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封 第56章 北冥有鱼

容凛和木沉溪跟着人群下山，走了还不到半山腰，空中的一架飞行器突然炸了。

爆炸的声响吓得人群骚动，人们并没有慌张，而在短时间内就都选择了纷纷驻足观望。

空气还在传递着爆炸的震颤和余热，高空中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红色烟雾团。

很快，揪心着的观众们看到下坠物中忽然膨胀出了一个圆鼓鼓的“蘑菇”，下面还吊着一个人，那个人蹬了会儿脚才安稳下来，然后就不停地冲着地面挥舞着双手。

容凛和木沉溪站在人群里不禁担忧了起来，附近的人群虽然不再走动，那也是因为判断到爆炸波及不到这里才做出的默契决定。

那些下落的飞行器残骸都是危及性命的存在，因此爆炸下方的人群一定会四处逃散躲避，就很有可能产生混乱。

“去帮忙！”木沉溪说着就从人群里跳了出来，他脚踩着咒阵升空，以一跃几十米的速度朝着爆炸下方赶去。

人群的惊呼一阵又一阵，看到空中有两个如同仙人般身手敏捷的高手正如履平地般飞速前行，他们脚下踩出的咒阵就像一朵朵迅速炸开又慢慢消散而逝的烟花。

两人一前一后地奔着山下而去，在逐渐临近那些下坠的残骸的时候，他们同时抬手结印，并迅速将那些咒阵干脆利索地甩了出去。

人们用视线追随，能看到一道道移动迅速的金色闪光精准地打到了那些残骸下方，它们托举住了迅速下落的残骸，为躲闪逃离的人们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等那附近的人群逃散干净了，咒阵才托着那些大小残骸慢慢落到了地面。

容凛和木沉溪确定可以安心地功成身退后，又悄悄地躲过人们的注意重新混入了人群之中，他们准备上桥去往终点所在的另一座岛屿了。

上了桥的容凛忽然转身拉住了木沉溪的手，还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防止被人群挤散！”

桥面不及地面，空间更加局限。他们刻意走在桥栏边，这样还可以看到美丽的湖面。

太阳升起后的湖面水雾并不会逐渐变少，恒温冰凉的湖水会一直不断地与夏日的高温对抗着，所以雾气有时候反而会更多。

“这里的人们湿气不得重死了。”容凛这回没看到美景，反倒觉得闹心。

这一句话把正觉着这里果然景色如仙境的木沉溪逗笑了，他微笑着看着容凛说道：“不会的，适者生存，总会有对策的。”

容凛回头看着木沉溪，觉得他笑得十分柔和，似乎愈发的比过去更让他心动不已了。

木沉溪看着他的视线忽然转移了开，疑惑着一下子看向了高空。

容凛心想，那些飞行器应该没这么快就到这里吧？于是也抬头跟着看了过去，结果就在并不很高的云层里发现了一条游动飞行的巨龙。

他差点惊呼出来，握了握木沉溪的手问道：“是那条龙吧？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木沉溪摇了摇头，重新微笑着看向了容凛：“可能，也是在看比赛？”

容凛观察了一下四周的人们，发现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到空中的情况：“沉溪哥哥，那条龙应是对他们隐身了，好像只有我们俩能看见。”

“嗯，也不知道那两个人有没有看到。你师妹对它很感兴趣啊……”

听到木沉溪提起了那两个人，容凛忽然忍不住笑出来：“哈哈……沉溪哥哥，你猜我师妹为什么会对那条龙很感兴趣吗？因为龙鳞可是好东西，她绝对想扒一片收藏！龙的这副状态这要是被她撞上了，你就看她干不干吧。”

“对呀，我怎么把这一点忘了……”木沉溪有点无奈地说着，“我还真以为她对那条龙化成人形后的样貌很感兴趣呢。”

“她才不会那么喜欢关注外貌呢……”容凛说道，“虽说琼萧本身就生得漂亮，身边也总会被引来不少好看的小公子，但她从来不期盼什么男欢女爱。她可是连哥哥你都不犯花痴哎，那条龙化成人了之后再好看也肯定没有哥哥你好看，她顶多感叹夸赞几句就过去了。”

