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实践回来之后,沈渡和江予舟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就好像一杯原本分层明显的水和油,被轻轻晃了一下,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合在一起。
最明显的变化是,江予舟开始在微信上主动找沈渡说话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的几句——“明天降温,多穿点”“今天图书馆人太多,别来了”“你物理作业第三题做错了”——最后一条让沈渡又惊又喜又慌,惊的是江予舟居然看他作业,喜的同上,慌的是他的物理题居然做错了被年级第一看到了,这是什么公开处刑。
沈渡回消息的速度总是很快,快到几乎让人觉得他二十四小时都捧着手机。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二十四小时都捧着手机——自从加上了江予舟的微信,他的手机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视线范围,连洗澡都要带进浴室放在洗手台上,生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
“沈渡,你已经进化成手机的一部分了。”张远看着他把手机支在水杯前面一边吃泡面一边等回复,由衷地感叹。
沈渡吸溜了一口面条,眼睛一刻都没离开屏幕。
“你不懂,万一他回我了呢?”
张远张了张嘴,想说微信是有提示音,但看着沈渡那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恋爱中的人是没有理智的。
不,沈渡甚至还没有在恋爱中,他只是单方面地在“即将恋爱”的幻觉中。
12月12日,周六。
沈渡正在家里写作业,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江予舟发来的一条消息:“你今天有空吗?”
沈渡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了一百五。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回了一个字:“有。”
发完又觉得这个“有”字太冷漠了,好像在敷衍一样,于是又补了一句:“有!当然有!我今天一天都没事!”
这下又显得太热情了,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沈渡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吗?
江予舟的回复很快就来了:“那出来吧。我给你发个定位。”
沈渡拿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是江予舟第一次主动约他出去。不是在学校图书馆那种“恰好坐在对面”的巧合,不是社会实践那种“刚好分到一组”的安排,而是真真切切的、刻意的、主动的——约他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江予舟发完那条消息之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又坐下来,把编辑好的定位删掉,换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又换了一个更近的地方,最后选了他家附近的一个咖啡馆。
然后他又纠结了——这个咖啡馆会不会太无聊?第一次约人出去应该去更有趣的地方吧?但是太有趣的地方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江予舟从小就是个极其理性的人,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会反复推演,确保每一个步骤都在掌控之中。但此刻他发现,在面对沈渡的时候,他的理性系统完全失灵了。他就像一个没有导航的车,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儿开。
最后他放弃了纠结,把定位发了过去。
反正,他想,沈渡大概也不会嫌弃吧。
沈渡当然不会嫌弃。
他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整整二十分钟,在咖啡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太早了会显得自己很急切,于是绕到旁边的巷子里躲了五分钟,又觉得这样做作得离谱,于是又绕了回来,正好看到江予舟从远处走过来。
那天江予舟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本书,步伐不快不慢。
沈渡站在原地,看他一步一步走近,心跳声大得他怀疑整个街道都能听到。
“等很久了吗?”江予舟走到他面前。
“没有,我也刚到。”沈渡撒了个谎,耳朵尖红红的。
他们走进咖啡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渡点了杯热巧克力,江予舟照例点了美式咖啡。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前兆。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找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沈渡试探着问。
江予舟低头搅了搅面前的咖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沈渡面前。
沈渡愣了一下,拿起来打开——是一张音乐会的门票,钢琴独奏,时间是下周六晚上七点半。
“我……”江予舟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下周有场演出,在一个小音乐厅,不是什么大的场子,观众也不多。我本来没打算请任何人来的,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渡捏着那张门票,感觉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他看着票面上印着的曲目单——肖邦、德彪西、拉赫玛尼诺夫——他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这些名字他只在电视上听过。但他知道,台上的那个人会是江予舟。
“我会去的。我一定去。”沈渡声音有点哑。
江予舟抬起眼睛看他,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像碎了一池的金子。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嗯”。
那天他们在咖啡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沈渡写他的数学卷子,江予舟看他的书,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图书馆里那种“我坐在这里但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看法”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某种默契的沉默。
就好像他们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两个人的对手戏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沈渡实在写不进去数学卷子了,趴在桌上侧头看着对面的江予舟。江予舟正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沈渡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江予舟,你为什么会弹钢琴啊?”
江予舟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说:“我妈是钢琴老师,我从四岁开始被她逼着练的。小时候特别讨厌,每天练琴都像上刑场。后来慢慢发现,有些话说不出来的,可以用琴键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但沈渡注意到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说不出来的话?”沈渡小声重复了一遍。
江予舟没有回答,重新低下头看书,但这一页他看了很久都没有翻过去。
沈渡没有追问。他趴在桌上,侧着脸,目光落在江予舟的指尖上。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搭在书页的边缘。沈渡想象着这双手在黑白的琴键上跳跃的样子,想象着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语如何从指尖流淌出来,变成声音,变成旋律,变成只有懂的人才能听懂的密语。
他忽然很期待那场音乐会。
不是因为他懂音乐,恰恰是因为他不懂。他想用听不懂的方式,去听那个人的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