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婷楠没有回林星柒的消息。
不是故意不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WhatsApp显示“在線上”三个字,她看着那行绿色的小字,想起今天下午林星柒食指敲两下可乐罐的声音,想起沙发上那条不属于她的手臂,想起那声拖长了尾音的呻吟。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
“再饮一杯?”刘沚鑫问。
张婷楠摇了摇头。“听日要返工。”
刘沚鑫没有勉强。她把自己那杯威士忌喝完,冰块在杯底发出细细的碰撞声,然后从高脚凳上滑下来,拿起挂在吧台边上的皮包。那是一只黑色的腋下包,皮质很软,边角磨得有点发亮。不是刘氏珠宝会卖的那种款式,大概是在铜锣湾某间小店买的。
薛奕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哋走啦?”
“走啦。”刘沚鑫说。“你几时收工?”
“等多半个钟。”薛奕黎用围裙擦了擦手。“要等个洗碗阿姐返嚟先锁得门。”
“搭的士返去,唔好行路。”刘沚鑫的语气不是商量。“十二点几啦。”
薛奕黎笑了一下,右眉角那颗痣往上扬了扬。“知啦,阿妈。”
刘沚鑫翻了个白眼,推开门走出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张婷楠跟在她后面。四月的香港夜晚还是湿的,中环的斜坡街上行人不多,兰桂坊那边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玻璃。刘沚鑫走在前面半步,中分的长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左边耳朵上戴着的一只小小的银耳钉。
“你今晚返去?”刘沚鑫问。没有回头看她。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张婷楠听得懂。刘沚鑫问的是“你要不要回那个家”。
“嗯。”张婷楠说。
刘沚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街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左眼上方那颗痣在光线下变成一个小小的阴影。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冇嘢。”张婷楠说。
刘沚鑫看了她两秒。“我冇问你系咪有嘢。”
张婷楠没有说话。
一辆的士从斜坡上面开下来,车灯扫过她们两个人。刘沚鑫伸手拦了车,拉开车门,让张婷楠先上。
“我返九龙。”刘沚鑫对的士司机说了一个地址,然后关上车门。“听日whatsapp我。”
她没有说“你有咩事就打畀我”。她只是说的士开走了。
张婷楠坐在后座,看窗外中环的霓虹灯往后退。的士转过一个弯,经过摆花街,经过荷李活道,经过一间间关了门的古董店和画廊。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叔,后颈上贴着一块撒隆巴斯,收音机里播着凌晨的phone-in节目,一个女听众打电话进去说自己老公三年没有回家。
她打开手机。林星柒的WhatsApp消息还躺在那里。“你走咗?”三个字,发送时间是六点四十七分。现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中间隔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里林星柒没有再发任何消息。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滑。上一条是三天前,林星柒发了一个超市的定位,说“买豉油”。再上一条是五天前,林星柒问“锁匙系边”。再上一条是上星期的,林星柒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们养的猫——不对,是林星柒养的猫,一只灰色的英国短毛,叫“阿四”。照片里阿四趴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它脸上,林星柒配了三个字:“佢好懒。”
她才发现她们的聊天记录已经变成了这样。定位、锁匙、猫。没有“你今日点”,没有“我挂住你”,没有“晚安”。
她把手机锁屏,看窗外。
的士开上西隧的时候,隧道里的橙色灯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去。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菲律宾姐姐抱着的小孩,想起那颗利是糖,想起小孩接过糖以后不哭了的样子。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颗糖是什么味道的。她没有吃。她只是把它给出去了。
的士在公寓楼下停下来。她付了车资,下车。大堂的保安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阿伯,姓何,在这栋大厦做了二十年。他正低着头发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对她点了一下头。
“张小姐,咁夜呀?”
“系呀,何伯。”她说。“你今晚值夜更?”
