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明明暗暗。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祝星宁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感觉身体被海风吹得发僵,但不想走。她不想一个人待着。也不想和这个讨厌的人待着。但这里,好像只有他们两个。她又想起那句话——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祝星宁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你怕吗?”祝星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声音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傅云深转过头来看着祝星宁。月光下,他的脸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怕什么?”他问。
祝星宁指了指远处那片火光:“那个。”
傅云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怕。”
祝星宁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她以为他会说“不怕”,会说“有什么好怕的”,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他只说了一个字:怕。
“你呢?”他问。
祝星宁点点头:“怕。”
“怕什么?”
祝星宁想了想,说:“怕死在这里。怕我爸妈永远不知道我最后在想什么。怕我经纪人为了找我把工作都丢了。怕网上那些人说我是活该,非要坐这班航班去巴黎看秀。”她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对一个陌生人说了这么多。
但傅云深没有嘲笑她,也没有像前天那样教育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怕的东西,比你少。”
祝星宁看着他。
“我祖父在医院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这次去巴黎,是为了给他找一个人,一个能救他的人。如果我死在这里,他应该也会死。”傅云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祝星宁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云深没有再看她。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火光。
远处的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声响——那似乎是机场方向传来的炮声。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边缘,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看着同一个方向。谁也没有说话。但祝星宁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云深先动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祝星宁。
祝星宁低头一看——是一块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某个她认识的牌子。
“吃吗?”他问。
祝星宁看着他,没有接。
“怕我下毒?”
祝星宁摇摇头,接过来。她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苦中带着一点甜。“谢谢。”她说。
傅云深没说话,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自己剥开,咬了一口。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天台上,吹着海风,吃着巧克力,看着远处的火光。
“你的助理呢?”祝星宁问。
“睡了。”
“你的团队呢?”
“也睡了。”
祝星宁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一个人跑上来吹风?”
傅云深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是一个人?”
祝星宁没说话。她确实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一个人跑到天台上。也许是因为不想让小棠看到她的脆弱,也许是因为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可以不用伪装。
傅云深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祝小姐。”他说。
“嗯?”
“前天的事,对不起。”
祝星宁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傅云深没有重复,只是说:“你听到了。”
祝星宁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睛看着远处的火光,看不出任何表情。她忽然想起在餐厅里,他对她说的那些话——规则,能力,先到先得。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忘。但现在,他说对不起。
“你是说哪件事?”她问,“是拒绝借电话?是教育我的粉丝?还是你们包餐厅让我们吃不上饭?”
傅云深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是。”
祝星宁没有说话。
傅云深继续说:“那部电话里有重要的数据,不能随便给别人用。但我的话说得确实有问题。餐厅的事,是我的团队安排的,我没有考虑其他人的情况。至于你那些粉丝——”他顿了顿:“我不该对她们说那些话。”
祝星宁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讨厌这个人。但她也听出来了,这个人不习惯道歉。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是僵的,表情是僵的,整个人都是僵的。就像一个从来没说过对不起的人,在努力学着说。
“你是第一次说对不起吗?”她问。
傅云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祝星宁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傅总,你知道吗?”她说,“你刚才那个‘对不起’,说得特别不自然。以后要是再说,可以提前练习一下。”
傅云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问:“你经常说对不起?”
祝星宁想了想:“经常。对工作人员说,对粉丝说,对媒体说,对导演说,对投资方说。有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有时候是为了让别人好过一点,有时候只是为了把事情翻篇。”
傅云深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起来很累。”
祝星宁愣了一下。累?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道歉,习惯了陪笑,习惯了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只给别人看那个叫“祝星宁”的商品。“还好。”她说,“我早就习惯了。”
傅云深没有再说话。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更近了。两个人的身体都微微一僵。祝星宁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也许是因为距离近一点,会让她觉得安全一点。傅云深没有躲。他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星宁打了一个喷嚏。傅云深看了她一眼,“下去吧。”他说,“明天不知道会怎样。”
祝星宁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向天台门口。祝星宁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傅云深站在月光里,目光落在远处的火光上。“傅云深。”她叫他的名字。
傅云深转过头来。
祝星宁说:“你刚才的对不起,我收下了。但你别指望我会对你改观。”
傅云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笑吗?祝星宁不确定。
“不需要。”他说,“祝小姐,晚安。”
祝星宁没再说话,转身走进楼道。电梯门关上的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天台上,她叫他“傅云深”,而不是“傅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变成了一个和她一样,会害怕、会道歉、会站在天台上释放压力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