木沉溪笑了笑，琼萧性子会这样和她的经历有一定关系，但她的内心其实也是很有温柔细腻的一面的。

“她这样很好了，不用拘束于世俗的眼光活得自由自在。在不在意人的外貌也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有时只是个人喜好而已。”木沉溪说着又看向了容凛，“相比较而言，你要比她更注意外在了。你总是时不时说夸我好看，都快和我父亲一样了，你可不要像他那样过于注意外在……”

“不！只注意外在的人怎么会把你内外都生养得这么好看呢？”容凛咧着嘴笑着，说完话，耳朵都微微泛红了。

木沉溪被说得也有点不知该怎么回答了，他只好抬手轻轻揉了揉容凛的头，不知怎的，忽然间特别想把他的头发揉乱。

人群的行走速度开始慢慢加快了，他们已经可以听到远处的空中传来的轰鸣声，那些飞行器已经靠近桥这里了。

终点设立在另一座岛的码头，那里是千桥镇吃水最深的港口，也是规模最大的港口。

终点站的岛屿俗称鲲岛，虽然不是最大的岛屿，但因为其周围的水格外深，岛屿延伸到水下的部分呈现出了一个几乎垂直的深沟。结合传说解释，鲲岛的原型本体就是一条脊背和鱼首都比较高耸的巨型鱼。它本是最大的那条鱼精，死后也应该是最大的那座岛，但因为它死掉之后在此处砸出了一个深坑，所以才导致露出水面的部分变小了。

鲲岛的大部分岛体都在湖底，人们探索的时候进行过简单的测量，确认了它的实际体积。只不过变成岛屿之后这种称呼方面的事情早就成了习惯，并且也没什么用处。所以鲲岛只能有一个最大鱼的名称，却失去了千桥镇最大岛的排名。

神龙带着琼萧和凉煞赶在大量人群到达终点之前降落在了附近一座建筑的屋顶，那里视野很开阔，已经可以看到空中正在赶来的飞行器了。

“哎，我看到客栈的那架飞行器了！”琼萧兴奋地指着空中说着，只是还看不出来谁先谁后。

凉煞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着，还得一会儿才能飞过来呢。

琼萧也是看出来一时半会儿飞不过来，于是忽然看着神龙，还往他身边靠了靠，试着与他说起了话来。

“神龙大人，您就住在千桥镇，您应该是比较了解这些天上飞的东西吧？”

“略有了解，这里的人们都很智慧，也很喜欢钻研各种新奇的事物。我很早就知道了这种叫飞行器的发明，但今天是头一回看到它们集体飞了起来，确实很神奇。它们完全不依靠术法飞行，依靠的是气流和其他动力。感觉用不了多久，普通人也可以借助这些发明飞起来了。”

“是呀，我来这里也真是长见识了，感觉跟来了个新的世界一样，和外面差太多了！”

凉煞歪头看着说话的两人，总觉得琼萧有点怪怪的。

听了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会儿，天上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了，飞行器已经加速冲着港口的降落点冲了过来。

琼萧这才慢慢被转移了注意力，又一次抬头寻找那架五颜六色的巨大金属鸟了。

接二连三地，飞行器的高度开始降低，它们在做着降落的准备。

进入了尾声的比赛，节奏变得非常快了。

最先落地的是一架外形像一条鱼一样线条流畅的飞行器，它起飞的时候并没有给人们留下多深的印象，却出乎意料地拿到了比赛的第一名。

紧随其后的就是他们所住客栈的那只彩色大鸟了，它与那条鱼状飞行器只以一个十分微小的落差拿到了第二名。

“第二名哎！”看热闹的琼萧还是很激动地要欢呼起来了，“可惜就差一点就能第一了。”

在人群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中，这场飞行比赛落幕了。接下来就是颁奖环节，开始前有个准备流程的时间，大家就稍微等了一会儿。

这时的琼萧又和神龙搭话了：“神龙大人，您是要看完了颁奖典礼再回去吗？”

神龙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那我可以再跟您提个要求吗？”琼萧问完又变得有些犹豫了。