“系呀。听日放假。”何伯笑了笑,露出补过的银牙。“快啲上去唞啦。”
她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从二十几楼慢慢降下来,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的,只有一盏白色的光管亮着,地砖上有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水渍,反射着头顶的光。
她走进去,按下十六楼。
电梯往上升。她在电梯的镜子里看到自己。侧麻花辫已经松了,有几缕头发散在脖颈右侧,那颗痣被头发遮了一半。右嘴角的痣还在那里,小小的,深褐色的。右眼角的也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四年前在上海虹桥机场哭的那个女生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但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十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出去的时候亮了一盏。隔壁煮咖喱鱼蛋的味道已经散了,现在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大概是清洁阿姐刚拖过地。她走到家门口,从帆布袋里翻出钥匙。
门打开。
客厅的灯关了。不是那种“已经睡了”的关,是那种“没有人等”的关。电视关了,空调关了,白色光管关了。只有厨房的抽油烟机下面的小灯还亮着,照出灶台上放着一只空的可乐罐。
她把帆布袋放在鞋柜上。薄荷的叶子又垂下来一片,整盆花看上去像是放弃了什么东西。外卖APP显示她叫的花和薄荷已经送到了,签收人是“LAM”。她不知道林星柒把花放在哪里了。客厅里没有,厨房里没有,阳台上没有。
她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那盆新的薄荷被放在旧的旁边。旧的已经完全枯了,叶子卷成一团一团的,颜色是一种灰败的绿。新的那盆很精神,叶子是鲜嫩的绿色,梗上还带着水珠,大概是林星柒浇过水了。
花呢?她找了半天,最后在厕所里找到了。那一束花被插在一个塑料水壶里,放在洗手台边上。是一束洋甘菊和尤加利叶,她特意选的,因为洋甘菊的花语是“逆境中的坚强”。现在它们被放在厕所里,挨着马桶刷。
她站在厕所门口,看着那束花,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去,把厕所门关上了。
卧室的门缝下面没有光。林星柒睡了,或者没有睡,只是在黑暗中躺着。张婷楠没有开门进去。她从衣柜里拿了一件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灰色格子的靠垫还在那里。她把靠垫抱在怀里,闻到的不是自己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天花板上有一个很小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没有注意过。大概是最近才裂开的。香港的春天很潮,墙壁会呼吸,裂缝会自己长大。她看着那条细细的裂痕,想到这间四百尺的公寓。月租一万八千港币,她出一万,林星柒出八千。水电煤平分。网费是她交,因为林星柒说“你用得多啲”。
她用得多一点。因为她的工作需要查资料,看国际酒庄的报价单,参加线上品鉴会。林星柒只用网络看Netflix和YouTube。但林星柒说“你用得多啲”的时候,她没有反驳。
她也没有反驳过其他事情。
比如林星柒说“你唔好成日喊”的时候。比如林星柒说“你啲朋友好烦”的时候。比如林星柒把她的葡萄酒杯收进柜子最里面,说“阻埞”的时候。比如林星柒在她们吵架时把她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第二天说是“唔小心”。比如上个月,林星柒把一整杯水泼在她身上,因为她说了一句“你可唔可以唔好成日讲粤语我听唔明”。
她会说粤语了。她花了四年学会了。但有些时候,林星柒说得太快、太轻、太像自言自语的时候,她还是听不明白。她问“你讲乜”,林星柒就看着她,食指敲两下桌面,说“冇嘢”。
冇嘢。两个字,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
张婷楠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右手腕。上面有一道很淡的疤,是去年冬天留下的。那天她们吵架,原因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又是关于她“太敏感”“太烦”“太粘人”。林星柒摔了一只杯子,玻璃碎片溅起来,划过了她的手腕。伤口不深,流了一点血,林星柒看了两秒,然后从浴室拿出创可贴,撕开包装,贴上去。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贴完以后,林星柒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一片一片地捡,放在报纸上。张婷楠站在那里,手腕上贴着创可贴,看着她蹲在地上捡玻璃的样子。林星柒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左边眉尾那道疤在灯光下是一条白色的细线。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捡玻璃的动作很仔细,像在处理一份法律文件。
