好像在把一头家养的小金鱼无情地丢到汪洋大海里。

真是让人头疼啊。

谁第一次见面就盯着人家打疫苗的疤看啊！

不怀好意！不怀好意！不怀好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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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鱼和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