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星宁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她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小棠又不在房间里,敲门声还在继续,砰砰砰,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急切。
“来了。”她掀开被子,披上外套,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酒店工作人员的制服,满脸焦急。看到她,他明显愣了一下——也许是因为认出她是谁,也许只是因为她的脸。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
“小姐,请到大堂集合。经理受伤了,所有人都要去大堂。”
祝星宁心里一紧:“经理受伤了?怎么回事?”
“外面……有人想闯进来。”那男人脸色发白,“经理去拦,被推倒了,头撞在台阶上,流了好多血……”
祝星宁没等他说话,就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动。她跟着人群往楼下走,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有人想闯进来?是谁?是那些逃难的人,还是……叛军?
大堂里已经乱成一团。滞留的旅客挤在那里,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有人在用不同的语言争吵。几个酒店工作人员被围在中间,手足无措,完全控制不住局面。祝星宁站在电梯门前,看着这一切,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秩序崩溃”。
“我们要出去!”
“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
“外面的人都在逃,我们为什么不能逃?”
“给我们一个说法!”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挥舞着拳头,脸红脖子粗。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声音越来越大。
祝星宁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里躺着一个人——那是酒店经理,身上盖着毯子,一动不动。旁边蹲着两个工作人员,其中一个在打电话,另一个在抹眼泪。
祝星宁想起昨天那个在广播里说话的声音——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他告诉他们“酒店将保障大家的基本生活需求”,让他们“保持冷静,配合工作人员的安排”。现在他躺在那里,不知生死。
人群还在骚动。有人开始推搡工作人员,有人试图往门口冲。门口站着几个当地的保安,手里拿着警棍,但面对几十人的冲击,他们明显也在害怕。
祝星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看到了傅云深。
傅云深从侧面的楼梯走下来,身后跟着他的团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比昨天西装革履的样子随意了一些。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面前的混乱,不过是一场需要处理的普通问题。他径直走向人群中央。
“让一下。”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前面几个人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他走到那几个酒店工作人员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经理,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打电话的人。“联系上医院了吗?”
那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是他来问。但傅云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联……联系上了。”那工作人员说,“但医院说现在情况紧急,他们只能派一个人过来,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傅云深点点头,又问:“酒店还有多少工作人员?”
“十……十五个。”
“都在这里?”
“都在。”那工作人员指了指周围的几个人,“就这些了。”
傅云深扫了一眼那十五个人——有穿着制服的,有穿着便装的,有年轻的,有上了年纪的。他们站在人群里,被上几十双眼睛盯着,一个个手足无措。他收回目光,转向人群。
“各位。”他说,“请安静一下。”
人群还在吵,没人理他。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请安静一下。”
还是没人理他。
傅云深没有再说第三遍。他走到旁边的一张桌子前,拿起桌上的一个陶瓷艺术品摆件,往地上一摔。
“砰——”
陶瓷碎裂的声音刺穿了所有的嘈杂。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傅云深站在那里,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碎片。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仿佛刚才摔艺术品的不是他。
“现在,请听我说几句。”他说。
没有人说话。
祝星宁站在电梯门前,看着那个男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见过很多种掌控局面的人。有靠嗓门的,有靠权力的,有靠恐吓的,有靠讨好。但傅云深不一样。他就只是站在那里,说着话,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
“我是傅云深。”他说,“华国人,我和你们一样,是被迫困在这里的旅客。我没有权力命令任何人做任何事,我也没有能力保证任何人一定能活着离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但是,如果你们继续这样闹下去,结果只有一个: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傅云深没有管他们,继续说:“经理受伤了,工作人员只有十五个。你们有五十多人。如果他们被你们吓跑了,如果酒店的秩序彻底崩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人心里。“外面有叛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过来。酒店的物资是有限的,食物、水、药品,都需要人管理、分配。如果现在把秩序搞乱了,等叛军打过来的时候,你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人群安静下来。
那个刚才还在挥舞拳头的男人,这时候也收回了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云深看了他一眼,说:“这位先生,你刚才想出去。我能问一下,你出去之后打算去哪里吗?”
那男人愣了一下:“我……我去找大使馆。”
“你知道大使馆在哪里吗?”
“我……我可以问。”
“问谁?”傅云深说,“外面正在打仗,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你出去之后,是打算站在路口举着手机找信号,还是打算拦一辆叛军的车问路?”
那男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傅云深没有再理他,转向人群。“我的建议是:留下来,联系大使馆,等救援。但同时,我们不能干等着。我们需要自己组织起来,管理物资,维持秩序,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他顿了顿,说:“如果大家信得过我,我可以帮忙。如果信不过,你们可以继续刚才那样闹。我保证,我不会拦着。”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口了:“你说怎么组织?”又有人说:“我们听你的。”还有人说:“你看起来比他们有办法。”
祝星宁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如果每个人都对自己的问题负责,这个世界会简单很多。”现在,他不是在负责自己的问题。他是在负责所有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