那一刻张婷楠心里想的是:她帮我贴了创可贴。她帮我捡玻璃。
她现在想起来,觉得这个念头很荒唐。但当时的她就是这样想的。她太需要从那些碎片里面找到一点点可以证明“她还是爱我的”的证据。所以她把创可贴当成证据,把捡玻璃当成证据,把林星柒没有说出口的“对唔住”脑补成证据。
她靠着这些证据过了四年。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闹钟吵醒,是手机预设的铃声,一首她没听过的歌。她睁开眼,客厅里已经有光了,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她坐起来,脖子因为睡沙发而僵硬得发疼。
卧室的门开了。林星柒走出来,已经换好了上班的衣服——深蓝色的西装裙,白色的丝质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左边眉尾那道小小的疤。她经过沙发的时候看了张婷楠一眼。
“你做乜瞓梳化?”你干嘛睡沙发。
张婷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靠垫放回沙发上,把毯子叠好。林星柒站在玄关对着镜子拨头发,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只发夹,用牙齿咬着另一只。
“今晚返唔返嚟食饭?”林星柒的声音被发夹挡着,含含糊糊的。
张婷楠看着她。镜子里的林星柒正在把最后一缕头发别上去,动作很轻很准,和她做任何事情一样。她化好妆了,粉底盖住了左边眉尾那道疤,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她涂了一种很淡的豆沙色唇膏,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
张婷楠以前会在这个时候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她身上的香水味。林星柒会僵一下,然后说“你做乜啫,件衫俾你整巢晒”。不要弄皱我的衣服。但不会推开她。
那是以前。
“唔返。”张婷楠说。
林星柒“哦”了一声。她把发夹别好,拿起放在鞋柜上的手袋,打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张婷楠看到鞋柜上那盆新的薄荷,叶子很绿,很精神。旧的还在旁边,已经完全枯了。
她没有把旧的那盆扔掉。林星柒也没有。
张婷楠那天上班的时候,在openrice上看了六间租盘。
她的公司在上环,一间专门做欧洲葡萄酒进口的贸易行。办公室不大,开放式座位,加上她一共八个员工。她的位置靠窗,看出去可以看到一小截维多利亚港,如果站起来踮起脚的话。桌上摆着一排酒瓶样品,两台电脑显示器,一个吐酒桶,和一个她从家里带来的杯子。
她坐在位置上,打开Excel,假装在看波尔多的报价单。实际上她在看租盘。
香港的租盘网站有一个特点,就是照片拍得特别宽。鱼眼镜用到极致,一间一百尺的房间能拍出两百尺的效果。她一张一张点开来看——深水埗,唐楼,月租八千五,没有电梯。旺角,洋楼,月租一万二,有电梯但要和三个室友分租。太子,劏房,月租六千,照片里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
她把太子那间的照片放大。窗户外面是水泥墙,距离大概只有半米,阳光永远照不进来。但租金只要六千。
她想起自己银行户口里的数字。上个月出粮三万二,扣掉租金一万,给家用的五千——她每个月还是会给上海的家里寄钱,爸爸从来不回她消息,但钱会收——再扣掉信用卡、八达通自动增值、电话费、保险费,剩下的一万出头。她没有存款。四年了,她没有任何存款。因为林星柒说“我哋嘅钱唔使分得咁清楚”,因为她们一起买沙发、买电视、买空气净化机,因为林星柒想去东京旅行,因为林星柒生日想要一只手表,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她把太子的租盘链接发给自己,然后关掉了网页。
午休的时候,刘沚鑫打了电话过来。
“食咗饭未?”
“未。”张婷楠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对着电脑打字。
“我过嚟搵你,十分钟到。”
刘沚鑫说完就挂了,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十分钟后她果然出现在上环,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阔腿裤,中分的长头发今天没有完全披着,两边各取了一小束往后夹起来,露出左边耳垂上那枚银耳钉。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上的痣被戒指遮住了,只露出一点点。
她们在上环街市附近一间茶餐厅坐下。刘沚鑫点了一碟叉烧饭和一杯冻柠茶,张婷楠点了一碗云吞面。
“你睇租盘?”刘沚鑫把冻柠茶戳开,吸了一口。
张婷楠愣了一下。“你点知?”