“你还要什么？”神龙微微皱起了眉，这次倒是能看得清楚他有了表情变化了。

“……呃，这个……”琼萧变得支支吾吾了，看起来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神龙见状说道：“看你很为难的样子，若是个能让你犹豫不决的请求，我可以给你点时间让你好好想一下。”

琼萧也不知做了什么心理斗争，一会儿工夫呈现了各种难以理解的表情，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能抱您一下吗？”

“什么？”神龙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旁边的凉煞抿着嘴超级想笑。

“你……抱我一下？”神龙的诧异里还有点慌张，甚至似乎还有点生气。

凉煞憋着笑，简单一想，修成这种级别的神物，几千年的修行定然是保持清心寡欲的。这突然冒出一个漂亮姑娘跟他要求拥抱一下，它肯定会有些不知所措的。

可再一转念，琼萧怎么会突然要跟人拥抱呢？于是他又敛住了笑意盯住了琼萧。

神龙确实被琼萧的要求问住了，他先是眼睛四处乱瞟了一番，然后求救似地看了眼凉煞。

很快，神龙不知想到了什么平静了下来。他稳住了心神问道：“姑娘你会不会要求的太多了？”

“就抱一下而已啊……”琼萧似乎也在努力平复情绪。

“男女授受不亲！”神龙一本正经地说着，“姑娘还请专一一点，莫还要当着人的面撩拨我！”

“啊？”琼萧顿时一脸问号，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神龙“咻”的一下隐身离去了。凉煞不憋着了，紧接着故意夸张大笑了起来。

“啊？”琼萧又顿时一脸无语，人也变得激动了：“他什么意思啊？”

她转身又哭笑不得地对着凉煞指责：“你笑个屁啊！他居然说我勾搭他！他居然说我和你有一腿！什么人啊这是！呸，什么龙啊这是……”

“你可别说人家龙的不是了，人家清修几千年，不碰女色不容易。你突然要求跟人家抱一下，他肯定懵啊。”凉煞脸上还挂着笑，“不过，你为什么要求跟人家抱一下啊？你不会真的就只是想跟他抱一下吧？刚刚咱们俩可都骑在人脑袋上了啊。”

琼萧泄了气也不恼了，三两步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解释说：“龙鳞！我想跟他要一片龙鳞。可是这个要求我实在说不出口啊，而且他也肯定不会同意的！早点想到就好了，他化龙的时候我可能就搞到手了。”

“所以抱一下是……”

“嘿，抱一下可能会趁机偷到一片……”

“……”

琼萧把自己都整笑了，还给凉煞整无语了。

过了一会儿，凉煞才又感慨道：“真以为你突然转了性子有了什么新想法了呢，弄半天脑子里还是只有你的药。”

“我只热爱我的职业！”琼萧还沉浸在刚刚的好笑情节里。

码头上忽然奏起了鼓乐，还响起了雷鸣的掌声，原来是颁奖仪式开始了。

两个人看着热闹还一边寻找人群里的容凛和木沉溪，但是人太多了，半天都没找到。

“这两个人干嘛去了？”琼萧找了半天只好暂时放弃了，他们决定继续坐在屋顶等活动结束，到时候人散了应该就好找了。

“喂！”琼萧忽然看着凉煞问了起来，“你们杀手怎么清修啊？”

凉煞刚蹙上眉，就听她自说自地又问道：“是不是吃什么绝情的丹药之类的，要是动了情，毒药就会发作让人生不如死这样？”

“你话本小说看多了吧？”

“哎，那你们斜月廊还是挺人性的啊。”

“何出此言？”

琼萧认真了起来：“你看啊，你们斜月廊接的委托任务都是要先经过审核的，审核通过了之后还是贴到公告板上由你们自己选择接哪个任务，这个规定就很自由啊。真正没人性的杀手组织可是狼溪阁，他们隶属皇帝，任务只能听从上面的安排，性命根本都不属于自己的。虽然做的事情也是有为了家国大义，但是整体气氛要比你们严肃多了。”

凉煞眉头舒展了开，她说的也算对。

“还有啊，就看你现在的情况就行了。你都跑出来跟别人出去玩儿了都没人喊你回去，摸鱼摸得这么严重还不开除你很人性了好吧！”

