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农场安排了篝火晚会。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味道和烤红薯的甜香。同学们围着篝火唱歌、玩游戏,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沈渡坐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火光,落在对面同样坐在人群边缘的江予舟身上。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明暗交替之间,他的表情看起来柔和得不像真的。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地看着篝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渡低头看了看手机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下一行字:
12月6日,晴。今天和他一起摘了橘子。他说我细心,会照顾人。他给了我一个橘子,很甜。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的橘子有多甜。
他刚打完这行字,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一个他没有备注的账号,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图片,朋友圈一条都没有。
消息只有一行字:你明天穿厚一点,要降温。
沈渡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脑子飞速运转——他不认识这个号码,对方是谁?为什么要让他穿厚一点?是不是发错消息了?
他正准备回复“你找错人了”,忽然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抬起头,越过篝火望向对面的江予舟。
江予舟正低头看手机,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然后沈渡看到,江予舟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他戴眼镜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但今天他没戴眼镜。
这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沈渡的心跳声在这一刻盖过了所有人。
他低下头,手指微微发抖着点开了那条微信消息。他退出聊天界面,犹豫了片刻,又点开了班级群——他们班前几天刚建了群,所有人都被拉进去了,但沈渡一直没怎么关注。
他在群里找到了江予舟的名字。
头像是一个简单的白色方块。
和给他发消息的那个账号一模一样。
沈渡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江予舟为什么要提醒他明天穿厚一点?江予舟看天气预报了?江予舟是专门看天气预报然后只给他一个人发了消息?
他抬头看向江予舟,对方已经收起了手机,正若无其事地喝茶。
但沈渡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好像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沈渡在那一刻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大胆的、难以置信的猜测——
江予舟是不是……
也有一点点喜欢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野草一样疯长。沈渡整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那条消息,想江予舟说话的语气,想这两个多月来的每一个细节。他把所有的记忆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来印证自己的猜测。
江予舟为什么要喝他每天带的咖啡?因为不想辜负他的好意吗?但江予舟是那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委屈自己的人吗?不是。江予舟如果不想喝,根本不会碰。所以他是想喝的。但他为什么想喝?因为咖啡好喝吗?不对,沈渡是在学校小卖部买的,就是普通的速溶咖啡,江予舟自己买更方便。所以不是因为咖啡本身。
那因为什么?
因为是他买的。
沈渡把这个逻辑推导完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攥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在黑暗里无声地尖叫了整整三十秒。
第二天早上,沈渡穿了两件毛衣、一件羽绒服、一条围巾、一双手套,整个人裹得像一个行走的棉被。
“你是不是要去北极探险?”张远打量着他,满脸无语。
“要降温了。”沈渡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江予舟让他穿厚一点的,他要把江予舟说的每一个字都执行到位,显示出他是一个听话的好男人。
好吧,好男人什么的,先不想了,他目前只是一个单方面坠入爱河的高中生。
但那一天,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沈渡的预料。
上午的活动是分组做农活,沈渡和江予舟恰好分到了一组。他们在鸡舍里捡鸡蛋,沈渡蹲在地上,一只母鸡从他面前走过,昂首挺胸的样子像极了某个年级第一。他正想着这个比喻,那只母鸡忽然停下来,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在他脚背上拉了一泡屎。
沈渡:……
江予舟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笑出了声。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而是真的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的弧度大得像一道彩虹。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从那个冷冰冰的高岭之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因为鸡屎而笑的少年。
沈渡看呆了。
他完全不介意自己脚背上有什么东西了。他只知道,江予舟笑起来真好看啊,好看到他愿意被一百只鸡在脚上拉屎,只要能换江予舟再笑一次。
下午返程的时候,两人没能坐在同一辆车上。
“沈渡。”江予舟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嗯?”
江予舟看了他几秒钟,最后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
那目光和以往都不一样。不再是冷淡的、疏离的,而是带着一种很深的、沈渡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透出了一线光。
沈渡坐上车之后,反复回味这句话,觉得这句话里好像藏着千言万语。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下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他叫我路上小心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我在想,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紧张。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沈渡靠着车窗,看着夜幕一点点吞噬天边最后一缕光。他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江予舟的消息。
“今天很开心。”
只有四个字。
沈渡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点亮,反反复复七八次。然后他打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再打,再删。他有一万句话想说,最后发出的只有一句:
“我也是。”
发完这条消息,沈渡把脸埋进围巾里,整个人缩在座椅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他想,有些感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就已经在彼此的眼睛里了。
车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而沈渡不知道的是,在几十米之外的另一辆车上,江予舟靠着车窗,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嘴角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弧度。旁边坐着的女生多看了他好几眼,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年级第一江予舟,居然在对着手机屏幕笑?
江予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立刻收起了笑容,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低下头,假装在看窗外。
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打开了备忘录。
江予舟从来不在备忘录里写东西,但两个月前他开始写了。第一篇的日期是9月2日,内容只有一句话:“对面那个人今天把同一页书翻了四十七遍。”
第二篇是9月5日:“他今天换了一件新衣服。蓝色不适合他。”
第三篇是9月8日:“下雨了,他没来图书馆。我在想他是不是感冒了。我觉得自己很荒谬。”
第四篇、第五篇、第六篇……他写了整整两个月,每一篇都只有一两句话,每一篇都关于同一个人。
此刻,他翻开了一篇新的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12月7日。他穿了很多。我说的话他都记得。”
打完这行字,他停顿了很久,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可能没办法再把这件事藏下去了。”
车窗上映出他的脸,耳廓在夜色里依然是红的。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沈渡今天的模样——裹着厚厚的外套在鸡舍里笨拙地捡鸡蛋,被鸡屎弄脏了鞋子也不生气只是傻笑,在篝火旁捧着手机呆呆地看着屏幕,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簇小火苗。
江予舟想,他大概是遇到了一件比解所有物理题都难的事情。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着车窗,嘴角又悄悄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