“你send咗条link去群组。”刘沚鑫说。“朝早十点零三分。”
张婷楠打开WhatsApp群组。果然有一条她发的消息,是太子那间劏房的链接,发送时间十点零三分。她不记得自己发过。大概是复制的时候手滑按到了发送键。
群组里薛奕黎回了她:【呢间好逼?】
然后是刘沚鑫的回复:【等我问吓】
张婷楠看着那几条消息。薛奕黎回她的时间是十点零四分,刘沚鑫回的时间是十点零四分。她们都没有追问“你为什么要看租盘”。她们只是说这间很挤,然后说等我问一下。
“我问咗几个地产经纪朋友。”刘沚鑫夹起一块叉烧,沾了一下碟子边的豉油。“西营盘有间唐楼,三楼,一房一厅,万二,包差饷。业主系我阿爸以前啲伙计嘅亲戚,可以唔使畀经纪佣。”
张婷楠用筷子搅着碗里的云吞。云吞皮很薄,透出里面虾肉的淡粉色。她没有说话。
“你唔使而家决定。”刘沚鑫说,语气和平常一样,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去睇吓先,唔钟意咪算。”
“多谢。”张婷楠说。
“傻嘅。”刘沚鑫把最后一块叉烧吃完。“我份人最憎见到朋友畀人恰。”
她没有说“你被欺负了”。她说的是“朋友被欺负了”。张婷楠知道这是刘沚鑫的方式——不让你觉得自己是被同情的那个,不让你觉得欠了她什么。
“薛奕黎呢?”张婷楠问。“佢今日返几点?”
“佢今日返早更,而家应该喺餐厅整紧甜品。”刘沚鑫看了一眼手机。“你知唔知佢寻晚返到去几点?”
“几点?”
“两点几。”刘沚鑫把冻柠茶的柠檬片用吸管戳到底。“佢小妹一个人喺屋企等到佢返,仲要帮小妹睇功课。今朝六点起身送小妹返学,然之后直接返工。”
张婷楠把一颗云吞咬了一半。虾肉很弹牙,猪肉的调味刚刚好,汤底有大地鱼的味道。她想起薛奕黎二十九岁,带着十四岁的妹妹在香港生活。想起薛奕黎捧着那个柠檬挞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惊太酸”时松一口气的表情。
“佢好攰。”张婷楠说。
“系呀。”刘沚鑫看着窗外。“但佢从来唔会讲。”
窗外的上环街市人来人往。一个阿婆拖着一架买菜的小车经过,车轮卡在行人路的缝隙里,她停下来,用力扯了一下,车子继续往前走了。
张婷楠那天下班后去西营盘看了那间房。
唐楼,没有电梯。楼梯的扶手是那种老式的铁花,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墙壁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广告——补习社、通渠、搬屋公司——一层叠一层,像皮肤的结痂。她走到三楼,刘沚鑫说的那个地产经纪已经站在门口等她,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讲广东话带一点潮州口音。
“张小姐?刘小姐同我讲咗。”他笑着打开门。“你随便睇,唔使急。”
门推开。
是一间很小的房子。客厅和厨房是连在一起的,瓷砖地,白色的墙,窗户对着天井,看不到天空,但可以看到对面楼晾出来的衣服。卧室也不大,放得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厕所是坐厕,洗手台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镜子。
整个单位大概两百多尺。比她和林星柒住的那间小了一半。
但窗户是干净的。墙壁是新刷的。厨房的灶台上有两个炉头,抽油烟机是新的。地板上的瓷砖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缝隙里没有积着陈年的污渍。
张婷楠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她可以在这里放一张小沙发。书架可以放在窗户下面。阳台上——这里没有阳台,但有一个窗台,可以放两盆薄荷。她的葡萄酒杯可以从纸箱里拿出来,不用再被塞进柜子最里面。
她站在那个小小的窗户前面,看对面楼晾出来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牛仔裤,一双粉红色的袜子。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在对她招手。
“张小姐?”经纪站在门口,小心地看着她。
“我——”她开口,才发现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我谂吓。”
经纪点点头。“冇问题,你慢慢谂。刘小姐话你系朋友,唔急。”
张婷楠在那间空荡荡的小房子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窗户,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人在过着自己的生活——有人炒菜,有人看电视,有人讲电话,有人只是坐着。她不知道那些人的生活是怎样的,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睡过沙发,是不是也把洋甘菊放在厕所里,是不是也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但她知道,如果她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属于自己的小窗户前面,她至少可以看到对面楼晾出来的衣服。可以看到天井里偶尔飞过的鸽子。可以看到雨水从上面滴下来。
不是水泥墙。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沚鑫。
【沚】:睇成点?