“我跟你们出来玩儿的期间里也一直在接任务偷偷做的。每个人都有任务记录，每个月上面也会看每个人的工作情况的。差不多够数了才行。”

“这样啊，都没看出来你还挺辛苦。每月考核这个很正常，打工人当然得看你工作完成情况了啊。你刚刚也说了哎，数量够了就行了，还不看你内容。”

凉煞笑了一下：“说得轻松，工作内容也一样有会丧命的。”

“相对而言嘛……”琼萧强调了一下，“还没说你违规接私活呢。”

“你还没说你们怎么清修呢？管理相对轻松，那是不是就很容易有两个人偷摸在一起的情况啊？”

凉煞叹了口气：“靠自觉。有些时候管得越严厉逆反心理反而更强烈，松弛有度才更容易管理。”

琼萧忽然笑了起来：“这么说，你们斜月廊的杀手可能更接近普通人咯？”

“不了解就不要乱说，杀手就是杀手。就算内心产生了情感，也不会沉迷其中，反而会比常人更容易舍弃。”

琼萧忽然难过了起来：“那就像我们这样出生入死过的人，称得上是生死之交的人，你也不会认为我们是你的朋友了是吗？”

“我会断干净的！”凉煞也认真地看着琼萧，“我早已经没有了亲人牵挂，也不可能有朋友，我和你们的接触最多只有委托的链接，任务结束了就会立即切断而已。”

“不会觉得寂寞吗？”

“不会。”

“那我把一部分说过的话收回去了……”琼萧不想继续说下去了，凉煞也没有再开口。

琼萧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凉煞，想着这段时间里的接触，觉得他不是那种毫无感情的冷漠人。他会把不小心踩坏了的玩具修复好还回去。会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发生过的那些事。也会在刚刚发生爆炸的第一时间里紧张下方可能会产生混乱的人群。廿四桥的那晚，在她难过无措的时候，他会耐心地待在身边安抚她的情绪，帮她分析情况……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只是杀手娴熟的演技而已吧？”琼萧默默地想着，有点迷茫。

冷着脸的凉煞此刻心里也有了些想法，他突然有点感谢琼萧的这番话让他想起了快要忘记了的事实。

每个人都多少会被一些过往经历束缚住什么：有的人失去了至亲，他可能会对生死有了看法。有的人被信任的朋友背叛，他可能从那之后就再也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有的人被最爱的人伤害，在那之后，他可能就变得情感冷漠了。

凉煞想到自己，其实他也是被过往束缚了的人。现在同期的杀手里，好像也只有他不幸地赶上了旧制度的尾巴。从那之后他就更加独来独往，不需要身边有他人了。

他又想到琼萧，她也是被自己全家被杀的不幸束缚了十几年的人，从一个无忧无虑的有钱人家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样，为了报仇她也放弃了很多。

在两个人的沉默中，下面的人群也散得差不多了。

也在这个时候，容凛和木沉溪也跳到了高处找到了他们。

“琼萧！”容凛发现了屋顶上坐着的两个人，喊了一声就和木沉溪一起过去了。

“哟，两位哥哥二人世界玩儿得挺好的吧！”琼萧立即打起了精神站了起来。

“当然了！和沉溪哥哥在一起什么不做也不会觉得无聊……”

师兄妹俩人很快就阴阳怪气交流了起来，四个人相处的氛围也恢复成了之前的状态。

玩笑开完的容凛正经道：“路上听说了些这座岛的消息，听起来也挺有意思的。要不今天晚上咱们就在这座岛上过夜了吧？一会儿先去预定一家客栈，然后就回扶摇阁退房，到时好歹祝贺一下客栈那个大哥。接下来再去看看还有什么其他好玩儿的活动可以参与一下，玩儿完了再过来。这样安排行不行？”

“行啊。你先跟我说说这个岛有什么好玩儿的吧？我也有好玩儿的事要和你们说，我刚刚和梁夏还有那条神龙是一起过来的……”

琼萧又变得激动了，还是迫不及待先说了刚刚和神龙一起飞过来的整个过程。

凉煞慢慢站起了身，安静地跟在旁边，又要听着他们吵闹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