她想了一下,打字:【窗台可以放两盆薄荷】
刘沚鑫回了一个贴图,是一只猫竖起大拇指。
张婷楠把手机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窗台。然后她走出去,对经纪点了点头,走下楼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她走远之后一盏一盏灭掉。
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回到那间四百尺的公寓,打开门,客厅的灯是亮的。林星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家居服,头发放下来,膝盖上放着阿四。电视里播着TVB的剧集,女主角正在哭着说“你点解要咁对我”。
茶几上放着一碟切好的苹果。苹果已经氧化了,边缘变成褐色。
林星柒看到她回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食咗饭未?”
“食咗。”张婷楠说。其实她没有。她在西营盘街角的茶餐厅坐了很久,喝了一杯冻柠茶,什么都没吃。
“枱上有苹果。”林星柒说。眼睛没有离开电视。
张婷楠看着那碟氧化了的苹果。苹果是林星柒切的。切成一片一片的,摆得很整齐,像她做的任何事情一样。
她走过去,拿起一片,放进嘴里。苹果是粉的,不脆了,氧化之后带着一点微微的酒味。
“好唔好食?”林星柒问。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件很小的事。
张婷楠嚼着那片发褐的苹果,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林星柒她去看房子了。她只是站在茶几旁边,把那片已经不脆的苹果咽下去,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只空的可乐罐。是昨天那只。林星柒没有扔掉。
张婷楠把水喝完,把杯子放进洗碗槽。洗碗槽里堆着昨天的碗,林星柒用过的,没有洗。她打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洁精,开始洗碗。水很热,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手背上,盖住了右手腕那道淡淡的疤。
客厅里电视剧的女主角还在哭。林星柒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张婷楠低着头洗碗。水龙头的水声盖过了她自己的呼吸声,她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洗,像在洗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碗洗完了,她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净灶台,把可乐罐扔进回收箱。
然后她走到客厅,在林星柒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点,林星柒的身体往她这边倾了倾,没有靠过来。阿四从林星柒膝盖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去了。
电视里女主角哭着说:“我同你一齐咁多年——”
张婷楠看着电视屏幕,伸手从碟子里又拿起一片苹果。褐色的,边缘已经干掉了。她放进嘴里,慢慢嚼。
苹果是酸的。像她二十四年人生里尝过的很多味道一样。但酸和酸不一样。有些酸是好的,是柠檬挞的酸,是雷司令的酸,是勃艮第冬天葡萄园里那些在石缝中扎根的果实的酸。有些酸只是氧化了的苹果,只是过了太久的东西。
她把那片苹果咽下去,然后站起来。
“我去冲凉。”她说。
林星柒“嗯”了一声。
张婷楠走进浴室,关上门,她打开花洒,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她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侧麻花辫松了,脖颈右侧那颗痣露在外面,右嘴角的,右眼角的。她把衬衫脱下来,锁骨左侧那颗痣也露出来了。
她的手指摸到锁骨那颗痣,停在那里。这颗痣林星柒以前很喜欢亲,她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林星柒会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用指腹去摸她锁骨那颗痣,说“好似一粒芝麻”。
那时候她们在上海。林星柒还没有回香港,她还没有毕业。她们在外滩边上散步,林星柒把她的手揣在自己大衣口袋里,说“香港冇咁冻,你过到嚟就知”。
后来她来了香港,发现香港的冬天确实没有上海那么冷。但有些东西比温度更难适应。比如林星柒在香港和在沪上是两个人——在上海的时候她讲普通话,笑得很大声,会拉着张婷楠去城隍庙吃小笼包,会在外滩的江风里亲她的脸颊。回了香港以后,她开始讲粤语,开始穿西装裙,开始说“你唔好成日黐住我”。不要总是黏着我。
张婷楠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林星柒在上海是一个游客。游客是可以放松的,是可以不讲规矩的,是可以暂时不当“林律师”的。但在香港,她是林星柒律师,是林家的女儿,是中环律师楼里的那个林小姐。张婷楠成了那个“在上海的事”,成了那个不太适合被提起的部分。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没有跟刘沚鑫说过,没有跟薛奕黎说过。因为说出来会显得很傻——她为了一个人离开了上海,离开了家,离开了所有她认识的人。然后那个人回了自己的家,变成了另一个人。
而她变成了一个在香港学会了粤语、却还是听不懂很多事情的异乡人。
张婷楠把花洒关上。水声停了。浴室里只剩下抽气扇嗡嗡的声音。她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打开门。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林星柒不在沙发上。卧室的门缝下面透出光来。
她没有进去。她从衣柜里拿出枕头和毯子,又在沙发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把毯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对着沙发靠背。灰色格子的靠垫还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伸手去摸,是薛奕黎在群组里发的消息。
【薛】:婷婷姐
【薛】:刘沚鑫话你睇咗楼
【薛】:如果你搬嘅话
【薛】:我可唔可以帮你搬嘢?
【薛】:我力气好大?
【薛】:我日日搬面粉
张婷楠看着那几条消息。薛奕黎的头像是一只猫,不是阿四那种英国短毛,是一只普通的唐猫,橘色的,坐在窗台上。大概是薛奕黎在街上拍的流浪猫。
她打字:【好】
薛奕黎秒回了一个贴图,是一只猫在举哑铃。
然后刘沚鑫也冒出来了:【搬屋梗系要择日子啦,等我帮你睇通胜】
【薛】:你识睇?
【沚】:唔识
【沚】:但可以学
张婷楠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光透过睡衣映出来,小小的一块亮。她侧躺在沙发上,蜷着腿,听着卧室门缝下面传来的声音——不是林星柒的声音,是阿四在叫,轻轻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把脸埋进灰色格子的靠垫里。
第二天是星期六。张婷楠不用上班,林星柒也不用。她醒来的时候,林星柒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写着“去咗做gym”。字是林星柒的字,小小的,很整齐,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往上挑一点。
张婷楠把字条放下,走到阳台。两盆薄荷并排放在栏杆边上。旧的那盆已经完全死了,叶子变成一种枯黄色,一碰就碎。新的那盆长得很好,梗上又冒出了两片小小的新叶。
她拿起浇水壶,给新的那盆浇了水。水渗进泥土里,发出很细小的滋滋声。她站在那里,看水慢慢洇开,看泥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旧的她没有浇。
然后她回到客厅,打开手机,给西营盘那个经纪发了一条消息。
【我租】
两个字。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站在客厅中间。四百尺的空间,她和林星柒一起住了三年。灰色的墙,宜家的沙发,阳台上晾着的运动内衣。电视机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只南丫岛买的陶土烟灰缸,碗底的猫已经烧褪色了。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她们去东京的时候拍的,林星柒戴着鸭舌帽,张婷楠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笑得很开,但肩膀靠着肩膀。
她把照片从冰箱门上取下来。磁贴是一块小小的清酒瓶造型,她在东京的便利店买的。照片背面写着日期,那是她们在一起第三年,那次旅行她们吵了两次架,一次因为林星柒说她订的酒店太远,一次因为她在地铁站迷路了二十分钟。但照片里她们的肩膀是挨在一起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帆布袋里的一本笔记本中。
门锁响了。
林星柒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和一条灰色的瑜伽裤,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她手里拿着一瓶喝完的蛋白质奶昔,空瓶子放在鞋柜上,正好挨着那盆新的薄荷。
“你起身啦?”她看了张婷楠一眼,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她的脖子很长,喝水的时候喉咙的线条一下一下地动。
“我搵咗屋。”张婷楠说。
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像是练习过很多次一样。但其实她没有练习。她只是站在客厅中间,帆布袋挂在肩膀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夹着照片的笔记本。
林星柒喝水的动作停了。她慢慢把瓶盖拧回去,把矿泉水放在灶台上。食指在瓶盖上敲了两下。
张婷楠的胃又缩紧了。但她这次没有后退。
“边度?”林星柒问。哪里。
“西营盘。”
“几钱?”
“万二。”
“你一个人住?”
“系。”
林星柒点了点头。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运动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块,在锁骨下面一点的位置。她的锁骨很漂亮,张婷楠以前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锁骨。现在那块被汗浸湿的布料贴在她皮肤上,深色的,像一个小小的阴影。
“几时搬?”林星柒问。
“未定。”
林星柒又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是不是因为那天下午的事。没有问是不是因为她把那束洋甘菊放在厕所里。她只是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电视柜前面,蹲下来,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是一些杂物——账单、说明书、不用的充电线。林星柒翻了很久,翻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她们搬进来时签的租约。她把租约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上面的日期。
“租约去到八月。”她说。“你住到八月嘅话,要畀埋剩低嗰几个月租。”
张婷楠看着她蹲在地上看租约的样子。林星柒的马尾垂在一边肩膀上,脖颈后面有一些细碎的头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她的手指翻着租约的页面,很仔细,像在处理一份法律文件。
就像她在处理任何事情的时候一样。干净,准确,没有多余的东西。
“我畀。”张婷楠说。
林星柒把租约放回文件袋里,拉上拉链,放回抽屉。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经过张婷楠身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不是摔门。是正常地关上门。
张婷楠站在客厅里。电视机是关着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线。那条线从阳台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脚下,把她和林星柒刚才站的位置分成了两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腕上那道疤在阳光下变得很淡,几乎看不到了。
她拿起帆布袋,换上球鞋,打开门。鞋柜上那盆新的薄荷被门带起的风拂动了一下,叶子轻轻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门关上了。
电梯到的时候,里面站着昨天那个菲律宾姐姐,抱着同一个小孩。小孩今天没有哭,手里攥着一颗糖。利是糖。红色的糖纸,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张婷楠认出了那颗糖。
菲律宾姐姐也认出了她,笑了笑,用他加禄语跟怀里的小孩说了句什么。小孩抬起头看她,把糖举起来,像在炫耀。
张婷楠笑了。电梯往下降,一格一格。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个小孩把糖纸翻来覆去地看,小小的手指捏着红色的糖纸,对着电梯里的光,看它在手指间变成透明的颜色。
叮。电梯到了一楼。
她走出去。何伯在前台后面看报纸,抬起眼对她点了一下头。“张小姐,出街呀?”
“系呀。”她说。“去睇楼。”
何伯“哦”了一声,推了推老花镜。“搬屋呀?”
“系。”
“西营盘好呀。”何伯说,好像她什么都没说,他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后生嗰阵都住西营盘。德辅道西嗰边,街口间粥铺好正,你搬过去要试吓。”
张婷楠站在大堂门口,回头看了何伯一眼。何伯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了,报纸举得很高,遮住了他的脸。只有头顶稀疏的白发露在外面。
她推开门,走进香港四月的阳光里。
西营盘的房子签了临时租约,起租日是五月一号。她还有二十几天。
二十几天。她在这个家里还有二十几天。二十几天的沙发,二十几天的天花板裂缝,二十几天的白色光管和暖黄落地灯。二十几天的洋甘菊在厕所里。二十几天的氧化苹果。
她沿着文咸东街往上环方向走。星期六的中环人很多,游客、外佣、拖着买菜车的长者。她经过一间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洋甘菊也在里面,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插在一个铁皮桶里,和玫瑰、桔梗、满天星挤在一起。它们还没有被放进厕所。它们还和别的花在一起。
她站住,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买了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不是薄荷,不是洋甘菊。是一种她不知道名字的多肉,叶子厚厚的,肉肉的,边缘有一点淡淡的粉红色。老板娘说它不用天天浇水,很好养。
“一个星期淋一次就得。”老板娘用带着客家口音的广东话说。“佢唔怕旱,最惊水多。”
怕旱,不怕水多。张婷楠把这句话记住了。
她捧着那盆多肉走出花店,站在街边等红绿灯。对面是上环市政大厦,外墙贴着浅棕色的瓷砖,有一种八十年代的味道。红绿灯滴滴滴地响,声音很急,像是催人过马路。她没有动。她站在路边,手里捧着那盆不知道名字的多肉,等下一个绿灯,再下一个。
她忽然想起大学第一年在博讷的葡萄园,老酿酒师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有很多孔洞,很轻。他说这是石灰岩,葡萄藤的根会钻进这些石头的缝隙里,去找水分,去找养分。石头越多的地方,根扎得越深,葡萄长得越好。
“你谂吓,”他说,把那块石头递给她,“佢明明可以生喺好舒服嘅泥土度,但系俾佢生喺呢度,佢就会拼命搵办法生存。”
她当时二十一岁,接过那块石头,觉得它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把它带回了宿舍,放在书桌上,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绿灯亮了。她捧着那盆多肉过了马路。